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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旧故(一) ...

  •   到北京这么些时日,阮安总算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差事,因为关大娘犯病,她此前负责的事,很自然便落在阮安身上。她这些天都要忙疯了,浑然不知外头的危险阴影,早已笼罩自己。

      玉璋和明玉要换季的衣裳,还有像常泰乌珠连胜这样有头脸,跟着玉璋到处行走的下人换季的衣裳,每年按照常例都有定数。

      王府成员的四季必备衣裳为:皮、棉、单、袄、纱五种。

      以前这些都有专门的司库管理,连同朝服,补服,吉冠服。像玉璋这样的皇室近支,秋冬季节的朝服为石青色,外罩五爪金龙四团补服。再冷一些,还有青狐皮,紫貂皮,黑狐皮的端罩。冬日用冠,则是海龙皮,熏貂皮制成,冠顶饰红宝石。格格也有龙褂,绸缎绣花内衬皮毛,紫貂或者银鼠。

      这些过去旧时衣裳,现在基本不穿,都要晾了以后收在樟木大箱子里,只需把端罩和皮毛里衬收拾出来,用骨梳顺着皮毛轻柔梳理,保持毛被顺滑蓬松,除去久置的灰尘,还要用滑石粉来吸附油脂污垢,预备着冬季里穿着。

      收置这些衣服的箱子里,每年都会换上天然樟脑块,芸香和花椒,防止生虫。

      有些大毛的料子,则必须经由专门的皮作匠人保养,所以现在每天,阮安都能出去接触过去衣作里的匠役们。

      大家伙儿只当她是关掌事带的人,再加上之前对她印象也好,因此倒也愿意跟阮安打交道。只是玉璋府里的人反倒有些看她笑话的意思,反正关大娘躺在床上还不太清醒,就没人跟阮安说,给王爷格格做换季衣裳需要注意什么。

      毕竟,以前的衣裳,眼下穿着不合时宜,玉璋也不穿西洋的服装。别看他平时还是长袍马褂的,但身份地位在那,又要在外头走动,总有些需要格外注意的,而玉璋也什么都不告诉阮安。

      以他的身份或许压根也考虑不到这些细节,往年都是关大娘打理好,也或者他故意这么做,就看阮安能办成什么样。于是乎,他一句叮嘱都没有,只让阮安看着办,让人带她去自己库房挑选布料。

      这样一来,阮安看似发挥的空间大了,可一个没掌握好,就会被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笑话。

      明玉更是一问三不知,她自己的衣裳就交给阮安做主了。

      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就只能自己摸索。

      阮安咬唇看着从玉璋库房里领出来的料子,知道自己必须在旧制与新潮之间,为这位身份特殊,品味挑剔的王爷,找到一种既能彰显地位,又符合时代气韵,不落俗套的方案。

      接下去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吃饭也是在自己院里用。

      到了第五日,她带着自己画好的几张衣裳样子,去了前门大街上,之前关大娘带她去过的绸缎庄,那里目前掌事的,除了掌柜,还有一位过去宫里衣作的老掌案。

      这位老掌案姓顾,年逾七旬,论资历,比关大娘还老,是真正经手过“上用”活计的大匠。被好几家铺子请了做为活招牌,实际上他如今并不亲自动手,都有下面徒弟代劳。

      顾师傅的几个徒弟已经出师了,在这几家铺子和工坊里也算能挑大梁,顾师傅没事就出来转转,偶尔坐镇指点一二,以他的名头和眼力,可以算是这半条街的定盘星。

      这就跟擒贼先擒王一个道理,阮安想要借助这件事,把当年那些匠人重新聚在一起,非得先拿下这位老掌案。

      第一次见到顾师傅,她就想到姚老头,拆墙从上海拆到了北京,姚师傅那边明里暗里都有华东霆助力一二,这回可就全靠她自己。

      只是出师不利。

      刚进到铺子里说明来意,伙计就一脸难色的说:“姑娘您来的不巧,顾掌案跟我们掌柜的,正在后堂暖阁见贵客,只怕这段时间都没工夫再承接别的活计。”

      这里的伙计如今都认得阮安,也知道她是跟着关大娘一起的,眼下连小王爷的活计都不接,这不禁让人好奇。

      正说着,就听从后堂那边传来掌柜的声音。

      “顺子啊,快去,去工坊里把顾师傅那三个顶门立户的徒弟——王大、崔五、常七,全都给叫过来,快去!”

