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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伤痕与深海伸出的手 老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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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课后关爱”显然不是一次愉快的谈话。
第二天补习班,陈海言迟到了。他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力掩饰也盖不住的僵硬弧度。他看也没看江凡星,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幅度很大地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向他。陈海言却只是低着头,用力翻着书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拽出来撕碎。
整个上午,他都异常沉默。那股往日里仿佛取之不尽的活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火药味的阴郁。他不再主动说话,对旁人的搭话也爱答不理,甚至林扬拿着题目过来想问他昨天笔记里一个点,也被他一句硬邦邦的“没空”堵了回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却又疲惫不堪的刺猬。
江凡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海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绝望和深深疲惫的漩涡。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从陈海言那边飘过来。昨晚还残留在他脑海里的那道新伤痕,此刻仿佛在无声地灼烧。
老张的课依旧密不透风。当讲到一道综合性极强的力学压轴题时,老张习惯性地扫视全班:“这道题,思路比较活,谁……”
“老师,我来。”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课堂的沉寂。是江凡星。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一直趴在桌上的陈海言,也猛地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看向他。
江凡星站起身,无视了那些目光。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最核心的受力分析切入,笔走龙蛇,思路清晰得如同在描绘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将复杂的物理过程层层剥开。粉笔灰簌簌落下,整个教室只剩下他清冷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老张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江凡星解完题,放下粉笔,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张。他解题并非为了出风头,他只是……不想再看到老张的目光在陈海言那个方向停留,不想再给那紧绷的弦增加一丝一毫的压力。他需要一个转移点,哪怕只是暂时的。
“很好。”老张只说了两个字,却重逾千斤。江凡星在全班复杂的目光中走回座位,经过陈海言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烧红的烙铁。
课间,陈海言破天荒地没有离开座位。他依旧趴着,只是把脸转向了窗外。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扬再次走了过来,这次是对江凡星:“刚才的解法,最后一步的转换……”
“嗯。”江凡星应了一声,拿出草稿纸准备讲解。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是陈海言!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扬,又猛地扫过江凡星,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委屈。
“讨论够了吗?很了不起是吧?!”陈海言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一个物理大神!一个解题天才!你们都很厉害!行了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书包,看也不看两人,撞开旁边碍事的椅子,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林扬皱着眉头,推了推眼镜,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莫名其妙。江凡星看着陈海言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倒下的椅子,以及陈海言桌面上被碰掉的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摔开了,滚落到江凡星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笔帽,指尖冰凉。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江凡星几乎没有犹豫。他把笔帽塞进口袋,抓起自己的书包,对林扬说了声“抱歉”,也冲出了教室。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江凡星眯着眼,在雨幕中艰难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雨太大了,视线模糊,行人匆匆躲避。他凭着直觉,朝小区相反的方向跑去——那是昨天陈海言带他认路时,曾指过的一个废弃小公园的方向。
果然,在公园深处一个破败的凉亭下,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陈海言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是冷的,而是在压抑着无声的痛哭。雨水顺着凉亭破损的顶棚漏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身子,他浑然不觉。
江凡星一步步走近,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滚开!”陈海言头也没回,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排斥,“别他妈看我笑话!”
江凡星没说话。他走到陈海言面前,停下了脚步。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流下,滑过下颌,滴落在地。他看到了陈海言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最刺眼的是,他紧紧攥着的左手手腕——衣袖因为刚才的拉扯滑上去了一些,清晰地露出了那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痕。而此刻,在手腕上方靠近小臂内侧的地方,赫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抓痕!伤口边缘红肿,显然是刚刚才留下的,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江凡星终于明白那消毒水味道的来源了。
“陈海言。”江凡星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紧绷和……痛楚。
陈海言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狼狈、愤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看到江凡星湿透的样子,看到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疑惑和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他窒息的东西。
“看够了吗?!”陈海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收回手,用衣袖死死盖住伤痕,声音尖利,“满意了?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你高兴了?!滚啊!我用不着你可怜!”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只能用最凶狠的姿态来掩盖内心的脆弱和恐惧。
雨水冰冷,但江凡星觉得心口更冷。他看着陈海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狼狈,看着他手腕上那刺目的新伤,还有他眼中那深重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绝望和自厌。
怜悯?是的,他有。但仅仅是怜悯吗?
