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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起弱 ...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静香带着三个穿中式便装戴礼帽的男人,来到了寺院山门外。
静香背对着寺院,一改优雅素淡的模样,颇为精干的对这三人吩咐:“目标已经进去,里头烟雾大,是极佳的行动机会。我们的目标,不是确认她是否携带情报,是带人,把人给弄走。”
三人点头,表示听明白指令。
“要留心的是,那个叫连胜的,功夫很好,绝对不能跟他对上,否则计划就会落空。要在王爷的人眼皮子底下把人绑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没有办法,她不是普通的女子,既是王爷看上的女人,也是帝国需要的情报源。既要得手,更要干净。”
静香看了一眼腕表,上午的九点三十分,法会将正式开始。
“要在法会开始前把人弄走,你们只有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第一,不能伤她性命;第二,若遇麻烦,制造混乱优先;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留下痕迹,要让他们以为是她自己走失。我不能多待,你们把人弄走后,到那边去给我传个消息。”
寺院里传来梵钟的声音,三个人如水滴融入河流般,散入香客中。
阮安跟着关大娘,好不容易把手里的香插入宝鼎,按照顺序,她们得先拜佛,再去焚化冥器。今日法会,寺院里格外忙碌,北海岸边几艘巨大的裱糊法船已经就位,僧众在大殿内诵读,信众们将供品置于佛像前。
直到这个时候,阮安还没能找到合适的脱身机会,连胜和贾四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她跟着大关娘把买来的水果等物送到佛像前,却忽然感觉身后人潮一阵汹涌,后面的人推着前排的人,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掉了鞋,最前面捧着供品的那个人,竟被挤的推倒了燃着酥油灯的灯台。
殿内本就人多,转个身都困难,灯台一倒,怕引发混乱,寺院赶紧安排众人疏散,连胜和贾四一下子就被人群挤开,他们频频回头朝阮安看。
虽然酥油不容易燃烧起来,但烟雾着实不小,关大娘这会儿被呛得直流泪,阮安被身后的人推挤着,一步一步朝旁边挂帷幔和法幡的角落挪,还没等她挪过去,斜刺里就伸出一只胳膊,一把捂住她的嘴。
等好不容易从大殿里挤出来,关大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咳嗽。连胜贾四见着她,立刻迎上前。
“阮姑娘呢?”
关大娘眯缝着眼,“她不是跟你们一道呢吗?”
贾四急道:“刚才人太多了,挤散了。您没瞧着她啊?”
关大娘指着自己熏红的眼:“烟熏火燎的,我上哪儿瞧去。”
连胜一言不发,扭头就又往大殿里挤,却被正在维持秩序的小沙弥拦住。所幸大殿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殿内的香客陆续出来,连胜垫着脚,守在门口,里头的烟雾散开,他却没能发现阮安。
“坏了!”连胜转身就往寺门跑。
……
寺院的山门处,两个戴礼帽的男人架着阮安,一个负责断后。
她腰间抵着一把坚刃,就在刚才,大殿混乱一起,她本想借此脱身,却莫名遭人挟持。
对方兜头在她头顶扣上帽子,遮住她的面容,还扯了一块布披在她身上,不由分说架着她就走。迈出大殿门槛,她甚至看到连胜就站在不远处,伸着脖子朝殿内张望。
这三个男人不说话,只用匕首顶着她,帽檐下看不清眉眼,他们跟她几乎不做任何语言交流。只在挟持住她的时候,低低的说了一句:想要保命,乖乖跟我们走。
阮安就跟着他们走了。
但阮安“顺从”的表现,着实出乎三人意料,她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要呼救的打算,似乎被吓住了,就这么一路顺畅的被他们给挟持了出来。
可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山门的时候,这个看上去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孩,狠狠撞向其中一人。
旁边就是一堆正在燃烧的冥器,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翻飞的火焰与灰烬,燎的人须发皆焦。那人跌入火堆,叫着跳脚,旁边人群惊呼,立刻涌上来,阮安趁机挣脱。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等那三个人气急败坏的拨开人群,已经看不到阮安身影。
“她跑不远,追!”
果然出了寺院,没要多久,他们就看到先前扣在阮安头上的帽子,还有那一块布,都被扔在地上,已经被人踩乱。
其中一人观察了一下,另外两人四处打量,过了半天,观察那人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等这三个人去远,阮安从一堆荷叶下面钻出来,她就藏在他们脚边,旁边是一个纸扎的神将,手持武器,站在一头狮子背上。几个街巷孩童正在以荷叶做灯,她藏身的时候,朝这些孩童竖起一指抵在唇间,小孩们将荷叶反扣头上,荷叶底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阮安。
也正是他们,把她围在中间,从而躲过了那三个人。
“多谢。”
孩童们笑着说:“姐姐,你在玩什么游戏?”
