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人知晓的》附窗

2、暴力 港城位

　　港城位于北方，温带季风气候，拥有天然的、优良的不冻港。

　　此当时值二零一七年春。

　　每当初春，仍然凛冽的海风肆无忌惮的徘徊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惩罚着每一个不好好穿衣服的靓男靓女。

　　相时裹紧身上的黑色棉袄，将嘴巴完全埋在了衣领里，右手撑着伞，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顶。

　　尽管穿着厚重的棉袄，但也能看到轻盈的身形，一头利落的长发，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

　　只是仔细看去，透出股淡淡的哀伤与疲倦。

　　就像一朵高岭之花一般。

　　“快到了……”

　　相时看到转角处那一点蓝色，那是港口外开的一家便利店，专门为来到港城的游客提供吃食，为上港的海员提供下一轮航行所需要的物资和零嘴。

　　因此便利店店员的工作量极大，而工资却又少的可怜。

　　很不幸，相时就是便利店的店员。

　　总店店长为了省钱，同时段就只招聘了她这一位店员。

　　相时很缺钱，非常非常缺钱，如果不是因为要赚钱，她是一定不会接下这份苦差事的。

　　相时只好一边干着这边的苦差事，抽空去补习上课。

　　收起伞立在便利店门外，和夜晚时段的便利店员打了声招呼，在储藏室换了工作服，洗手，消毒。

　　完成这些，交接任务算是彻底完成了。

　　相时伸了个懒腰，这时候一般是不会有客人的，相时便心安理得地趴在收银台上打起了瞌睡。

　　下午四点后下班还要去辅导机构监督小孩上六小时自习，赚那可怜的一百块钱，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可怜的七个小时不到，相时总觉得有一天自己会突然猝死在工作岗位上的，希望到时候会是在辅导机构，到了天堂也可以自豪地说：“我死在建设祖国教育事业的路上！”，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至少还有资格说上那么一两句。

　　但仔细想想，相时又有点期待死亡，那个地方自己或许不用再努力赚钱交房租，不用再替爸爸还债，也再也不用饿着肚子了，可以和家里人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

　　“你好？””

　　相时从瞌睡中惊醒，一个留着卷发的清秀面孔映入了眼中，男生穿着整洁的黑色外套，仔细看去还有些被雨打湿的水痕，成熟的穿着就像是和这张脸两个世界的，就像是一个漂亮的任主人随意打扮的娃娃一样。

　　“好美的一张脸。”

　　相时心里这样想着，她好想将这张脸收入囊中，成为自己的，一个美丽的挂饰。

　　“你好？”

　　男生带着疑惑轻轻又问了一声，眉头也随着长时间得不到应答而微蹙。

　　“啊，你好……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

　　相时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换上职业假笑，用平常的话术来应对眼前的男生。

　　“你们这有雨伞吗？”

　　“抱歉啊，我们店里没有雨伞售卖，如果您不着急的话，可以在本店的休息区稍等一下。

　　“等雨停了之后再出去，如果您饿的话，我推荐您我们家的关东煮，还有……”

　　相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茬，开始推销店里的产品，如果推荐固定商品能卖出去的话，自己也能在里面稍微拿一些提成。

　　即使这样，相时的眼睛也一刻都没有离开男生的脸，“真的，真的，好美好美。”

　　“不用了，谢谢您。”

　　男生笑着拒绝了相时的继续推销，转身走出店门外，站在屋檐下焦虑地踱着步。

　　“欢迎下次光临。”

　　相时应付走男生，心里依旧是乱颤不已。

　　她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生，身形高，体型瘦，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突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

　　相时从爸爸离家出走，母亲双腿瘫痪、情绪阴晴不定开始，便独自扛起了整个家，缺乏正确的教导，她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从初中起就交往过不计其数的男女朋友，但也都是点到为止。

　　她生的一副好骨相，男生女生自然都喜欢她，在激素的诱惑下，也仅仅是喜欢她诱人的身材。青春期的情书不计其数，但那些自觉只是玩玩而已，就跟普通的玩具没什么区别，从痴男痴女手中拿到钱后便补贴家用，随后随意找个理由抛弃他们。

　　今天的不一样，这个玩具是相时见过的最为精致的，最令其痴迷的。

　　如果能得到他的话，那该多么幸福啊。

　　相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从想象清醒一些，如果在白天睡了过去，被巡查的店长发现可是要被狠扣一笔工资的。

　　相时走出柜台整理着货架，将歪七扭八的商品重新摆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雨仍没有变小，这种天气，大概很适合睡觉吧。

　　“欢迎下次光临。”

　　送走一位客人后，便利店又陷入了寂静。

　　相时无聊地四处打量，男生依旧站在屋檐下，不知何时点起了一支烟，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

　　看着这么乖巧的男生居然也会抽烟吗，这时候相时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抽起烟来，偶有一种违和的感觉。

　　相时发现男生也在瞥自己，慌慌张张地整理起本就干净的柜台。

　　男生扔掉烟头，推开门走进店内：“请问门外的伞是您的吗？”

