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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未成年找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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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顶灯被拆掉了,只剩灯座附近一圈圆形的变形痕迹,展翼时常在半夜惊醒,恍恍惚惚的梦醒时分,他总是有种错觉,母亲的尸体还悬挂在那里,将客厅的空间一分为二。
一半是他们存活的现在,一半是一起死掉的过去。
苏汲给的安神药已经吃完了,展飞又恢复了每晚上的哭泣。他在半夜总是颤颤巍巍地抱着自己的被子,敲响哥哥的房门,想要哥哥陪他一起睡。
让小孩稚嫩的身躯挤进自己的被窝里,展翼搂着弟弟冰凉的身体,居然体会到一丝奇异的血脉悸动。
展飞是他在世上的最后凭依。
这时候,他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展翼立马想起冰箱里残余的库存,他这几天再怎么精打细算地节省着吃,先前买的食物也已经快告罄。
现在冰箱里只剩半颗蔫掉的青菜,两个鸡蛋,一块冻了一个月的瘦肉,半盒过期的牛奶。
另外储藏间的米桶,还有两指深的米,省着吃大概能撑四天。他可以拿便宜的应急干粮凑合,可小飞还在长身体,单一的能量饮食,他怕给小飞造成什么后遗症。
额外补充营养的维生素片,也已经吃完了。
其实也有解决的办法,城区每周都会向低收入者,发放基础营养额度的福利。只要在救济处前扫一次脸,足够维持生命的合成餐、营养液和维生素片就会送到他们手里。
可领取配给的同时,系统也会重新核验他们的家庭关系。程雨馨的死亡记录已经上传,他只要带着展飞领取食物,他们就会被立即转交给未成年人保护机构,再按照年龄分流安置。
他和小飞的年龄差距太大,如果他们都被系统监测到,送入福利院,肯定不可能在一起继续生活。
年纪大些的青少年会被送去做职业培训,而年纪小的幼童则是送入学校,并且开放对市民家庭领养的资格。
若是小飞由别人领养走了……
展翼宁愿看着米桶一天比一天见底,也没有去过救济处。
水电费的扣费日在五天后,母亲留下的账户余额他记得很清楚,不够。
警局那边让他后天再去签一份补充材料,关于程雨馨的死亡证明还有一些手续没走完。
债主的短信他睡前删了一批,早上醒来又多了一大批。他没点开看,但预览框里露出来的几个字已经告诉了他内容。
没有时间供他伤春悲秋了,展翼立刻坐起身,开始做着接下来生活的打算。再饿下去,他连出门找工作的力气都没有了。
展飞被他起身的动作带醒了。小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还留恋哥哥怀里的温度,揉着眼睛看他。
“哥哥,今天我们吃什么?”
小孩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期待。展飞好像认为只要哥哥在,就一定有吃的。
展翼被他的这句话,激得无名火起,想说食物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但又想自己对一个小孩发什么脾气,最后只能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吃什么。”
展飞看出来他的脸色不好,小声说:“我可以少吃一点。”
展翼的火气顿时控制不住,一部分是对家庭的困窘现状,一部分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他粗着嗓子对展飞说:“少吃不会让债少一分。你吃你的,别学大人说没用的话。”
冰箱里剩余的饭菜,被他做了一个简单的蛋炒饭端给展飞。他自己则是吃了两口压缩干粮,就着冷水咽下去,等身上的力气稍微恢复点以后,他继续自己连续碰壁的找工作历程。
智能网络大规模普及以后,展翼这种一没学历,二没技能的青少年,想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稳定工作,基本是痴心妄想。
现在的时代,饿死倒也不容易。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被举报以后,会有机器人接收他们去中央系统统一安排的胶囊宿舍,有最低的能量补给保证。
代价是失去个人的银行账户,以及生活里的一切自主选择权。他们要接受系统分配的劳动任务,进去了以后,一生就难以摆脱在胶囊里活着的生存状态。
更不必说,他肯定不可能带着展飞。
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资料全由中央系统的服务器收纳管理,只需人脸识别,雇佣者就能把这个求职者的生平看得清清楚楚。
想到几次无功而返的经历,展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
该死的烙印。他仿佛是古代刺面后流放的罪犯,被印下伤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从此不幸的人生。
在这个时代,体力劳动的送货补货,人力几乎被淘汰,机器人安然地运输着货物。但以他的外貌,去应聘为数不多处理客诉的人工服务岗位,更是被直白地拒绝。
老板甚至没有采集扫取他的资料,一看他稚气未脱的脸庞,就想把他打发走:“我这不收未成年。”
一旦雇佣未成年被投诉举报,城区系统就会把这个商家列入闭店修整的黑名单,除了行政处罚外,还要额外支付三倍工资的罚款。