阮安心中一动,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元:“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谁能用最快的时间把我带到宣武门,还不会被追我的人发现,这枚银元就归谁,好不好?”
小孩们呼啦啦的拽着阮安就走,他们本就居住在附近,趁着中元节在这里卖荷叶,对这一带格外熟悉,有许多大人根本不知道的小道。华东霆曾经说过,任何一个常年混迹街头的小贩,都有自己吃饭的本事,哪怕是小孩儿。
果然这些小孩们不负期望,他们给阮安戴了一顶大荷叶,领着她跟游鱼似的,在人群里左穿右穿,北海附近胡同密布如蛛网,一出门就扎进错综复杂的巷弄。
从一间铺子的后门穿进去,再从铺子前头出来,就跨过了一条胡同。掌柜的笑着骂这群猴崽子,就这么走一段距离,再穿一个铺子或民房,穿过鼓楼和斜街,阮安算算时间,一直走下去太耽误功夫,她便将银元给了孩子们,又多给了一块,小孩们欢呼着,她招手叫来一辆人力车。
街面上的人明显少多了,显然都去了北海那边等着看法会。阮安此时坐上人力车,车夫跑起来,她一直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敢稍稍松懈一分,抵住了靠背,长长的吐出口气。
在被挟持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她要借着这个机会脱身。
挟持她的人,有着怎样的目的,她并不清楚,直觉不会是玉璋。
其实早在宝鼎前等着上香时,阮安就注意到了这三个人。今日来寺院的多为祭拜,无不专注虔诚,或者忙着在寺内焚烧冥器,只有这三个戴礼帽的人,空着手,站在大殿前到处看,像是寻找什么。
他们的眼神与阮安有过短暂的接触,随后这三个人便不再到处探头。
起初阮安只是直感有些奇怪,等她和关大娘往大殿里走时,这三个人便也跟了过去。他们既不上香也不磕头,似乎还刻意避着连胜,阮安便想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直到大殿里挤翻了灯台,混乱中两个人迅速夹住自己,一人捂住她的嘴。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也不敢真的拿她怎样,她只需要表现的像是吓蒙了,麻痹大意他们,然后同样制造混乱逃脱。
但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切都要快速做出决定,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计划周详。阮安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为了身上的情报,不得不如此。
……
等到汤妙瑛在报馆二楼,自己的主编室见到阮安时,被她的模样吓一跳。
阮安脸上烟熏火燎,抹了一层黑灰,身上的衣物也被火星子撩了好几个洞。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火灾,或者暴乱中挣扎出来。但与她这种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澈。
“汤先生。”阮安双眸亮如星子般看着汤妙瑛。
“这是……”汤妙瑛从办公桌后头走过来,让传达室的人先下去,她关上门,再一次难以置信的上下打量阮安,“这是怎么弄的?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阮安情绪有些起伏,她很难能在三言两语间,将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讲清楚,喉间几番哽咽,不是为自己,而是想到陈先生和贞姐。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叫人打盆水,你先洗洗……”
“不用,我还要赶紧赶回去,免得让人生疑。”阮安顾不上客套,直接说,“有剪刀吗?”
汤妙瑛面带困惑的把剪刀递给她,就见阮安开始拆自己身上月白色外衫下摆的针脚。
她没全拆,在特定的位置拆了几下,从里头抽出来一根夹着的布带。
不到一尺长,藏在衣裳下摆的卷边里,宽约一指。
“之前我跟你提过,在杭州被枪杀的陈先生,他有一个妻子叫卢静贞,上个月在张园也牺牲了,为了救我。陈先生被枪杀的原因,是因为一份绝密情报。我不清楚这是什么,但我相信它一定很重要,不然日本人也不会处心积虑的找。”阮安将抽出来的布带递给汤妙瑛,“这就是那份情报。”
汤妙瑛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怔怔看她,眼里又有风云际会。
“我知道你们是一样的人,你们有一样的立场,并为此而战斗。贞姐牺牲前曾经对我说,你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影响一个时代的走向,让这个人世间能变得美好。”
阮安喉头艰涩的滚动了一下,咽下勃发激昂的情绪。
“我后来去看了你的报纸和文章,你们说:吾人食中华之粟,当思护中华之土;报馆是为社会发表意见的机关,即便身处恶劣环境,也要敢于秉笔直书,宣达民意,报人更要敢以自身性命护国魂。所以我把这份情报交给你,不能让陈先生和贞姐的牺牲白费,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情报的原件,藏在陈先生商务印务馆的怀表里,但我不敢带在身上,我也不敢毁掉,我把它们原封不动的埋在我母亲墓前。”
那些天在灵棚里,阮安一直没有停过,白天她为母亲缝制入殓的东西,晚上则偷偷在这条布带子上,一比一还原陈先生怀表里那个纸卷上的东西。
那上头的每一个小洞,阮安都用线缝出一个小圆点,出殡前一晚,她一个人在老油头的澡堂里,将还原好的布条缝进衣裳。第二天上山,她让所有人先下去,大家都以为她是舍不得母亲,她亲手将陈先生的东西埋进母亲坟前的那棵柏树苗下,又用石头压好。
“我发过誓,一定要把这份情报,交给稳妥的人。”
阮安双手托着那根布条,布条宛若千斤重,被她郑重的交付出去。
汤妙瑛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接,也是两只手,郑重的接过去。
这个时候,语言竟然显得多余,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办法能与之重量相等。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道彼此运行的轨道,在这一霎交汇,一股震荡与欣赏在无声中,回荡于两人心上。
同性之间的欣赏,没有嫉妒的比较,也不是虚弱的怜悯,欣赏是一场不必言说的共谋。可以从对方沉静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内心也在翻涌的火焰。
阮安缓缓收回手,那份轻薄却重若千钧的情报,已安稳置于汤妙瑛掌中。
“定不所负。”半晌,汤妙瑛吐出这四个字。
阮安含笑颔首:“我知道。”
汤妙瑛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行,我住在玉璋府上。”
“你跟那个小王爷一起来的北京?你跟他?”
