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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我恨不得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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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后,苏汲拿起展翼用过的水杯端详,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口渴,直接对准展翼留下水痕的地方,印下自己的唇印。
外间悬屏自动弹出本地新闻。
最近两周,电子设备异常事故接连不断,似乎约好了在这个季节里扎堆出现。
南栈旧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取暖器夜里自燃,把墙面烧成一个黑洞。新闻给了一个镜头特写,烧焦的线路从墙体里露出来,像是被烤焦的血管。
北环居住带一辆通勤车,在高架上自动制动失灵,车头撞进隔离栏,三个人轻伤。
旧港转运区的义体充电座,异常跳闸,引燃室内线路,连带着让天花板烧化倒塌。
儿童陪护机误启动加热模块,门口留下巴掌大的焦痕。净水设备电源短路,整面墙被熏黑,电路板烧成一团焦黑的塑料……
主持人呼吁居民加强安全隐患排查,更换老旧电子设备,避免使用未经备案的廉价配件。这些事故已经明确造成死亡几十人,伤残人数还在核查,财产损失不计其数。由于这些事故分布在不同区域,统一的维修排查都不好实行。
这些人的年龄、住址、职业和教育背景完全不同。故障设备也不属于同一家厂商,取暖器和通勤车之间找不到任何电路关联,义体充电座与儿童陪护机甚至不使用同一种供电系统。媒体找不出共同点,安全专家只能在镜头前反复提起城市设施老化与居民安全意识薄弱。
在苏汲眼里,那些人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取暖器自燃那家的男主人,曾经在新闻评论区圈出展翼脸上的疤,附上一句:“癞蛤蟆都比这好看。”评论后来被删除,转发截图却留了下来。
通勤车事故的轻伤者中,有一个人转发展启明跳楼的新闻,写道:“养出这种儿子,难怪想不开。”另一个人翻出展翼曾经出现过的医院和复查地点,询问“这个怪物现在住哪儿”,下面有人回复了展家住宅的大致位置。
义体充电座起火的住户,曾在展翼被围堵的视频下留言:“他怎么没跟他爹一起跳下去。”几天后,又把展翼摘下护目镜的截图做成表情图,发进多个本地群组。
还有人逐帧放大他的脸,讨论哪一块地方最恶心;有人给他编造精神病史,说他迟早会杀人;有人把他的照片贴进旧区失物群,悬赏询问他的住址;也有人留下更直接的一句话,说“这种东西死了,城市还能干净一点。”
苏汲把受害者名单与匿名评论记录叠在一起,相互比对。灰色端口轻易绕过平台的匿名层,调出账号登录位置、设备绑定信息与删除前的缓存记录。
数据一行行对齐。
每一个发生事故的人,都曾经把恶意直接投向展翼。有些人只写过一句,有些人追着他骂了几天;有人拿他的伤疤取乐,有人查找他的行踪,也有人公开盼着他死。
那些只骂展启明、程雨馨和展飞的人不在这张事故名单里。
言翊归分得很清楚。
别人怎样议论展翼的家人,他可以视若罔闻。可一旦恶意的视线真正落到展翼身上,他便准备下手。
一阵巨大的电流涌来,诊所的灯闪了数下。电子药柜的锁扣自动弹开,又自动合上,这是无形的敲门。
知道来客是谁,苏汲对这个不请自来的无形访客冷声道:“你最近做太过了。以前你还会挑挑时间,现在连遮掩都懒得做。怎么,急着把名单清完,好腾出空来干点别的?”
显示器上先出现灰色噪点,细密的雪花在屏幕上滚动,然后画面稳定,显出言翊归的脸。
最近他的能力进步不少,已经不需要苏汲同意,就能直接劫持端口,黑入权限。
言翊归比前几日更像一个完整的人。肩颈线条已经看不到电路的痕迹,五官精致得像被一层颜料描摹过,皮肤纹理、眼睫长度、嘴唇颜色的过渡,都修复到了几乎无法挑剔的程度。
可这张脸停在端口光里,居然生出一点诡异来。经过重重修复后臻于完美的脸,不由得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
一个所有裂纹全部被修复填补的古董,还能说是那个饱经风霜的古物吗?
言翊归不想把自己的数据存储空间分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只问:“哪一件?”
苏汲把事故列表调了出来。新闻报道的只是其中动静较大的几起,剩下那些被归进日常故障的异常,只在本地社交软件上留下零散抱怨。
家用终端反复漏电,厨房机械臂无故砸落,义体辅助器在过街时突然失去响应,卧室温控连续数夜升到足以灼伤皮肤的温度……这些日常的杂音,全部被淹没在庞大的信息流里,苏汲也是特意调查以后,才发现的不对。
“近期涌现的大量电子设备事故,死伤者之间没有交集,故障类型也不相同。媒体还在强调老旧电器的安全隐患。”苏汲把画面推到端口前,“链安署最近调了一批新的监控算法,专门追踪异常事故。你觉得他们还会把这一切当成巧合多久?”