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不划算的生意。
以明曜公司为首的大型财团,对人工的使用,建立了严格的审核保险制度,美名其曰提高劳工保障待遇。商家对人力劳动的合法成本年年增加,于是大部分商户,只能转而购买大公司的机器人和与之关联的维修服务。
展翼吃了闭门羹,继续去下一家招工的单位不抱希望地尝试。
是一家自动流水线工厂,生产的具体环节由机器实施,但需要可靠的人在厂里看管着机械的运作,在机械发生故障时第一时间通知厂里的技术部门。
这次比上次多了一个环节,面试他的人,在看到他残缺的面容后,还愿意用人脸识别系统看看他的更多资料。
他家庭的债务纠纷,父母双亡等情况,悉数被主管看到,他被系统评价为高风险对象。
那个主管看了展翼的人生,眼中对他闪过一丝怜悯,态度温和但不容置喙地说:“小展……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吧,系统把你列为高风险对象……厂里的货物出现什么闪失,我负不起责。”
展翼听罢,没让主管继续找理由,识趣地离开了。
第四家、第五家……招工手册上的工资待遇,对没有学历认证,容貌有致命缺陷,年龄更不达标的展翼,全都是梦露泡影。
展翼意识到正规的招工渠道根本不可能找到他需要的工作,再微薄的工资,起码应聘者都得有一个干净的信用记录,和成年的身份。
展翼去南栈旧区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黑工给他做,帮他支付明天的饭钱。
他笑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买菜做饭。现在非合成的绿色食品,已经约等于某种意义上的身份标志奢侈品。
入夜,南栈旧区四处流淌着不安分的气息,是臭名昭著的犯罪分子温床。展翼将身后的卫衣帽盖到自己头上,拉紧抽绳,只露出脸的中心窥视着外面,好像给自己带了一个金刚不坏的钢盔。
未成年找工作,按照联邦的法律来说,他确实也在犯罪。
流莺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招呼着揽客,展翼看了几眼穿着暴露的女人,便快步走开了。
如果他的长相身体能够被贩卖,他也不介意成为花街柳巷的一员。可惜,他的容貌对于多数人来说,也只是一个供人唤起噩梦的素材。
展翼在一个门口布满油烟的小饭馆那里,找到了洗碗工的工作,但老板提出,先试工三天,三天后决定要不要正式雇佣。
里面用餐的客人鱼龙混杂,听说时不时打架斗殴,上个月才闹出一起命案。由于时不时有见不得光的客人来访,老板不会用自动接入监查系统的机器人,而是采用原始的人力。
老板在招工时说的承诺,工作的内容只有洗碗,但展翼一进去,成了一个打杂的,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干。
洗碗,搬食材,清油槽,倒垃圾……能使唤得动展翼的地方,老板不让他有一分钟闲着。
餐馆里形形色色的食客,老板见得多了。以这个少年的年纪就出来打工,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再加上脸上的疤痕,老板是掐准了展翼的死穴,知道展翼不会轻易离职。
工作的环境肮脏而恶劣,地上跑着一些体型肥硕的蟑螂和老鼠。后厨的水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盘子和碗,油污凝在冷水表面,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膜。
展翼忍着心中的嫌恶,把手伸进水里。盘子里的残渣泡得饱胀,在水里浮浮沉沉,散发出一股馊味。
他拿过钢丝球,先刮掉盘子表面凝固的酱汁,再用水冲一遍,然后放进旁边的清水槽里涮一下。在他洗到第四十块盘子的时候,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指甲缝里嵌进了油污和食物残渣的混合物,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一百多个重油污的盘子,他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差不多洗完。指尖已经泡得起皱发白,指甲软软的,一碰就能掀掉。稍微一动手,指节间都是凉水浸透的寒意。
老板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洗完碗去冷库搬冻肉,一箱二十公斤,码在操作台边上,码整齐。”
冷库的门一拉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箱子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他抱起最上面一箱,冻肉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冷气透过薄外套渗进皮肤里。随后快步走出来,把箱子码在操作台边上,转身又进去。来回十几趟,出来的时候外套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浑身发抖的他站在操作台边上喘了几口气,身体里的热气被冷气一点点抽走,关节的刺痛更为严重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起这家餐馆的传闻。据说有客人在卤味里吃出过人类的头发和指甲。
操作台上的那堆冻肉,包装袋上没有标签,没有产地,没有检疫标志。它们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剔下来的?
