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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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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女子
因了那是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低气压的时代,水土特别不相宜的地方,谁也不存在什么幻象,会有奇花异卉从文艺苑中探出头来。然而,天下比较重要一些的事故,往往便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之下出现,没有任何精密的逻辑可言,却让人拒绝不了。
胡兰成写《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直到《今生今世》,三本书的笔调都是一贯的胡氏淡淡然,却实在叫人一下子分出了高下。其中的原因完全是为了张爱玲罢,胡兰成写《民国女子》,方才抛弃了女子的手指转眼间就能够在纸上称呼她为“爱玲”,亲昵地让人不齿。胡兰成的风流本来在这样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之中没有任何的特色,他还有那个温婉的护士小周,同样是最后弃了她,只因为她不是张爱玲,便没有再多的话说。如今人们说到胡兰成的时候,首先说他负了张爱玲,然后才是汉奸,两般都是男子的痛处,只是他的名字连了张爱玲,便连带淹没了那汉奸的名声,只剩得负心汉三字评语。
七十年代的时候,柯灵在满地落叶之中怀念张爱玲,兴冲冲地怀了自己的《选集》,上面写着“爱玲老友赐教”,猛然回头,才察觉三十年没有了这个女子的消息,而记载了无数文坛风流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当中也见不到她的存在。于是,他停步了,拖一双草绿色的军鞋回头,心中空空落落,原来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安放不下她。
1920年9月30日,张爱玲出生于上海,东方巴黎这个时候是一片畸形的繁华,常常带了投机取巧的味道,难免龙蛇混杂。张爱玲的家庭却沾了贵族的光芒,叫人看不出这混乱的内在来。父亲张廷重,典型的遗老遗少,吟风弄月,一双手上飘了菊花香,眉眼间看得见的慵懒。母亲黄逸梵,大家闺秀,国文底子厚重,却沾了西化,希望女儿能够成为有教养的新式女性,同时,她也怨恨嫁人过早,失却了许多新生活的乐趣,与官宦之家的子弟张廷重之间有越不过的鸿沟,于是也将希望部分地寄托在了女儿的身上。家庭的林林总总,印在了方才出世的婴儿明净眼中,嘴角便含了笑容,抓周的时候轻轻松松握住了个金元宝,转头对上母亲愠怒的脸,却没有害怕地哭闹,将这个务实的态度延续到了以后的人生。出名要趁早,堵了多少人的口,那轰轰烈烈的革命文学方才蓬勃,便给这个女子沦陷时期的完美收稍。
中国的新文□□动从来都是和政治浪潮配合在一起,因果难分。五四时代的文学革命讲究反帝反封建,三十年代的革命文学讲究阶级斗争,到了抗战时期,同仇敌忾,抗日救亡,理所当然成为了主流。除此以外,就都看成是旁门左道,离谱,既为正道所不容,又引不起读者的兴趣。这是一种不无缺陷的好传统,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随着时代亦步亦趋,却毁了文学领地的美妙。曾经见到丁玲从前的照片,貂裘之下的女子眼角飘一段风情,斜斜倚着柱廊,后来去了延安,军帽之下的脸庞上面风霜苦雨,粗糙了许多,眉眼间亦带着笑容,却早就已经不忍卒读。于是文坛之上便不见了纯女子,满是英雌,那如刀剑林立的石林之中断了曲径通幽,只看见满目疮痍。然而,上海在人们的意料之中陷落了,有人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便作悲苦状,愤然绝世,投了笔,或断了笔,就此,上海的西餐馆中牛排是冷的,白瓷盘子配不成双,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整个城市陷落了,陷落了。有人提到这个时候的上海会引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同样是个繁华的都市,香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历史上倾国倾城的人物大抵如此,“流苏却只是笑吟吟的,将蚊香盘子踢到床底下去”。