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渊藏 ...

  •   这几天府里都不怎么见静香人影,连夜里都没回来。府上的人觉得奇怪,可没人真敢去问,关大娘倒是问了常泰,常泰让她少打听些不相干的,跟她没关系。可架不住关大娘高兴啊,她跟静香一道住明玉那个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怎么看那个女人怎么别扭,就觉得这个人特别虚。

      “不是我背地里说她的坏话,就这个人吧,成天打扮的跟个西洋镜里走出来的似的,其实就跟那庙会上卖的面人一样,也就描画的漂亮,没一点儿热乎气儿。”

      此时照旧是阮安同明玉,还有关大娘仨人,就待在明玉屋,这些天,兄妹俩互相不见面,明玉连饭都是在自己院吃,阮安索性跟她一起。

      不去博物院的日子,上午通常玉璋不会用车,阮安就跟明玉去练车,还是连胜跟着,去北海的金鳌玉蝀桥底下。

      中午吃过饭,就在明玉这边消磨,通常下午没事的时候,跟着关大娘学做东西,或者继续去前门一带皮货行,绸缎庄转悠。

      眼下秋深了,北京冷的早,之前关大娘带阮安买的布料,她想自己上手操刀,关大娘就教她一些简单的,反正阮安会画样子。

      这会儿她一边画着样子,一边听关大娘说话。

      明玉逗关大娘:“您老这又给人相面呢,当心被抓现行,静香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有句话嘛,人都是经不住念叨的,您小心把她念叨回来。”

      关大娘不在乎的一撇嘴,“我才不怕呢。”

      还要继续说,“我在皇城根儿底下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宫里的主子、各府的福晋、得势的太监、落魄的旗人……这人呐,待人什么样,不能看表面,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实诚还是面上光,一打眼,一过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阮安趴在桌子上画,明玉站她身后看,关大娘拿着一把软尺给明玉量尺寸,旁边还放着一把小熨斗,熨烫柜子里的旧衣。

      “咱们老祖宗讲究个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可对她啊,日子越久,就越得提着神。”

      阮安心有所动,停了笔,抬起头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明玉也说:“对啊,就因为她像个面人,没有热乎气儿?”

      关大娘放下手里的软尺,“她来了快两年了吧,我冷眼瞧着,她关心的事儿,不像是一个管家,或者家庭教师该关心的,她失了本分。”

      明玉想了想说:“我怎么没看出来?虽然咱们如今住在这儿,府上没那么多人和事,但一天到晚也要安排不少琐碎,她还每天给我上两个小时的外文课。”

      关大娘笑言:“我的格格欸,这些事你哪懂啊,你才多大点儿人。”

      明玉便又追问:“静香她都关心什么事?”

      关大娘敛了笑,变得严肃,“她会对王爷哪些日子见了什么特别的客,收了什么不带落款的信函,甚至书房里的东西,特别在意。”

      “哥哥那书房里能有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些他收藏的古籍书画,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那些东西也就是值些钱。”明玉不以为意。

      “格格你错了。”

      关大娘神色少见的凝重,连阮安都不由坐直了身子,认真听她说话。

      “王爷自打祖上就开始掌管内务府,内务府是什么,这个职位就相当是皇上的大管家,经手的东西,海了去了。有些玩意儿,落在有心人眼里,可比金银珠宝值钱多了。”

      她开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码给阮安和明玉听。

      “内务府不光管吃穿用度,还管着皇家园林,圆明园、颐和园,还有皇室陵寝、宫苑的详细建造图纸,陈设档案,甚至一些不对外的库房。这些东西,平时不起眼,可皇陵里都是有陪葬的,库房里保不齐还压着几箱更早以前的皇家旧档,甚至前明的旧档。”

      “内务府的账,可不是寻常买卖账,那是整个大清的财富清单。不光是财富,还有赏赐记录,尤其是跟蒙古、西藏、回部等地王公贵族交往的礼单,贡品明细。可别小瞧了这个,懂行的人可是能从里头看出不少东西。”

      “内务府下属造办处,汇聚天下所有顶尖工艺。除了我们衣作,还有金玉作、珐琅作、漆作等等等等。有许多秘而不宣的工艺配方,特种材料的来源渠道,甚至还有一些已经失传了的内造绝技记录,可能都有留存。”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大娘都不带喘的。

      见明玉和阮安都听愣了,她捋了一下耳边白发,声音低下去。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明玉傻傻说:“这还没完啊?”