对于领不到工资的事情,展翼无暇细想。他搓了搓手指,等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转身去清油槽。
油槽在厨房最里面,一个半人高的不锈钢桶,里面装着凝固的积油。表面结了一层灰黄色的硬壳,边缘泛着黑。老板递给他一把铲子。
“把里面的油铲出来,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扔到后院垃圾桶。”
展翼接过铲子,揭开油槽的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油脂发酵后的酸味,混着食物残渣腐烂的甜味。
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泛上一阵恶心。干呕了两下,没有吐出东西来,胃里空空的,连续高强度的劳作,早把早晨的那点食物消化完毕了。
展翼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把铲子伸进油槽里。
第一铲下去,凝固的油块被铲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油垢。他把油块倒进塑料袋里,又伸进第二铲。铲了大概十几铲之后,那股味道不再那么刺鼻了,尽管那股味道还在,但他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了。
油块全部铲完,他扔到以后,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垢,手掌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滑腻感。
拧开水龙头,他用冷水混着洗洁精冲了一下手,油污被水冲开,没入刚被他清理干净的下水道。
刚得以喘息,老板就递给他一块发黑的抹布,招呼道:“把餐桌擦了。今晚客人多,手脚麻利点。”
展翼接过抹布,没有说什么。又走到外面用餐区,开始擦桌子。
桌面上的油渍和酱汁已经干结了,要用抹布用力擦几遍才能擦掉。他一张一张擦过去,弯腰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地掉出来,膝盖也在隐隐作痛,站了一天的脚底板发胀发酸,挪一下都疼。
唯一的安慰是老板管了一顿午饭。一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碎青菜叶和丁点油花。展翼端着那碗面,坐在后厨的台阶上,吃得津津有味。
守着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展翼故意拖了点时间,每一根面条都嚼碎了再咽下去,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片葱花都没剩下。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正经饭。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水池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站起来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的时候,展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酸味。衣服上沾着油槽的酸味、冷库的冷气味、洗碗水的馊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好像他自己也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他站在家门口,打开家门的手都停滞了,怕把家里弄脏。
展飞听到家门口有脚步声,急忙踩着凳子来迎接哥哥,恍若没闻见他身上的酸腐气息。
展翼对展飞的热情很是冷淡,把人挪开,鞋子都不脱,坐到了地上。
太累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展飞叽叽喳喳地像小燕子一样,问着哥哥头天就职的经历。展翼板着脸,一句话都没回应展飞。
说再多话,也不能替他变出来一分钱。何况,今天的经历,和美好二字,一点扯不上干系,说出来是一种耻辱。
略微恢复点力气以后,迈着酸痛的腿,站在浴室门口想了一会儿,展翼决定不洗了。明天还要去那家店,横竖又要弄脏,洗了也是白洗。水电能省一点是一点。