      伙计一个激灵:“都叫来?这是出什么大事了?活儿干砸啦?”

      掌柜从后堂转过来,“啰嗦什么,顾师傅有要紧事,一刻都等不得!”

      叫顺子的伙计紧着跑出去,掌柜的忙着亲自泡茶待客,满怀心事模样,没注意阮安,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咱们这位梅老板啊,早就听说他对戏服考究至极,非顶尖高手不敢接手,不是行业泰斗也没资格接手。这梅老板戏班的林管事今儿来了,坐那只是跟顾掌案聊过去宫里的事,也不说满意不满意,弄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掌柜的亲自泡好茶,又亲自端着托盘转去后堂。

      后堂暖阁是一处颇为轩敞,陈设也考究的待客之处,用于接待身份特殊的客人。北面有一排雕花隔扇窗,阮安止步于窗下,她刚才跟着掌柜一起过来,没人注意到她。

      这隔扇窗半开,靠窗是一张紫檀木嵌云石的面方桌,上头摊着几张戏服草图,旁边还有一件白色的虞姬帔,一件女凤斗篷。

      阮安不懂戏曲,也没看过戏,她上的是新学,对于这一项古老且传统的艺术形式从未有过接触,她只是单纯的喜欢戏曲人物造型,还有那些服装。

      掌柜的进去请茶,顾老掌案坐在面南的位子上,眉头微锁,目光盯着那件白色虞姬帔和女凤斗篷。在他的对面,就是梅先生所在戏班的管事,也有些年纪,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姿态放松,只是眼神藏不住的精明锐利。

      “早年我跟着我师父和梅先生,有一回宫里老太妃千秋,里头传差,同去的还有陈老夫子,王大爷,杨老板,还有好几位场面老先生。那天我们是《惊梦》堆花一场,除了十二花神、大花神和四个云童之外,又加十二个仙童,手持挑杆绢花灯,都是宫里箱上的,做得极精致。”

      这位戏班管事接过掌柜递送的茶盏,客气一句,轻呷一口,继续说下去,声音也是圆润客气。

      “《惊梦》下去,下面就是杨小楼杨老板的《金钱豹》,他已经扮好了,正在大镜子前面照着。他也用的是宫里的服装,那对翎子又宽又长,翎子梢在后面扫着地,一双豹尾在脑后垂下搭着十字,下面与靴腰齐;一件古钱纹地片金开氅,真是一副五彩斑斓威猛的形象,我扒着帘看,舍不得移目!”

      听到这里,顾老掌案才露出一丝追忆道:“过去宫里升平署用的戏服,大多出自江南三织造。南方的绣活精致,料子轻薄,尤其以苏州织造署为最。苏绣灵动,苏工细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不是嘛。”戏班管事的搁下茶盏,“官中造办,自然气象不同。梅先生回去之后就说,那种戏服,穿在身上就不是自己了,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尤其是水袖和翎子这些小地方,那叫一个听话。你让它怎么飘,它就怎么飘,想让它停哪,它就能悬在那里,就跟有灵性似的。这么些年过去了,梅先生心心念念,就是想要那样的戏服。”

      戏班管事神色飞扬每说一句,老掌案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可惜呀,那样的好东西,那样的手艺,随着升平署散了,成了绝响。外头坊间再怎么钻研,总觉得隔了一层,难得其神。顾掌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掌案的脸色更加晦暗几分,闷声说道:“林管事说的是。升平署的戏服,那是集天下之力,不计工本,自然非同凡响。”

