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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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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被推搡着,押到了畔月楼前,只见楼前一扫刚才的冷冷清清,上百人举着火把楼前后包围得严严实实。
谭四娘壮起胆子,抬头见自己楼里的姑娘并所有杂役和仆妇数十人已经被驱赶着跪倒在楼前的空地上。到了跟前,押着她的人狠狠一推,自己就失了重心,瘫倒在一双暗棕色牛皮军靴面前,那军靴上沾满了点点的泥污和斑斑的血渍。
四娘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上看,见到一张狰狞的面庞,高鼻深目,穿着黑色铠甲,胸口兽纹图腾,血红的两眼正回看她。
天哪,这,这是个羯人。才看了两眼,谭四娘就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再看,紧紧伏在地上,口中带着颤音求道:“军爷饶命,不知道小的做错了什么,军爷要是想要女人,我这楼里的姑娘任首领取用。就是不要伤了小的性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过了半晌,谭四娘才听见上面传来,略微生硬的汉语:“有人告发你这里窝藏逃亡的熙朝余孽,还收了他们的银子给他们办事。”
旁边的徐老板,一听“熙朝余孽”这四个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人打扮,又看了看一旁的汉人军士,明白荆州城是无声无息地还是落到了羯人手里。
四娘一听,十指微颤,感觉一股寒意从膝头的青砖上侵入五脏百骸,又是“咚咚”的叩头声:“军爷,我这楼里已经有数月连个门都没有开过,怎么会窝藏什么余孽。”忽然间,她止住了话语,想到了今天中午的那场生意,那一万两银子。
这时,早有兵士把谭四娘刚刚送到绮珠阁的一万两银子,连车子一起推了过来,摊在众人面前。
这次是崔成世在一旁发问,他厉声道:“这就是证据,当家的,这是你刚才偷偷送过去的吧,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四娘知道瞒不住,只能跪地低头把告诉徐老板的事情,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余孽,只看他相貌堂堂,又出手阔绰,就叫了我们这的头牌,寻鸢姑娘去伺候她。”
“这里哪个是今天下午伺候过他的人?”那羯人头领冷声发问,目光看向跪在后面一排,在寒风中仅着单衣瑟缩发抖的十几个妙龄女子。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到四娘旁边,跪下:“寻鸢参见大人,下午正是奴婢接待的那位公子。”声音清冷却婉转动人,众人听了都往她脸上望去。
跪在旁边已经半天不敢抬起头来的徐老板也忍不住悄悄抬高了脑袋,偷眼看过去。火光下那女子垂着头,她肤色极白,虽然看不到正面,侧颜看去,一束青丝从鬓角落下,鼻梁小巧纤挺,脖颈曲线优美,神情沉静,不见半分紧张慌乱。果然是个绝色。可惜今天他徐老头,见到佳人一面,就要去往黄泉路了。
那羯人正要发问,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长街尽头飞驰过来十几骑人马,气势雄浑,不一会儿,已经到了跟前。所有人都是玄色铠甲,映着火光,摇曳生辉。最前面马上那人也是一样穿着,只是多披了件黑金大氅,不时被风刮起,在身后猎猎作响。
那些羯人一见他,连忙匍匐在地,用羯语说着听不懂的话。先前那审问谭四娘的羯人头领,恶狠狠地看了还愣愣的众人,用汉语道:“还不向摄政王叩头,小心把你们剁成肉泥喂狼。”
众人没想到那个凭着两千精骑就横扫大熙朝半壁江山的羯族首领石宏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在南逃的这些百姓口中,他被形容成一个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王,所到之处即成尸山血海。
南逃的百姓吓唬路上哭闹不听话的小孩,都是“再哭,把你丢到羯族头子那里做成人烛。”
因为听闻石宏在攻易州时,由于易州太守带领军民死守城池五十天,让羯族军士损失惨重。在城破后的庆功宴上,石宏让人把太守一家所有成年男子,插在木棍上,身上用火油浇透,再点燃,成为毛骨悚然的人形蜡烛,插在庆功场地周围。
从此人烛一词,就成了那个羯族摄政王残暴嗜血的一个标签。
众人将早已匍匐在地的身体,放得更低,口中不住呼着恭迎摄政王大驾。没有人注意到,跪在前面的寻鸢,头埋得低低的,发白的十指紧扣地面,指尖由于太用力已经渗出丝丝血迹。
这时,那个羯族头领恭恭敬敬地走到石宏马边,用羯语和他讲述了眼下的情形。石宏听完,默默不语,慢慢驱马向前,马蹄敲打着坚硬的青石地面,锵然作响,跪着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见他走到低着头的寻鸢面前,俯看了跪在他马前的这名女子一会,然后用流利的汉语命令道:“抬起头来。”嗓音冷冽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只见地上那女子肩膀微微动了下,随之头慢慢抬起,最后只是平视前方。马上的石宏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右手五指一勾,拔出腰中长剑,电光火石间,寻鸢就感到自己下颚一凉,冰冷的剑鞘已经抵住她的下巴,那力道逼得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仰视着马上的男子。
石宏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心头微微一颤。他不是个贪念女色的人,中原的美女他也见过不少,大多是属下或中原的地方官员献上来给他暖床的。美则美矣,但如玻璃人似的,有些清汤寡水似的无趣。他虽然没有正妻却有几房宠姬,就是南下征战时,身边也带着其中最受宠的一个,来自乌桓的女子贺兰氏。
可眼前这个女子的美,是那种出人意料的惊心动魄的美,满足了塞外草原上男子对江南女子的所有美好想象。细腻的肌肤在火光下显出温润的色泽,清秀小巧的鼻梁给人以安静可人之感,这些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共有的。可让他心底悸动的是,她看向他的盈盈目光里的那股深邃和冷冽,带着些破碎的清冷感和一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石宏的目光移到了她的那抹血红的唇色上,火光相映下,诱人而魅惑。
围着的那些羯人士兵也看清楚这女子的容貌,一时鸦雀无声,在这荒弃古城里,能见到如此美貌的女子,觉得有点不真实,只能怔怔地看着跪在在摄政王马前的那个美人。
石宏的视线向下移动,慢慢地转到微微敞开的衣领下优美的锁骨线和锁骨下那柔腻的肌肤上,他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寻鸢感到抵住自己下颚的剑动了动。
石宏立刻定住心神,继续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和下午那个人待了多久?”