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上海的陷落却成全了张爱玲。1943-1945是张爱玲的全盛时期,她的光环也好像只在这个时候才那么炫目,汪伪政权怕了雄赳赳的红色文学,风花雪月正对胃口,鸳鸯蝴蝶之后,背影昏黄的末世贵族燃起第一炉香,给动荡之中的人们带来的不只是慰籍,更多的是回忆。而且,这个袅袅走来的女子穿着锦绣,上面的花朵像她的脸一般,团团圆圆的一朵灿烂牡丹。
张爱玲曾经参加过解放区的文联会,夏衍远远地看着她,旗袍上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网眼毛衣,没有了过去的繁华,却还是与场上清一色的中山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夏衍曾经想象过张爱玲穿上中山装的样子,可是自己都忍不住笑,笑到后来,终于没有声响,虽然是在他的倡议之下才邀了这个沦陷区中的才女,但是在他革命者的眼光当中,这个女子还是□□文学,温情派的人物。
张爱玲不是没有写过关于共产主义的作品,她写《秧歌》,《赤地之恋》,最后嫁的男人叫做赖雅,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可是,却远远敌不过她从前的那些风华。于是,有人开始想她是不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觉悟的女子,便入不了史册;心中却还有些许流连,便叫嚷道,那曹七巧一生背着黄金的枷锁,可不是封建压迫的最大牺牲品,再连带了长安,抽鸦片的大家闺秀,在张爱玲的笔下无疑是个值得抨击的角色。有很多人这样说,于是其他人就相信了,到了最后,也许连张爱玲都不愿意再辩解什么。直到后来,她终于遇到了胡兰成,结婚证书上面写着愿岁月静好,一脸花落的卑微,重新回头看她的作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女子写的东西全都是受着煎熬的女子,这煎熬并非时代给予她们的,亦谈不上当时盛行的女性作家心中的在“女奴”时代之后,为着颠覆这压抑已久的疼痛,泛滥出来的女性独立自主,甚至带点夸张效果的大女子主义,独身,事业女性,脱离家庭,这些时髦的,能够载入史册的东西,而是完全为着自己的内心,一个纯粹的,女性柔软而感性的憧憬。
曹七巧,曾经最为人所哀叹着的苦命女子,披戴着黄金的枷锁,用那沉重的黄金锁角打杀了多少人,见不得女儿长安的爱情,于是便让这个曾经穿着绿色鸵鸟毛小斗篷的俏丽少女,变成了和她一样的腌菜雪里蕻,嘴角含一方鸦片新鲜的芳香微笑着看着童世舫眼中的疼痛;儿媳芝寿鸡爪子般的手缓缓地划过了铜钩,白纱帘在落下的时候听见丫头的叫声:绢姨奶奶生了;她的儿女们都恨着她,她却始终爱着那个眼睛像清粼粼池水养着的两颗小石子的姜季泽,她一直以为他爱着她的钱,于是不敢相信爱情,却料不到临到头来,他其实亦有几分爱她。得不到确实的答案,她便失了心智,挽了她的儿女们陪着她过这无爱的日子,她原亦是爱着他们的。
《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的成名作,葛薇龙与她的姑母,同样的是渴望着爱情的女子,一个便嫁了喜欢的人,出卖着自己为了他弄钱,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收入锐减之后被他捉奸在床,一纸婚书变了飞灰;另一个,嫁于年迈的富翁,静静地等着他死,却没有料到他活的时间过于长了,待得她有钱又有闲,却没了青春,只得靠了年轻的侄女吸引英俊少年来了家里,再施了手段,横插一脚。两个女子在一幢类似于宫殿的大房子里面,仿佛是缩微了的皇城,她们便是慈禧太后,却不知道这个统治了中国多年的女子原亦是失却了爱情。
原来,到了最后,张爱玲写的全然是为了爱情,她原来渴望着的,她最后失却了的,都是林花谢了春红,流水落花春去也,梦也何曾到谢桥。她在这些时代当中确实从来都没有过哪一个阶段是容得下她,并非为了她的不合时宜,却是为了她覆盖着的便是整个时代。整个时代,女子经历着的与男子相同,他们的运动,他们的革命,亦是她们的,却无端并不在意这些,得了爱情的,便守着;失了的,随了男子们的脚步,却亦再也称不上纯粹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