154、鼎革（二） 玉璋穿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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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璋穿一身似白非白的暗花罗袍服，领口竖着，触着他下颌线，越发衬托他容长的脸，从耳根到下巴，拉出一道瘦削的弧。猛一下瞧见，大晚上的有点瘆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阮安在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站了站，而后才又迈步朝他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的是风口，夜风从胡同那一头灌进来，吹得他身上袍摆微微晃动。
玉璋反常的没有任何回应，他竖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冷冷地，没有温度。可下午的时候，阮安出门是知会过他的，也是他让连胜把自己送去庆功宴的，她也说过会晚回。
可这个时候，他专门站在这个地方等她，显然并不是因为她晚回的事。
阮安看着那双沉下去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玉璋还没有开口，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阮安小姐。”静香缓步而出，“多日不见，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王爷？”
因为夜色的关系，这边又没有路灯，只胡同深处，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发着微暗的光，所以阮安刚才一直都没发现。此刻再仔细去看，不仅静香，常泰带着乌珠和连胜也在，就站在灰墙的暗影里，槐树底下，无声无息，像是在蛰伏。
“关于你父亲的事。”
静香说罢，站在玉璋旁边，观察阮安面上的神情。
阮安不带一丝情感的看她。
静香的唇角慢慢弯起来：“你不会真以为你能瞒得过王爷吧，或者说，你不肯说，是怕王爷借着这个由头，跟船王那边搭上关系。你不希望王爷跟南洋船王搭上关系，因为你不希望他们之间能够有合作机会，那样的话，华东霆想要创办远洋航运的事，就又多了一个强劲对手。还是说，你心里希望是华东霆能跟那边联手，那样的话，船王的船，南洋的线，还有钱，就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玉璋隐秘的盼着阮安能开口反驳，但是她没有，这倒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只是他面孔越来越僵硬。
只有静香还不肯放过。
“我说的对吧，你打心底里就希望，那个人是华东霆，所以你什么都不说，甚至你留在王爷身边，也是方便打探消息，收集信息，然后想办法传递给他。”
“你们不是一直有人盯着我么，我有没有传递消息，你们不知道吗？”阮安的语气仍然平和。
说到这个，静香就有些恼火。“少装傻！”
“你闭嘴！”
阮安突然一声厉喝，玉璋和静香都不禁一怔，站在槐树底下的人也不由错愕，在此之前，没人见过阮安发火，只有乌珠下意识摸了摸脸，扯着嘴唇龇牙。
“你们俩到底谁是谁的主子？”
玉璋一窒，朝旁边斜睨过去一眼。
静香猛然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对面的姑娘比她想象的更棘手。
消失的这些天，她去了一趟南京，华阳鹤的葬礼成了公祭，整个南京新政府的官员、社会名流、各界代表，甚至许多普通民众前往参加，沿途送别，偏偏不见华东霆人影。
她在南京待了好几天，想要确认华东霆是否伤重，所以不曾露面，可等来的结果是，华东霆根本不在鼓楼医院，也没人在华府老宅见过他。
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时候，突然消失在水面之下，不由她不紧张。这个时候，南京那边的自己人给她送来一份文件包，里面赫然是南洋船王乘龙快婿的资料信息，上面显示他在国内有个女儿叫阮安。
静香拿到这份资料信息，立刻起身回北京。
想要寻找突破口，想要逼出华东霆，目前只能从阮安这里下手了。
思及此，静香压下一口气，往后退开半步，可她并不打算放过阮安。“请你回答之前的问题。”
“好。”阮安又向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玉璋面前，盯着他，“王爷想要我说什么？说我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停妻另娶，就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则声明，连面都没露，单方面解除了跟我母亲的婚姻。说我母亲为了他，受刺激发癫，常年靠吸鸦片镇定，否则就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还是说，我因为没有父亲过得如何如何，又或者我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如何如何？”
玉璋望着阮安平静的面孔，双手握拳。