外套被脱下来扔在门口,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垫子铺在客厅地上,整个人直接倒上去。垫子很薄,地板很硬,睡得并不舒服,可是展翼居然感到久违的安心。
生活再苦再累,只要他有了第一份工作,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总有一个奔头。
没多久他就睡着了。这是程雨馨死后他第一次一觉到天明。
没有惊醒,没有噩梦,没有半夜坐起来看着窗外发呆的夜晚,对他很是稀有。身体累到了极限之后,脑子反而空了,那些焦虑、恐惧、愤怒都被困意吞掉了,剩下只有一具需要复原的躯壳。
因此他错过了小狗在深夜亮起微蓝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东西。
睁开眼,一条旧毯子盖在自己身上。
展飞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平稳而均匀。大概半夜醒了,怕他冷,把自己的毯子盖到他身上,又不敢挤到他旁边睡,就蜷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展翼原本想把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回到展飞身上,想想身上沾过的脏东西,还是将展飞叫醒:“小飞,起来,回房,别在这里睡。”
展飞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没说话,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拖鞋走回房间,倒在小床上又闭上了眼睛。
餐馆要打理的地方太多了,展翼怀疑在自己之前,老板一个人都没招到过。
过了四五遍水,洗拖把的水才从黑色变成灰黑色,展翼把后厨的地砖拖出原有的颜色。
老板又给他指派任务,让他去挑坏了的食材:“把那筐土豆里坏的挑出来,别让一筐烂完了。”
展翼瞅了四周,一个可坐的小板凳都没有,于是蹲在地上开始挑。
坏掉的土豆表皮已经发黑,有些地方长出湿漉漉的霉斑,手指按下去,里面传来不同于正常土豆的松软触感,最烂的已经渗出浑浊的汁水。他把那些腐坏的挑出来,丢进老板递来的黑色塑料袋里。
挑了十几个之后,指甲缝里已经嵌满泥土,混着土豆表皮脱落的碎屑,整双手像泥里长出来的。
又翻到一个土豆,表面长出一小截芽,芽尖已经泛绿,根部微微发皱。他没有多犹豫,把这个土豆也丢进了塑料袋里。旁边还有几个类似的,不过芽短一些,刚刚冒出头。他没仔细看,全部扔了。
老板的声音从背后炸开:“你干什么!”
耳朵被一只手揪住,用力往上一提。展翼整个人被扯得半站起来,耳朵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他本能地歪着头,顺着那股力道往上仰,余光里看见老板怒火冲天的脸,他眉毛挑着,气得横纹上的肉都在抖。
“谁让你把发芽的也扔了?你把芽剜掉,剩下来的不能吃?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我找你是来给我败家的?”老板松了手,但那股痛还留在耳朵上,火辣辣的。
展翼歪着头,老板的声音蹿入他的耳膜,他都听不清说得什么,像蚊蝇嘶鸣。蹲回去,他看着塑料袋里那几个发芽的土豆,接受老板的进一步喝斥。
“我看你就是没过过穷日子。你以为我这些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回去问问你妈,一颗土豆从地里到餐桌上要经多少道手。今天扔掉的这些,全从你工资里扣。”
老板的手指戳着他的后脑勺,每说一个短句就戳一下。展翼的脑袋被点成不倒翁,在摇晃的余光里,看到了做菜的刀。
蒙上一层油垢里的厨房里,那是唯一一个闪烁着寒芒的锃亮东西。
一阵杀意刚刚涌起,老板就去前面招呼客人了,临走前交代展翼:“再让我看见你乱扔东西,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老板接下来又安排他把堵了的下水道疏通干净,今天再对着那团黑漆漆、油乎乎的不明污垢,展翼心中已无波澜。
泡烂的残渣和沉淀的油垢,他直接伸手去掏。弄完以后,老板又嫌弃他把地拖得不干净,留有灰黑色的水印,让他拿钢丝球把地整个刷一遍。
展翼跪在地上,手里捏着钢丝球,在瓷砖缝隙里来回蹭。钢丝球擦过瓷砖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指甲在黑板上写字。