      关大娘笑了一下,“我的傻格格欸,内务府可不只管吃穿用度,它还管着天下贡赋呢。这贡赋里头,可不光是绫罗绸缎,山珍海味。”

      阮安记得玉璋在杭州的时候,那里最好的庄子,店铺,全都是他的,甚至可以说,全中国最好的东西,都是皇家私有。

      “不管谁坐这个江山,都得勘察天下利弊吧,所以时常就要派人勘察各地产物。这些事,有些不走工部户部明面章程,内务府下头有个皇商体系,就比如江南三织造吧,他们有自己的密折渠道,探查的东西,未必会公开,都是直接密报给皇上,记录在内务府的密档里。”

      阮安问:“那具体都勘察些什么呢?”

      关大娘默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阮安体贴说:“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不方便就算了。”

      “得,反正现在大清朝也没了,跟你们说了也就说了。”关大娘叹一声,仔细解释,“宫里造办处用的金、银、铜、铝、锡,还有做珐琅要用的石料,矿物,哪一个能是随便捡的。哪里有好矿,成色如何,开采难度怎样,早年都有过探查,这些六部档案上也有,可还有一些呢,比如罕见的,或者在龙脉上的,为了防止被人知晓,民间私采,就另外记档,尤其是在东北。”

      “东北怎么了?”

      关大娘瞧着两张认真的面孔,这俩年轻姑娘都是顶好的姑娘,明玉就跟自己孙女似的,待人没有格格的架子,对自己从没有主仆之分,倒是真拿自己个儿当成了她可亲的长辈。

      再看阮安,这姑娘不仅是合她眼缘这么简单。阮安自带一方宁静天地的气质,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这是罕见的。她的静,是心里有根,眼里有光的静,听人说话时,目光沉静的落在人身上,带着全然的接纳和思考,她懂得尊重人。

      以关大娘的眼光来看,阮安不仅有灵气,还有扎实的底子。就这些天来,带着她在前门一带转悠,跟那些个老师傅偶尔说上两句话,能听得出,她是个内行,有自己的沉淀,但又不会教人觉得卖弄。

      还有在府里,关大娘也曾观察过阮安,底下的人私下都传,阮安被王爷从南边带回来,肯定是跟王爷有一腿,将来指不定能混成半个女主人。再不济,还能做个外室,也能保障一辈子富贵。所以有人刻意套近乎,明里暗里的奉承,想要卖好,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故意冷淡。

      但不管府里的人怎么对待阮安,哪怕那些话被她听见,她都充耳不闻,视若不见,甭管好的坏的,人家压根不接招。哪怕是王爷对她表现出若隐若现的特别,她也都能视而不见。

      看来这姑娘的眼界心思,从来不在这方寸之地上。

      那天听阮安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对过去衣作的事情,那些老手艺老师傅上心,在这个人人争趋新潮的当下,一个如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子,能对这些投以关注,她关心传承,关心来处,关心一棵树它的根在哪,甚至天真的想把他们重新聚在一起,这份天真里倒也有可贵之处。

      “您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走神了?”

      明玉带笑的声音响起来。

      关大娘自己也笑了,“是啊,年纪大了。”

      阮安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叫关大娘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刚好小熨斗里的木炭烧好,温度适宜,阮安便替她干起活,先盖一层湿布,再一点一点烫,手法轻轻柔柔的,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沉静有力,可堪对话,甚至能够托付“记忆”的难得后辈。

      关大娘心头也热热的,喝了一口茶水,便继续讲起来。

      “东北是龙兴之地,挨着蒙古,而蒙古是屏藩,咱们在那边有大量的皇庄,围场,还有牧场,所以那边的山林特产,比如木材、皮毛、药材,这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金砂矿,都有历代积累的详细摸底。新疆的和田玉,西藏的药材和矿物,云南的铜和玉石,这些边疆要地的特色物产,内务府因为常年办理贡品和赏赐,都有详细记录,这其中就有具体的产地。”

      所以,内务府的档案,就是一部天下物产舆图纪要。

      阮安听得心中骇然,怪不得日本人如此看重玉璋,知道他做为王爷手里掌握有东西,但没想到,会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一个资源藏宝图!

      “其实吧,六部档库里存放的那些旧档案里也有记录,只是可能未必会有内务府的内档全面。”

      阮安不禁问:“那内务府的内档在哪里存放?”