阮安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我只请求您,利用您的影响力为贞姐发声,她的尸体被龙华警备司令部给扣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另外就是华东霆……”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也请你放心。华家目前没有消息透露出来,整个华家那边,可以说是森严壁垒。”汤妙瑛点头以示明白。
阮安却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他的消息,我希望汤先生您能助华家一臂之力。”
汤妙瑛微讶,但她迅速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阮安便把那天在云梦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才道:“他虽然从不跟我说他做的事情,但我也知道,钢铁、航运、造船,这些都是我们最薄弱的,却是必须要的。一个国家在军事上能够自卫,在经济上能够自立,在政治上能够自主,这是实现富强和尊严的基石。”
汤妙瑛直直的看了阮安片刻:“你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识。说的没错,有了钢铁,才能造出御敌的枪炮;有了航运,一旦风云突变,才能不至使互通有无的血管被掐断;自主造船就更不必说,没有这一样,其它都是空中楼阁。没有这些,我们把手里的笔杆子抡出火星来,再是慷慨激昂,也难免沦为无根之萍。”
“这件事既然关系着许多人的利益,还有贿赂,必然存在贪腐问题。南京那边的报馆一定会被特别关照,虽然说新闻自由,但我想现实并非如此。”
华家能做到的事,自然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做到。
“但这件事必须被人捅出来,必须把它闹大,华家才有可能转危为安,那些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他们。”
汤妙瑛含笑注视着阮安,阮安被她看得莫名。
“怎么了?”
“我在想,华先生要是知道你冒着风险为他做这些,不知会作何感想。”
阮安脸上一热,“我也不是就为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汤妙瑛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笑声爽朗,“他为国,你为的是自己一颗拳拳之心。你们的所做所行,都是为了对应自己的那颗心。”
阮安说:“我现在只是担心,那些消息是否能够发的出去。”
“你说的对,新闻自由这面旗,大多数时候穿不过金钱权利交织的铁网,但总有人,是在铁网缝隙间点灯的愚公。我们这一行,卖的是报纸和墨迹,但交付的是时间和真相,我们拿的虽然是笔杆子,但也同样能够守护真实,为了这个,有许多记者也是拿命在换,但这就是我们的天职。”汤妙瑛换了一副语气,“你的意思我清楚了,铁网虽然能挡住旗帜飘扬,却拦不住地火奔涌,我马上联系南京那边的同行,我相信他们手里一定掌握着一些材料。”
阮安不无担心的说:“插手这件事,可能会给您和您的报馆惹麻烦。”
汤妙瑛摊着手,豪爽大笑:“我惹的麻烦还少吗?别忘了,我可是铁齿悍妇,头条罗刹!”
阮安这才稍安。“谢谢你,汤先生。”
“谢什么。”汤妙瑛敛了笑,“身为报人,还是有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同行,这里是北京城乃至全中国舆论的中心,信息的心脏,报馆既然是为社会发表意见的机关,那就更是一个国家庞大身躯的痛觉神经,如果在这些事情上装聋作哑,我们与同谋无异。”
她忽然握住阮安双手:“你做的很好,感谢你为我们送来的一手信息。”
明儿冬至,要注意养阳气,阳气初始,一年的新循环~
打算就被窝里躺着啦!
大朋友小朋友们,愿大家新的一年都有一个好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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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起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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