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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屋檐与补习班的初见 白色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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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轿车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绿植环绕的小区。整齐的楼房,精心打理的花圃,与江凡星记忆中那个总是弥漫着陈旧潮湿气味的家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规整的、属于“正常”家庭的气息,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晓旭阿姨的家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和刚烤好的饼干香气。江凡星拘谨地站在玄关,像一件被临时寄放的行李。
“凡星,快进来,别客气。”晓旭阿姨热情地招呼他,递上一双崭新的拖鞋,“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就在海言隔壁。海言,带凡星去看看,帮他把行李放好。”
“遵命,母上大人!”陈海言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把拎起江凡星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了的深蓝色双肩包,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熟识,“走啦,江同学,带你参观下咱们的‘学习基地’!”
江凡星默默地跟上。陈海言的房间门虚掩着,路过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房间里色彩明亮,墙上贴着篮球明星海报和几张……似乎是竞赛奖状?书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习题册和游戏杂志,显得有些凌乱,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活气息。这与江凡星想象中“补习班学霸”的严谨形象有些微妙的出入。
他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干净整洁,布置简单温馨,床单被褥都是新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一切都无可挑剔,却让江凡星觉得像住进了样板间,缺乏真实感。
“怎么样?还满意吧?”陈海言把包放在床脚,笑嘻嘻地靠在门框上,“缺什么跟我说,我妈肯定都备齐了,她可细心了。”
“谢谢,很好。”江凡星低声说,目光落在窗外,小区里的孩子在嬉闹,笑声隐约传来。
“别老谢来谢去的,多生分!”陈海言走进来,自来熟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转了个圈,“对了,明天补习班就开课了,在市中心图书馆旁边那个老写字楼,你知道吧?早上八点,咱俩一起去?”
“嗯。”江凡星应道。他注意到陈海言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椅子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神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某个虚空点。那种之前在车里一闪而过的、与阳光形象不符的阴翳感,又隐隐浮现。
“那个补习班……”江凡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干涩,“老师怎么样?”
“哦,老张啊?”陈海言像是被拉回了思绪,笑容重新变得生动,“挺厉害的,就是有点凶,不过教得是真不错。听说他带出过好几个清北的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不过压力也挺大的,里面牛人不少,竞争贼激烈。”
江凡星捕捉到了那丝复杂。他想起母亲说的“晓旭阿姨的儿子和你考上了同一个高中”,那么陈海言出现在这个据说“竞争激烈”的补习班,似乎也顺理成章。是为了考更好的大学?还是……有别的压力?
晚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晓旭阿姨热情地给江凡星夹菜,嘘寒问暖。陈叔叔(晓旭阿姨的丈夫)话不多,但态度温和。陈海言则是最活跃的那个,讲着学校的趣事,偶尔插科打诨逗父母开心,餐桌上的气氛全靠他撑着。江凡星安静地吃着饭,像个沉默的影子,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他能感觉到晓旭阿姨和陈叔叔偶尔交换的、带着些许担忧和怜悯的眼神。这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怜悯”?他想起文案里那个刺眼的立意:“与他的怜悯是否叫爱?”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不需要怜悯。他只想安静地待着,考上大学,离开所有让他窒息的环境。
饭后,江凡星主动提出洗碗,想找个理由离开餐桌。晓旭阿姨拗不过他,便让陈海言陪他一起收拾。厨房里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我妈……她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太热情了,你别介意。”陈海言一边擦着盘子,一边忽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于餐桌上的真诚,甚至有一点点……局促?
江凡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陈海言低着头,专注地擦着盘子上的水渍,侧脸的线条在厨房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甚至带着点……疲惫?那个在父母面前活力四射的太阳,似乎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悄悄收敛了一些光芒。
“没有,阿姨很好。”江凡星说。
“嗯……”陈海言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厨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像车里那样让他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两人默默地配合着,直到收拾干净。
回到房间,江凡星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繁花”发来的几条信息,询问他安顿好了没有,和晓旭阿姨一家相处如何。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陈海言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声音,语气似乎有些烦躁,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江凡星躺在床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窗外陌生的虫鸣,还有隔壁那个像谜一样、忽明忽暗的少年,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孤独。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海言在厨房低头擦盘子时,那被灯光勾勒出的、带着一丝脆弱感的侧影。
第二天清晨。
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江凡星起得很早,收拾好书包下楼时,陈海言已经在客厅了。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耀眼的状态,仿佛昨夜厨房里那一瞬间的黯淡只是江凡星的错觉。
“早啊江同学!准备出发!”陈海言元气满满地招呼他,背上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书的背包,“我妈做了三明治,路上吃?”
