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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受高烧呓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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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像一锅滚烫的、粘稠的沥青,将许年梵的意识沉沉包裹、拖拽。喉咙干涸得如同沙漠裂开的沟壑,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身体在薄被下时而如坠冰窟般剧烈颤抖,时而又像被投入熔炉般滚烫灼烧。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的色块与尖锐的噪音交织——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嚎,青崖画廊刺目的“已售”红章,陈少深腕上冰冷的蝎尾刺青,还有黑暗中那双死死攥住他手腕、带着惊人热度和颤抖的手……
“妈…冷…”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孩童般的无助,“…别…别剁手…”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阵突兀却持续不断的冰凉。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恰到好处的舒缓,暂时压下了颅骨内灼烧般的胀痛。他本能地、贪恋地向着那冰凉的源头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
凉意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稳定地覆在那里。接着,有什么温热的、带着湿润触感的东西,极其轻柔地触碰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是水。微温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浸润唇瓣,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渡入口中。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琉璃。
许年梵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甘霖,喉咙的灼痛稍稍缓解。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昏暗的壁灯勾勒出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轮廓。陈少深就坐在他床边的一张扶手椅上,背脊挺直,即使在守夜也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他的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那只曾掐过他脖子、也曾死死攥住他手腕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拿着一块包裹着冰块的干净毛巾,贴在他的额头上。毛巾的边缘,几滴融化的冰水正沿着他深邃的眉骨缓缓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盛着温水的玻璃杯,杯沿还残留着水痕。显然,刚才那小心翼翼喂水的,也是他。
陈少深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许年梵脸上,而是越过他,投向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疲惫,眼下是更深的青影。他似乎并未察觉许年梵短暂的清醒,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只是那拿着冰毛巾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泛白,透着一股固执的坚持。
许年梵重新闭上眼。额上的冰凉持续带来慰藉,身体深处的高热似乎被这固执的凉意压制着,意识再次沉入混沌的深海。这一次,混乱的梦境里,除了那些尖锐的恐惧,似乎多了一抹模糊的、带着雪松气息的、沉默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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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不知过了多久,许年梵再次费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雨势转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额上那持续不断的冰凉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依旧盘踞的虚弱和酸痛。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少深不见了。
许年梵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重新躺下,大口喘息。目光扫过房间,却猛地定住——
房间中央,那个昨天被陈少深暴怒踹翻、连同石膏像一起砸得四分五裂的画架,此刻竟完好无损地重新立在那里!断裂的木质部件被仔细地拼接修复,用金属夹板和螺丝牢牢固定,甚至断裂处的棱角也被打磨得光滑了一些,虽然无法彻底抹去伤痕,但至少不再狰狞。画架稳稳地支撑着,蒙着那块熟悉的白布,静静地矗立在晨光熹微中。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许年梵。是陈少深…修好的?他那样一个习惯了破坏和掌控的人?是为了让他继续画画,继续囚禁他的创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画室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轱辘滚动声。许年梵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爬上脊背。他屏住呼吸,僵硬地转过头。
陈砚山操控着他的轮椅,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缓缓地滑行进来,碾过光滑的地板。轮椅在重新立起的画架前停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那枚蝰蛇银戒闪着幽冷的光。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许年梵身上,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个被修复的画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战利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的价值。
“生命力真顽强,不是吗?”陈砚山的声音不高,像蛇在草叶上游弋,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就像野草,踩烂了,过几天又冒出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如同倒计时的秒针,“可惜啊,再顽强的草,也经不起连根拔起,再泼上滚烫的开水。”
他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向床上脸色苍白的许年梵,那双冰锥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高烧的滋味不好受吧?听说你夜里…喊妈妈了?”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恶毒,“真是可怜。不过,你那位‘主人’倒是难得耐心,守了你一夜?呵…他大概忘了,他自己也是个需要别人时刻‘照料’的病人。”
陈砚山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画架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用来放画具的小小木格抽屉。许年梵的心脏骤然缩紧!他记得很清楚,昨天那个抽屉是空的!而现在…抽屉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微顶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个熟悉的、小小的玻璃药瓶的一角——正是昨晚陈少深用来注射的那种胰岛素药瓶!旁边似乎还塞着几片用过的酒精棉片!
陈砚山捕捉到许年梵瞬间变化的脸色,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看来你发现了?真是个细心的小东西。”他的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上冰冷的蝰蛇雕纹,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慢条斯理的残忍,“你说,如果让别人知道,我们陈家未来的继承人,不过是个离了针管就活不了的…废物,会怎么样?”
他操控轮椅,缓缓滑到许年梵的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画架修好了,”陈砚山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上许年梵的脖颈,“好好画,小东西。画得越用心,越投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藏着药瓶的抽屉,又落回许年梵惊恐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主人’的软肋,在我手里就捏得越牢。这栋漂亮的悬崖笼子,还有笼子里那只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能维持多久的安稳,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他不再看许年梵惨白的脸,操控轮椅,无声地滑了出去,留下冰冷的轱辘滚动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如同毒蛇离去的嘶嘶余音。
许年梵僵在床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高烧带来的晕眩感被一股更深的寒意驱散。他死死盯着那个重新立起的画架,盯着木格抽屉那条细微的缝隙,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救命的药瓶,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将他和陈少深一起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陈少深昨夜那沉默的守候、额上冰凉的触感、笨拙喂水的温热…这些刚刚在心底泛起一丝涟漪的、复杂难辨的画面,瞬间被陈砚山冰冷恶毒的话语和抽屉里那个暴露的药瓶冻结、击碎。悬崖别墅的清晨,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雨云,却无法驱散画室内弥漫的、更沉更冷的阴霾。那修复好的画架,不再是创作的依托,更像是一座精心伪装的祭坛,而他,是被迫献上祭品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