      林管事深以为然,忽然话锋一转:“我们梅老板对《霸王别姬》这出戏,倾注的心血,外人难以想象。演了这些年,对角色的理解,身段的打磨,唱腔的锤炼,年年都有新体悟,可唯独这戏服……”

      他叹了一声,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梅老板常说,虞姬这个人物,外柔内刚,临危不乱,其美在神不在形。她跟随霸王征战,不是深宫弱质,所以不能过于柔媚华丽,失了英气。但她又是倾国倾城的佳人,自刎殉情时要有惊天动地的凄美,所以也不能过于硬朗简单,少了仙气与悲剧的升华感。”

      掌柜的是个戏迷,听得入神,把正事都给忘了,一个劲的称赞起梅老板来。

      不多时,顾掌案三个能顶门立户的徒弟来了。

      三个人站成排,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师父。这时掌柜的才想起正事,忙问戏班管事,关于给梅老板做的戏服如何。

      戏班管事笑眯眯对着掌柜说:“您是行家,也是票友,自然知道,这戏服到梅先生这个份儿上,它就不单单是一件衣裳了。”

      掌柜殷勤里透着紧张:“那是。所以这两件戏服,特别是这件虞姬帔,是顾老掌案带着徒弟连夜赶工,真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是,你们都费心了。顾掌案的手艺,咱们向来都是佩服的,这活儿没得挑。梅先生看了也夸精致。”

      “能得梅老板这一句,那就是天大的认可!”掌柜的努力想让暖阁里气氛热烈。

      “只是……不够虞姬。”

      戏班管事接下去这一句,顿时让气氛掉入冰洞。

      掌柜的生怕顾掌案脸面上挂不住,忙不迭的问:“林管事,这……什么叫不够虞姬啊?”

      戏班管事也不愿伤人面子,站起身,走到那件虞姬帔前,拎起水袖抖了抖,阮安看得出来那是上好的杭纺制成,白绸的水袖柔软若云,又似水。

      可管事的却说:“虞姬在‘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一段,有个极轻极缓的转身拂袖,袖子要像一片被微风托着的云,或者将落未落的梨花花瓣,既要飘得有仙气,又不能轻浮失重。现在这件,飘是飘了,但落得太快,少了那份悬停的韵味,显得有点沉。”他对着掌柜的叹气,“梅先生对水袖的讲究,您是知道的,这悬停之感,最难拿捏。”

      掌柜的苦着脸道:“可这料子,咱们都是按照规矩选的最好的了。”

      “是,顾掌案选料,做工都已臻化境,可就是仍觉差了几分气息。”

      戏班管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暖阁里的人还有什么不懂的。掌柜的送走贵客,愁容满面回到暖阁,跟顾掌案和他的仨徒弟,围站在那件虞姬帔处,对着它冥思苦想。

      按理说,做戏服不归广储司衣作,即便像顾掌案这样负责过上用的大匠,也没给人做过戏服。眼下离了内造,平时手艺没地方使,梅老板对京剧艺术追求是顶尖的,他多少也有点手艺人的那点不甘和念想。

      “衣作的手艺,是伺候人的功夫,讲究个藏,好也不能显摆。如今没了那套规矩,总想着,这身伺候过天家的能耐,除了做几件体面常服,还能不能在别处真正亮一回。梅老板的戏,天下闻名,他对戏服的要求,就是当今这个行当里最难,最高,也最‘活’的标杆。能接他的活儿,做好了,那才真叫手艺见了真章,比什么虚名都实在。这是手艺人的脸面,也是给自己一辈子的交代。”

      语气幽幽说到这里,顾老掌案掩面摇手。

      “得,没成想,临了临了,栽在这个上头,人家压根瞧不上,咱也实在太托大了。掌柜的,对不住,我今儿回去就挂剪封存,这衣裳,是再也做不得了。”

      三个徒弟顿时惊呼,掌柜的也急得跺脚。

      “顾掌案,您这是何苦!”

      眼见得老掌案自觉颜面受损,匠魂断绝,决绝要走,阮安略做思忖,下了决心,举步走到暖阁门口。

      “能让我试试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旧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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