江凡星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母亲偶尔投来的、让他如坐针毡的眼神;闪过自己无数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受到的冰冷和孤独;闪过他习惯性筑起的高墙和沉默。他厌恶怜悯,无论是给予还是接受。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在暴雨中崩溃的、同样在深渊边缘挣扎的少年,一种更强烈、更陌生的情绪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一种感同身受的绝望,一种……无法坐视他继续伤害自己的冲动。
就在陈海言以为江凡星会像之前一样沉默地离开,或者说出什么让他更加难堪的话时,江凡星却做了一件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江凡星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拉他,也不是去安慰他,而是——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抓住了陈海言那只试图遮挡伤痕的手腕!
“你干什么?!”陈海言惊骇地挣扎,但江凡星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江凡星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强硬地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没有看陈海言惊恐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那道新添的、还在渗血的抓痕。雨水冲刷着伤口,血丝晕开,触目惊心。
“疼吗?”江凡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近地逼视着陈海言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是愤怒,是对这伤痕的愤怒;是痛心,是对他伤害自己的痛心;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冰冷的深海下突然喷发的熔岩,灼热得烫人。
陈海言被他眼中的风暴彻底震住了,忘记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回答我,”江凡星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这样……就不疼了吗?”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那新鲜的伤口,也剐过陈海言千疮百孔的心。
暴雨如注,将他们彻底困在这个破败的凉亭里。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剧烈的心跳与粗重的呼吸。江凡星紧紧攥着陈海言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也像是在死死抓住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陈海言看着江凡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心和愤怒,看着这个总是沉默疏离的少年此刻为了他爆发的激烈情绪,那一直强撑的、名为“阳光”的脆弱外壳,终于在这一刻,在冰冷的暴雨和更滚烫的逼视下,彻底分崩离析。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通红的眼睛里,那深重的绝望和自厌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无措,最后,化为无法抑制的、汹涌而出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滚滚落下。
“……疼……”他终于哽咽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很疼……”
手腕上的禁锢瞬间松了力道。江凡星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陈海言,听着他承认“很疼”的声音,心口那块坚冰仿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和雨水冲刷、融化。他松开了手,却没有退开。
雨还在下,凉亭的破顶无法完全遮蔽。一阵冷风卷着雨丝吹来,陈海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江凡星沉默地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那件他用来抵御空调冷气和内心寒冷的单薄外套。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湿漉漉的外套撑开,挡在了陈海言的头顶上方,试图为他隔开一点冰冷的雨水。
雨水立刻顺着江凡星的手臂流下,打湿了他里面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他举着外套的手臂很稳,眼神却避开了陈海言震惊的目光,只是固执地盯着凉亭外瓢泼的大雨。
这一刻,没有阳光。只有冰冷的暴雨,破败的凉亭,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一个在无声地痛哭,释放着积压已久的痛苦;另一个沉默地举着湿透的外套,像举着一面笨拙的盾牌,为他抵挡着这世界的凄风冷雨。
深海里的星星,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不是为了抓住阳光,而是为了……替那碎裂的阳光,挡一挡雨。
陈海言看着江凡星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固执地举着外套、微微颤抖却不肯放下的手臂,那冰冷的、被绝望包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入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暖流。他哭得更凶了,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像要把所有积压的委屈、痛苦、恐惧都倾倒出来。
雨声掩盖了哭声。江凡星只是静静地站着,举着那件早已湿透、毫无遮蔽作用的外套,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这片冰冷的暴雨汪洋中,为身边这艘迷失的小船,提供着一方虽然破败、却无比真实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