　　相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不过心思立马活泛起来。

　　“确实是我的雨伞……”相时承认了这一点。

　　“您能先借我用用吗，我这里有比较急的事，等忙完了就给您送过来。”

　　男生依旧是那副令人暖洋洋的笑容，但声音颤抖，仿佛在笑容背后，没有成年人那些工于心计的坏心思，而是一颗洁白无瑕的椟中宝玉。

　　相时双手撑着柜台，右脚尖轻轻地点着瓷砖地，故作思考的样子。

　　男生见相时有些犹豫，掏出一页纸和一根笔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并附上了几张红色钞票。

　　“这是我的电话，这是押金，您看这样可以吗？”

　　“钱您自己收好，伞您拿去用就是了，您在我四点下班前送来就可以。”

　　相时见自己的计划得手，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摆出一副义不容辞的样子。

　　“谢谢您！”

　　男生没有理会我说的前半句话，将写有电话的字条和所谓“押金”放到了收银台上，随后便快步离开店内抓起伞向通向景区出口的路跑去，只留相时盯着桌子上的钱一人凌乱。

　　相时指尖摩挲钞票，厚度顶得上自己四天攥紧的工资。

　　“这倒也能帮家里改善一下条件。”但，相时得到的是更大的收货。

　　相时呆在原地，望着窗子上渐渐滑落的雨点，心中竟升起一丝复杂的悸动，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钱还是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的男生。

　　“无所谓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继续工作的。”

　　相时收起杂念，开始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齐明愿撑着伞狂奔在景区的小路上，纵然已经很努力地将身体罩在伞下，后背还是能感觉到已经湿了一大片，至于说裤子，膝盖下已经全被雨水浸湿。

　　齐明愿也不知为什么要到海边来，在和母亲吵完架后就摔门离开了那个家。

　　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能去哪？

　　冲出家门的齐明愿就像一只野猫，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动。

　　“海边？”

　　齐明愿忽地冒出这个想法，他很小地时候听奶奶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到海边去吧，海风会吹走一切烦恼，但也不要沉迷在海风中，海风会吹走烦恼，也会带来悲伤。

　　齐明愿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时针正正指向六点。

　　“糟了。”

　　齐明愿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自己的目的地。

　　“市中心燕愿珠宝店……”

　　景区到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到了珠宝店时，已经快要七点了。

　　齐明愿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打开了门。

　　很不幸的，齐明愿的父亲正站在店门不远处，看着刚进门的齐明愿：“回来了？”

　　“爸……”

　　齐明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有一刻，想要拉开门跑出去，逃离这个骇人的地方，但之后呢，估计会迎来更可怕的后果……

　　齐宣泰冷冷地盯着眼前自己可怜地像一只兔子的儿子，偏偏头示意齐明愿跟自己到储藏室说话。

　　齐明愿拖着自己的身体，挪到了屋子里。

　　齐明愿仿佛已经经历惯了，熟练地站在齐宣泰面前。

　　齐宣泰见齐明愿走进房间，顺势关紧了房门。

　　屋内只剩一片安静。

　　“狗日的，老子平常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个东西！”

　　齐宣泰一脚将齐明愿踢到架子上，东西哗哗地掉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动，齐明愿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裤袋中的打火机碎成了几块儿，塑料扎破裤子，扎进了腿里。

　　“我他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惹你妈，不要惹你妈！你他妈的是不是要逼死老子我！”

　　齐宣泰一脚脚狠踢在齐明愿身上，齐明愿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着脑袋，“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你到底要老子我说上几遍！”

　　齐宣泰喘着粗气坐在倒掉的纸箱上，齐宣泰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因为常年的锻炼的原因，胳膊上满是硬实的肌肉。

　　“你妈昨晚又要死要活想跳楼，你妈死不死我他妈不管！这家店还记在你姥爷的名下！你妈要是死了你和我都得滚去睡大街要饭！”

　　齐明愿躺在地上，用胳膊挡着脸，鲜血一股股地从大腿上留下来，呜咽地喘着气。

　　“算爸爸求你了行不行？”齐宣泰蹲在齐明愿眼前，用恳求的语气对眼前的孩子说着话，和先前那个骇人的怪兽简直截然不同。\r 齐明愿费力地点了点头。

　　齐宣泰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门走到了外面。

　　一会的安静下来，齐明愿终于努力地支起身子，双手撑着挪到了角落，掀起裤腿，塑料碎片已经深深插进了腿中。

　　齐明愿忍痛将碎片拔了出来，钻心的疼痛让齐明愿捏紧了拳头。

　　齐明愿抓着架子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屋子外。

　　齐宣泰已经不在店内，齐明愿长舒一口气。

　　齐宣泰休息日从不看店，只要碰到齐明愿放学或假期，一准让齐明愿看店，自己则陪着几个狐朋狗友去打牌唱K，一直到半夜才能回到家里。

　　齐明愿必须从早上七点半看店到晚上六点，有一回齐明愿和朋友一起跑出去玩，让半路回来拿东西的齐宣泰发现后打了个半死。这样的童年，注定齐明愿不会有太多朋友。

　　齐明愿庆幸自己在七点半正式开店前回到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