陈年油污被钢丝球刮掉之后,泛出来釉面的光泽。他刷出一小块干净的瓷砖之后,停了一下,看着那一小块白色,忽然想起程雨馨对他言之凿凿的指责。
程雨馨做完那顿混着农药的饭,说一起吃完这段饭,是对他们的拯救。现在展翼想起那锅掺了农药的浓郁肉骨汤,居然有些后悔把一锅东西倒入马桶里。
如果那天他选择把带了毒的东西吞入腹中,是不是就可以不历经现在的艰辛。
想再多也回不去了,然后展翼继续低下头,把旁边的油污也蹭掉。
等他把整片地面刷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等站起来后,膝关节肿胀不堪,走一步就能听见咯吱的响声,手里的钢丝球已经被油污糊成了一个黑色的球体。
错过了回家的列车末班,展翼向老板申请在后厨打个地铺,方便明天早点工作。
老板打量了他几眼,训他不要妄想在后厨偷吃,随即也给了他一团露出里面棉絮的发黄被褥。
晚上展翼起夜,走到后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看相貌就不是良善之辈,个高,光头,脖子上有一片刺青,看不清图案,模糊的蓝色线条从领口蜿蜒出来。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反复打量,然后移开了视线。
展翼侧身让开路,等他走进去之后才跟上。他看了一眼那个人走去的方向,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板。
那人走过去,弯下腰跟老板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那人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从后门走了,经过展翼身边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展翼觉得自己脸上可能有白天打扫的时候没擦干净的污垢,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
这次睡得没那么舒服,天还不亮,老板的脚步声就已靠近。
展翼其实已经醒了,他睡得不沉,从三点钟以后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始终惦记着独自一人在家的展飞。
老板一只脚踢在垫子边缘,踢了两下。
“起来。”
展翼睁开眼,以为又有任务给他指派,撑着地坐起来。
老板弯下腰,抓住垫子一角拖了一下,展翼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地砖上。他还没站稳,老板已经拖着垫子往外走了,他只能跟着那股力道站起来,踉跄两步,被搡过门槛,摔在清晨的巷子里。
天是灰蓝色的,巷子里漫着一股隔夜的油烟和湿垃圾味。垫子被扔出来,落在他脚边,弹起一点灰尘。老板站在卷帘门下面,手里握着钥匙串,低头看着他,说:“你今天不用干了,我这儿伺候不起你。”
现在还没到开业的时候。
睡眼惺忪的展翼,这两天被轮番支使的火气涌了上来,受了寒气的身体还在作痛,他梗着脖子和老板吵:“这什么意思啊?把我用完了以后就赶人?再脏再累,我哪一样活没干?你把我不当人使唤,我一句怨言都没有,结果你还把我莫名其妙开了?”
老板不想理他,手往外甩了甩,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和我连合同都没签,我这儿没有劳动保护法,有本事你去找律师告我。”
展翼被拿捏住痛脚,咬了咬牙,和老板讨价还价:“那你起码得把我这两天的工资给我日结!我不能白干!”
老板往嘴上叼了根烟,似在嘲笑展翼的天真:“去去去,别影响我这儿做生意,哪有试工期给钱的。我发现我仓库里的食材少了,你这个小偷,我没报警把你抓起来已经是看你年纪小,给你面子了。”
对血口喷人的老板,展翼怒气满盈:“你——!欺人太甚!”
老板给他冷了脸色,被他的执拗缠的,终于说出了一句实话:“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吗?实验区里跑出来的货。现在底下的人,花高价悬赏活捉一个脸上有疤的十几岁小孩,我一看那个照片,就知道坏了。”
“要不是我不想淌地下的浑水,给出的钱够我这店经营三年的,我早趁你熟睡把你绑了卖了。你反而不识好人心,问我要工钱?”
展翼的左眼和心脏一阵刺痛,几幕混浊的影像从他脑海里闪过,但这些在他累死累活两天收不到一毛工钱以后,只被他当成脑海里的杂音,怒火充满了他的肺腑。
“不要脸的老东西,为了赖我的工钱,什么云里雾里的谎话都编的出来!”