寻鸢知道她是问自己接待的那个公子,可是下颚被这样久久抵着,一时说话有些困难,直到石宏缓缓放下剑,她立刻低下头去,恭敬答道:“禀王爷,那位公子在奴婢房里待了有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你们做了什么?”马上的石宏目光冷峻,话语里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话一出,旁边的人不禁面面相觑,嫖客和妓女在一起能干什么。跟着崔成世的那些汉人兵士,有的在底下偷笑,想着要是能听听这绝色女子在床上如何伺候的香艳场面,也是一桩乐事。
寻鸢似乎丝毫没有对这个问题感到脸红或羞怯,平静地答道:“那位公子身体似乎有些不适,脸色苍白,我们俩在房间里,他只说让我陪他说说话。”
话音刚落,旁的人有的笑出声,一万两银子,就为了和美人聊聊天,这个公子肯定是那方面有问题。就连谭四娘也在心里暗暗摇头,这寻鸢怕是脑袋有毛病,不明白扯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石宏却没有对此表示质疑,他左手勒紧马缰,右手随手将剑重新佩于腰间,在马上俯身,看着她:“你们说了些什么?”
“随便闲聊,他问了奴婢的身世,然后问我南来路上的经历,我看他手上有处伤口,还帮他上了药。”那女子回答得惜字如金。
这时,一个看起来地位不低的羯人将领来报,告诉他在畔月楼的三楼发现了可疑的东西。石宏眸色一沉,立刻起身,紧了紧缰绳,没有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踏马从她身边走过。
到了畔月楼大厅,他才下马,跟着那人走到三楼西南角的一个像是仓库样的房间,他在门口指着约莫十尺见方的房间的地上:“这里有不少男人的脚印,看样子还是很新,应该就是不久留下的,我问过这楼里的杂役,都说很久没有人进过这房间,一直是锁着的。
“而且您看。”他指着房子一角的几口大木箱,都已经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杂役们说,这些木箱里装的是一些粗麻绳,老板娘很早就预备下准备押运东西区蜀地的。我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偷走这些绳子。”
石宏目光冰冷,沉吟片刻,问道:“弥录,你派去追刘奕恪的人有回信了吗?”
“还没有,几个方向我都已经派出了追兵,用的都是轻骑,速度极快,他们人多,刘奕恪又受了伤,肯定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那个叫弥录的副将信心满满地保证。
“你把那几路人马都撤回来吧,现在立刻派人向北十里的西狩山边的悬崖搜寻,如果我预计得不错,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珉水河上了。”
弥录大惊,立刻派人去查看,不一会儿就传来消息,果然在山西边一处能下脚的山崖附近发现了五六条新的绳索痕迹。西狩山的悬崖高百丈,险峻无比,崖下就是珉河,沿着汰河一路往西南,再转其它水路,即刻抵达桂林。
弥录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气得把手中的长刀狠狠往地上一戳,口里不住骂这帮南人太狡猾。
“是属下失察,让这帮余孽侥幸逃脱,如今放虎归山,请王爷降罪。”弥录立刻单膝跪地,将长刀高举头上。
石宏看了看他,眸色深沉:“你等会自去城外军中领罚。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刘奕恪能顺利从我们眼皮子下面逃脱,肯定有人暗中助他,不把这条隐藏的线找出来,你就是抓到了他,也会有人把他救出来。”
弥录愧疚万分,连忙应是,想了下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外面跪着的那些人,肯定有帮凶,不然整个事情就像计划得好好的,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就有那么些粗细和长短合宜的绳子摆在这里,让他给拿走。”
石宏垂眸不语,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置畔月楼的这干人等,弥录看着他也不敢催促。过了会,头上传来冷冷的声音:“把外面的人,带到城外锁到囚帐里,那个寻鸢带到我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