“我最后一次见他，还不到五岁，他的样子我都不记得。”阮安吸了口气，“如果你担心我留下来的动机不纯，我可以现在就走。”
她说完绕过玉璋便走，玉璋钳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
阮安挣了挣，挣不动。
玉璋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冷凝着声线，“你那个邻居，在铁路管理局工作的，他是华东霆的人，你最近又见过他，他一直在替你和华东霆互通消息！是也不是！”
“阮安小姐，你要明白，这是王爷对你的照顾，如果我们想，可以把你那位好邻居抓起来，可以让他消失的无声无息。”静香藏在玉璋身后威胁她，审视着她的表情。
阮安心里的憎恶一阵一阵腾起，她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过一个女性，讨厌到生理不适。
“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套话。”
她不想看静香脸上的模样，看她就像看见鬼。
阮安只盯着玉璋，“你要是觉得，我必须在你跟华东霆之间选一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哪边都不选。”
玉璋微讶。
静香忙道：“怎么可能，你说我们就信吗？”
阮安这才带着蔑视看她：“我不是你，我没那么自恋，也没那么托大，以为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和影响力，以为靠着一点小聪明和手段，就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话别人可能听不懂，但静香一听就明白，自己先前对玉璋存的那点心思，原来早被人看穿。
阮安站在那，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折扇，紧紧收着。
“一个男人想要达成所愿，得靠他自己的本事，我并不懂什么轮船，更不懂航线，我也不认为，就靠那点稀薄的血缘就能去影响什么。你们要是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女孩，需要她跟她那个五岁就不要她的父亲之间那点可怜的关系，来牵线搭桥，来递话传信，来当一个好用的棋子……那我只能说，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也太看不起你们自己。如果华东霆也是这么想，也想通过这样来办成事，那他也不用继续下去，没得让人看不起。”
她的情绪也都是收着的，收在折痕里，不露一丝一毫，可玉璋就是觉得，像有一把刀在割他的肉。
“放手。”阮安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玉璋反倒更用力，似乎怕真的一松手，她就没了。
“你怎么证明？”
静香细长眼睛里一层冷光，这个时候她不敢太指望玉璋，所以她必须再逼他一把。
“你不会以为你说了这样的话，就能把自己择出去吧？阮安小姐，你很聪明，非常聪明，但是你别忘了，如果没有王爷，你或许已经死在了监狱，王爷对你有恩，可听上去你一点要知恩图报的意思都没有，你是觉得自己不必报答，还是觉得王爷不需要回报？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你现在是在王爷身边，你说哪边都不选，等于你已经选了。不选，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就像你选择到王爷身边一样，你选了王爷的庇护。现在你说不选，不过是因为你心里的天平，始终还是偏在华东霆那边，你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更有实力罢了。”
静香盯着阮安笑了两声，再看一眼玉璋。
“我说得对吗，阮安小姐。”
看来他们今晚是非要逼自己表态不可。但这个态，阮安不能表。
大脑飞速转动，静香如此步步紧逼，结合她消失多日，一回来就突然发难，阮安觉得，一定是她感觉到了危险。
今晚静香给阮安的感觉，这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表情，姿态，语气，措辞，甚至心理素质。
阮安忽然意识到，能让这样一个人和玉璋感觉到危险，不会是阮世济。
能让日本人感觉危险的，只有一个人——华东霆。
心底下有光在动，但她不许它浮上来，阮安声音平平的问玉璋：“你想怎样？”
“婚约。”
心底的光一下灭了，阮安难以置信，仰面看着玉璋。
他也低头看着她，被竖着的领，托衬出的那道弧，从耳根到下巴，刀裁出来一样。平时总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此刻沉的很深很深，像两口井。
“登报，发一则声明，说你我已有意定下婚约。”
阮安脑子里空了一下，无法做出反应，须臾才道：“为什么？”
本来是想说“不”的，那个字到嘴边又变了，还是想试探出玉璋的用意。
“为什么一定要是婚约？！”
玉璋垂着眼眸，睫毛落下一层阴影，显得他眼窝很深，更加阴郁。
“因为我要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鼎革（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