老板把卷帘门合上一半,已经不想和展翼纠缠,实验区出来的人,身上有什么特异功能,那也说不准。
看着展翼伶仃的身影在寒风晨露中发抖,老板动了点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给了展翼一张名片。
“把脸上的疤找东西遮遮,码头上我有个熟人,做散工中介,用现金日结,不查档案。你去找他,报我名字。”
展翼并没有接过名片,但是紧抓住老板伸出来的手不放,仿佛咬住猎物的捕兽夹。
“我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你单方面毁约,我什么都做了!”
老板眼神盯了整间打扫得焕然一新的餐馆,脚下的瓷砖锃亮,再给展翼让了个步。他从后厨冰柜里拿了一袋还没化开的包子,通过店里开着的门缝,直直扔到外面裸露着尘土的地上,就像喂街边的讨食流浪狗一样。
那张名片也随之飘摇到地上。
“行了,我大发慈悲,给你一口饭吃。别给脸不要脸了。钱你别想了,就算你去劳动仲裁,连身份都说不清,谁来帮你?拿着这张名片去码头,干一晚上,把你那三天的钱挣回来,才是正经路子。你跟我在这儿耗,耗到天黑你也拿不到一分钱。”
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他一个势单力孤的违法打工人,连年龄都不够,老板在这条街上熟络的势力比他强得多,他满怀不甘地放开了抓住老板的手。
“你以后别让我在街上碰见你。”
卷帘门已经彻底关闭,做出无力的警告后,展翼去拾捡地上沾了灰尘泥土的包子和名片,这是他现在仅有的活路了。
冻僵的包子太硬了,他咬不动,只好拿出来两个,放在心口的正中央,用体温一点点捂化。
等到港口的时候,包子的表皮起码已经变得松软,展翼咬了一口,混着馅料的冰碴,吞了下去,口腔到胃都是凉的。
在外城的赵时羡,给展翼的悬赏额,又翻了两倍,他皱着眉看自己的终端。很多人通过人脸定位,同时从不同的地方,看到了展翼的影像。
苏汲只给他接手展翼的任务,但却没给他一丁点展翼在地上的坐标。他又不能亲自踏出外城,只能以钱作饵,让馋赏金的人,把展翼抓过来,原封不动地交到他的面前。
有能力在地上,制造出电子的虚假影像……又对展翼如此执着,大约是言翊归的手笔了。
赵时羡主动打通苏汲的联系方式:“你让言翊归别再妨碍我。”
苏汲的声音懒懒散散的:“要是觉得争不过他,你现在就可以撤了悬赏,还省下一笔钱。你对他甘拜下风,自愿把惦记的人拱手相让,等他的身体修复好,和展翼和和美美地团圆,到时候别怪我没通知你。”
知道苏汲肯定不可能替自己从言翊归那里协调,赵时羡无声地按灭终端。
苏汲是当着修复架上的言翊归,接了这通电话。又对气急败坏,险些引发短路的言翊归好言相劝:“我已经答应你的条件,不把展翼的坐标直接给赵时羡,于此同时,你也要帮我黑入健康数据库,我需要更多的人体资料。”
探察出了言翊归想做的小动作,苏汲阻拦言翊归:“放弃直接给展翼修改银行账户余额的这条路吧,除非你想让展翼被链安署以最高紧急状态带走调查。”
修复架上的言翊归阴冷地看着苏汲,这几日展翼的工作时的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却因为没有地上的实体,无能为力。
“他不该过这样的生活。我可以做得更慢,每天多一点,就像他的正常收入。”
“他没有合法工作。一个没有雇佣记录的人持续收到工资,只会把调查延迟几天。你做出几十个完美无缺的虚假账户给他转账,只要收款的人是他,就是把火引到他的身上。”
言翊归闭上了眼睛,让神经回路继续聚焦于不断移动的展翼定位。他刚成为展翼家里的一只狗,展翼就把他舍弃在家里了,他只能等待着展翼。
好像一切与他还在玻璃房的时候,都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