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海里的星星》江子盛

14、醉语 月考的

　　月考的风暴平息，前十六名的成绩如同一道赦免的金光，暂时驱散了陈父的阴霾。陈海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亢奋的活力。他提议庆祝，江凡星没有反对，林扬也被他不由分说地拉上——这位物理大神在陈海言蜕变之路上客观的“见证者”身份，让他莫名觉得应该在场。

　　地点选在学校后门一家口碑不错、价格也亲民的小餐馆。暖黄的灯光，喧闹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充满了烟火气。

　　“老板！先来三瓶啤酒！要冰的！”刚落座，陈海言就豪气干云地拍桌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他太需要释放了，释放这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压力、恐惧和此刻巨大的喜悦。

　　江凡星微微蹙眉：“你……”

　　“哎呀，江同学！今天必须喝！不醉不归！”陈海言打断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林扬，你也得来点！庆祝我们……呃，主要是庆祝我陈某人死里逃生，成功保住了革命根据地！”他端起老板刚送上来的、冒着冷气的啤酒杯，不由分说地塞给江凡星和林扬，自己也举起满满一杯，“干杯！为了前十六！为了……为了不分开！”他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凡星。

　　林扬推了推眼镜，看着杯中翻腾的泡沫，又看了看兴奋过度的陈海言和旁边沉默的江凡星，最终只是淡淡地举杯碰了一下：“恭喜进步。” 他喝了一小口，姿态依旧斯文。

　　江凡星看着陈海言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杯冰凉的液体，终究没有拂他的兴。他端起杯子，与陈海言和林扬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嗯。”他应了一声，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滑入喉咙，带来一丝陌生的刺激感。

　　陈海言却像是打开了闸门，一杯接着一杯。他拉着林扬讲月考时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地跳过难题，又绘声绘色地描述李老师宣布名次时他那“惊心动魄”的十七秒（他坚持是十七秒）绝望。他给江凡星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江同学，吃这个！这个好吃！……江同学，你知道吗，那道电路题，我后来做梦都在画等效图！……江同学，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肯定完了……”

　　他的话语越来越密集，逻辑开始跳跃，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脸颊染上了明显的红晕，但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傻气。林扬早已放下酒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推推眼镜，看着明显喝高了的陈海言，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莞尔。

　　江凡星则成了陈海言的重点“关照”对象。陈海言几乎整个人都歪在了他身上，手臂搭着他的肩膀，滚烫的脸颊时不时蹭到他的颈侧，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一遍遍地、含糊不清地叫着“江同学”，说着颠三倒四的感谢和豪言壮语。

　　“江同学……嘿嘿……你真好……比我爸好一万倍……不，一亿倍！”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蒙地看着江凡星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江凡星的脸颊，“……凉的……舒服……” 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戳了戳。

　　江凡星身体僵硬，被他蹭得耳根发烫，却无法推开这个醉醺醺的“树袋熊”。他只能尽量坐直，承受着陈海言毫无章法的肢体骚扰和酒气攻击，同时还要应付他那些逻辑混乱的醉话。

　　“江凡星……”陈海言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异样的认真，热气全数喷在江凡星敏感的耳廓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凡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我……”陈海言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试图看清江凡星的脸，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我好喜欢……好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餐馆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远去。江凡星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猛地转头，撞进陈海言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湿润、迷离，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火焰的眼眸里。

　　“做题的时候……看你讲题的时候……还有……你抱我的时候……”陈海言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重重地砸在了江凡星的肩膀上，滚烫的脸颊紧贴着他的颈窝，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江凡星……我……喜欢你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飘落，却又重得如同惊雷，在江凡星耳边轰然炸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肩膀上那颗滚烫的脑袋，颈窝处灼热的呼吸，以及那句带着酒气和泪意、却清晰无比的告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江凡星……我……喜欢你啊……”**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江凡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巨大的震惊和慌乱，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喜欢他？
　　不是同桌的依赖，不是战友的信任，而是……喜欢？

　　林扬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彻底石化、耳根红得滴血的江凡星，以及他肩膀上那个人事不省、还在嘟囔着“喜欢你”的陈海言，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咳……他醉了。我帮你把他弄回去？”

　　江凡星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麻烦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陈海言从自己身上挪开，但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却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他，嘴里还含糊地抗议：“……别走……江同学……”

　　最终，是林扬和江凡星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烂醉如泥的陈海言，才把他弄回了晓旭阿姨家楼下。晓旭阿姨显然一直在等，看到这情形，立刻心疼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孩子！怎么喝成这样！”她连忙帮忙扶住儿子，闻到他满身酒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凡星，林扬，真是麻烦你们了！快进来坐坐……”

　　“不了阿姨，太晚了。”江凡星立刻拒绝，声音依旧有些紧绷，目光甚至不敢与晓旭阿姨对视，“您……好好照顾他。” 他把陈海言的手臂小心地交到晓旭阿姨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陈海言滚烫的手腕，那里，伤痕被衣袖遮盖着，却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好孩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晓旭阿姨感激地笑了笑，扶着还在哼哼唧唧说醉话的儿子进了楼道。

　　江凡星和林扬站在楼下。夜风微凉，吹散了部分酒气，也吹不散江凡星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他……”林扬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凡星在夜色下依旧显得不太自然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喝醉说的话，别太当真。”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江凡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晓旭阿姨家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仿佛能看到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少年被母亲温柔照顾的身影。耳边，那句带着酒气和委屈的“喜欢你啊”，却比窗内的灯光更加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当真吗？
　　可为什么……心跳得还是这样快？
　　为什么……心底深处，除了震惊和慌乱，还悄然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位总是冷静理智的物理大神，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含混地应了一声：“……嗯。走了。”

　　江凡星转身，独自走入沉沉的夜色。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夜风吹拂着他依旧发烫的耳根，也吹乱了他从未如此纷乱的心绪。

　　深海之下，那颗习惯了冰冷与寂静的星星，第一次被另一颗星辰炽热而莽撞的光芒，狠狠撞入了轨道。平静的海面下，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滔天巨浪。那句醉酒的告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而此刻，在晓旭阿姨家温暖的灯光下，醉得不省人事的陈海言，在陷入沉睡前，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嘴角弯起一个满足又傻气的弧度，仿佛做了一个无比香甜的美梦。梦里，没有斥责，没有分离，只有一片浩瀚的星海，和他身边，那个沉静而强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