“谢谢,不用了,我不饿。”江凡星婉拒。
“行吧。”陈海言也不勉强,抓起桌上的两个三明治塞进自己包里,“那走吧,去会会老张和他的魔鬼补习班!”
去补习班的路上,陈海言依旧话很多,介绍着沿途的商店、好吃的早点摊,还有补习班里几个“知名人物”。江凡星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他注意到陈海言虽然语气轻快,但脚步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急切,眼神里也少了几分昨日的随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补习班的地点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写字楼里,楼道狭窄,光线有些昏暗。推开教室门,一股混合着书本、汗水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竞争感。有人埋头看书,有人在低声讨论题目,气氛肃杀。
陈海言一进门,脸上的笑容似乎自动调整了弧度,变得标准而客气,熟稔地跟几个看起来认识的同学打了招呼,语气轻松自然。江凡星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嗨,海言,这位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凡星身上,带着探究。
“哦,这是我妈朋友家的孩子,江凡星,刚转来,以后跟我们一起上课了。”陈海言介绍道,拍了拍江凡星的肩膀,动作自然,“凡星,这是林扬,咱们班……嗯,未来的物理大神。”他朝林扬眨眨眼。
林扬推了推眼镜,对江凡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很快又低下头去看书了。江凡星也微微颔首。林扬,角色卡上的第三个人,出现了。看起来是个典型的专注学业的学霸。
“座位……”陈海言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目光落在靠窗一排的两个空位上,“走,我们坐那边。”他拉着江凡星走过去,动作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坐下后,江凡星拿出书本和笔袋,动作安静。陈海言则从包里掏出那两块三明治,塞了一个给江凡星:“喏,拿着,待会课间饿了吃。老张的课一上就是两小时,中间只给十分钟休息,能饿死人。”他的语气带着点抱怨,但眼神里却是一种“过来人”的分享感。
江凡星看着递到面前的三明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陈海言的手,对方的皮肤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凉。陈海言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开始翻自己的书本。
老师“老张”很快走了进来,一个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讲课,语速快,逻辑清晰,内容密集,果然如陈海言所说,压力感十足。
江凡星很快进入状态。这些知识点对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他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和自己的疑问。他的专注和高效似乎引起了老张的注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课间休息时,陈海言凑过来看江凡星的笔记,惊叹道:“哇塞,你这笔记记得也太工整了吧!跟印的一样!厉害啊江同学!”他语气夸张,带着真诚的佩服。
江凡星有些不自在地合上笔记本:“习惯了。”
“习惯?这习惯也太牛了!”陈海言笑着,拿起自己的水杯灌了几口水。就在他仰头喝水时,江凡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腕内侧。那里,在衣袖的遮盖下缘,似乎有一道浅浅的、已经快要淡去的旧伤痕,像是指甲用力抓过留下的印记。
江凡星的心猛地一跳。那伤痕的位置很隐蔽,颜色也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凡星有着近乎偏执的观察力。这道伤痕,和他昨天在车里、在厨房、以及此刻陈海言眼底深处那极力隐藏却偶尔流露的疲惫与阴翳,瞬间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
这个像太阳一样发着光、热情洋溢地照耀着他人的少年,他的世界里,是否也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阴影?那阴影,是否也像深海一样冰冷沉重?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打断了江凡星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陈海言已经放下了水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充满活力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发现只是江凡星的幻觉。
“走了走了,老张的死亡下半场开始了!”陈海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轻松。
江凡星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他心里的疑问却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这陌生的屋檐下,这充满压力的补习班里,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少年陈海言,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原本只想安静度过的、灰暗的夏天。而那个关于“怜悯”与“爱”的问题,似乎也在这个初见的补习班上,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