      “这我就不知道了。”关大娘端着杯子说,“就我知道的这些,也都很有限。”

      明玉立刻说:“怪不得都说您是一部活辞典呢,难怪哥哥会把您弄进府里来。”

      关大娘摆摆手,“就是年纪大,听得见得多了点儿。这些都属于正规官档,要么在皇史宬,或者内阁大库。当初小皇帝被赶出宫,内务府档案是被集中整理过的,听说都移交给了故宫博物院。”

      阮安思忖了一下说:“这些年一直动荡,想来档案损毁、遗失、被盗卖的情况不少,应该都不全了。”

      关大娘叹着气点头,把剩下半杯水喝了。

      今天真是意外的收获啊,还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之前在汤先生的报馆得知,很多内阁大库的档案流失,有人争前恐后花高价买这些故纸堆,阮安只知道这些档案很重要,损失了可惜,却没想到如此重要。

      清帝退位后,内务府曾短暂存续,档案大量滞留,而管理废弛,玉璋若是有心,确实会对此做些什么。他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一些留存下来,成为他手里的筹码和底牌。

      像玉璋这样的人,手里应该不会只攥一张底牌吧。

      明玉从震撼里慢慢缓过神,扶着桌沿坐下来,“所以静香这个人有问题。”

      关大娘道:“一个人要是花很大力气伪装,那所图必然不小。”

      明玉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如果真是这样,她要那些内档做什么?”

      是啊,这些肯定不是静香自己要,她一个人能有多大的能量。就是不知道,静香背后站着什么人,又代表了什么——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这些日本人真是阴魂不散。

      每多了解一分,阮安的心便更沉一分,心底有一种清晰的,不断下坠的沉重感。她正在面对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关大娘的声音变得缥缈,眼神也空洞起来,她空洞的望着眼前的空气,“洋人的枪炮和马刀,在北京城里造了大孽,他们杀人放火,日本人则趁火打劫。他们装好人,做恶事,摆出维持秩序,保护百姓的样子,甚至给老百姓发点吃的,说话也客客气气,可他们直接抢了整个户部,还一把火都给烧了,就连紫禁城里鎏金太平缸的鎏金层都给刮走……就连死人的东西也不放过……”

      明玉见她突然这样,顿时站起来,叫了一声糟糕!

      关大娘突然犯病了。

      说她早年受过巨大刺激,现在阮安明白了。关大娘这一犯病,人也不认得了,情绪异常激动,双手在空气里胡乱的抓。

      “火……好大的火!那些东洋兵,到处翻东西……不行……不能碰……”

      关大娘语无伦次的开始在屋里乱跑,不时捶打自己的头,阮安和明玉两个人都弄不住她。

      没办法只好出去叫人,连胜和乌珠闻声赶紧过来,常泰也随后赶到。

      “这是急火攻了心。”

      常泰让乌珠连胜两人合力缚住人,开车送人去前门大街那边的医馆。明玉和阮安都不放心,自然也要跟着去,等到了医馆,坐堂的老先生二话没说,先给关大娘扎针灸。

      几根银针扎下去,关大娘终于消停,人也委顿下来,躺在医馆的床上,紧闭的眼睛和嘴唇时不时颤动一下。

      “老先生,她情况怎么样?”

      等老大夫停了手,阮安才轻声问。

      “这老姐姐的病症,非一日之寒,先让她镇定下来,回头再吃几幅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方子。”老大夫却不肯多言。

      但阮安听得出来,这位有着山羊胡子一样的老先生是认得关大娘的,也对她的病症很了解,便也不再多言。

      老先生到外间跟常泰说话去了,阮安和明玉就留在里头守着关大娘,这里就隔着一道帘子。

      阮安忽然听到老先生说,“你们之前要的那个化淤续骨的药,还得接着吃,肋骨骨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常泰立刻警觉的打了个手势,不让老先生说下去。“乌珠,你跟先生到柜台取药。”

      帘子后面,明玉猛地攥住阮安的手,眼里涌出泪意,她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阮安轻拍了拍她,示意她沉住气,压着声音说:“你哥哥没把杨记者交出去,他还好好的。”

      玉璋的态度现在已经明确了,他这么把人关着,说明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决不允许明玉跟杨松之间再有关联。所以阮安想,这些天以来,玉璋是想等杨记者先拿出自己的态度,他需要一个保证。

      就看杨记者肯不肯了,明玉对他来说,究竟有多少份量,这个阮安拿不准。但从现在看,杨记者应该都不肯表态,如果继续这么拖下去,玉璋要是恼了,后面的事就很说了。

      “你先别着急。”阮安只能暂时这么安慰。

      明玉用力抿着嘴唇,还是很担心。“可他的伤……”

      是啊,杨记者还有伤在身,就算找到他被关在哪里,可怎么把他带出来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玉璋愿意把人好好的送出来。

      可要怎么才能让他愿意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渊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