言翊归不以为然:“他们骂小翼。”
“骂他的人很多。”
“所以一个一个来。没轮到的还能多活几天。”
队列已经排好。每个攻击过展翼的人,都被他安静地放进了死亡名单。等展翼与他重逢,围在身边的恶意已经被清理干净。展翼会知道,世上只有他从未嫌弃过那张脸,也只有他肯替展翼把所有脏东西处理掉。
“通勤车上还有其他人。”苏汲提醒言翊归把事情闹得太大。
“没有死。我算过撞击路线。”
“你算准了一次,不代表链安署查不出来。”苏汲对过于自信的言翊归很是头疼。
“同一批辱骂过展翼的人,在两周内连续遭遇电子设备故障。规律已经很明显了。”
言翊归看着那几行重叠的数据,神色没有变化。
“那就把规律弄乱,再制造一些事故。”
言翊归说出骇人听闻的解决办法,最好的隐蔽方案,就是让对方大海捞针。
“在更多的区域和设备里制造事故,受害者也不用和小翼有关。数量足够多以后,这几个人就只是城市故障里普通的一部分。”
“为了藏住十几个人,你准备再拖多少人下水?”
“看链安署需要多少噪音。”
苏汲安静了片刻:“那些人会死。”
想到自己那些成为切片的克隆体,那些死去的孩子,言翊归更是不懂制造了无数牺牲的苏汲,现在碍手碍脚什么。
“人每天都在死,区别只是他们的死能不能派上用场。”
苏汲的理论,此时被言翊归完美借用,只不过苏汲是为了他的理想而收割别的生命,言翊归是为了自己的私情。
苏汲也不想继续对牛弹琴,他调出其中几条被删除的评论,放大那些圈在展翼脸上的红线。
“你对这些人圈他的伤疤这么恼火,到底是心疼展翼,还是因为那道疤是他为别人留下的?”
端口边缘骤然掠过一层噪点,这正戳中了言翊归的痛处。
“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308的痕迹却还长在他的脸上!我恨不得把那块皮从他脸上剜下来,把那一天也一起剜掉。”言翊归在屏幕里的影像骤然模糊,白光强得刺眼。
继续刺激言翊归,对双方都没好处,知道言翊归不在乎任何展翼以外的事,苏汲帮他分析:“你搞这么大动静,链安署迟早摸过来。到时候事件中心的他难辞其咎。你是替他出气,还是替他惹事?”
言翊归的视线停在半空中某个点,过了几秒,他开口:“链安署的数据库里,关于他的记录已经被我改过五遍了。他们查不到。”
“攻击也会留下访问记录,链安署的防卫漏洞,没你想得那么大。”
言翊归的眼睛在端口光里眨了一下。那个眨眼的动作太像活生生的人,但瞳孔深处的光没有减淡。
“他们凭什么隔着屏幕说几句话,就能让小翼为他们生气、难过,一遍遍想起他们?”对自己被展翼忘却的愤怒与嫉妒,言翊归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来。
“他连恨都不该分给那些东西。那些人和他的父母一样,都该死。”
苏汲很为难地说:“他父亲已经死了,不用你操心。他母亲还活着,而且最近常来我这里。你要不要也帮她列个表,看她还能活几天?”
好像这时候苏汲就已经看到了程雨馨的终末。
屏幕上的画面一动不动了,言翊归美丽的脸庞,像一张被冻住的画面。
“你现在拿展翼当免责条款。”苏汲很是无奈。
言翊归的眼睛轻轻转向他:“我是在替他处理麻烦。”
“你每处理一个,就在他名下添一条人命。”苏汲指尖划过事故列表,姓名与死亡记录依次向上滚动,“要是链安署查出规律,首先被瞄准的就是展翼。即使他们永远查不到,你将来是不是也会亲口告诉他,自己为他杀过多少人?”
“你在等他感激你。”苏汲点出言翊归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思。
“你拿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一起给他施压,待展翼知道一切真相,会发现自己除了接受你,已经没有第二种方式偿还。”
言翊归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恨:“他应该记得我做过什么。过去小翼睁开眼睛,最先找的是我。他高兴会告诉我,害怕也会看着我。后来那些人一个个挤进来,把他的目光分走。”
苏汲将列表合拢,诊所里大片悬浮数据随之熄灭,只留下言翊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今天死的是骂他的人。以后有人让他生气,让他难过,让他食不下咽,你一样会觉得那个人占了不该占的位置。筛选条件会越来越宽,最后能够活着留在展翼身边的,只剩经过你允许的人。还是说,只剩你自己?”
言翊归说得理所应当:“他们从小翼那里拿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全是那些人的错,我自己取回来,有什么不对?”
苏汲对他的看法并不同意:“展翼不是一个任你操控的东西,他对旁人产生多少感情,仍然属于他自己的事。”
“他的感情为什么会是他自己的?等那些人都消失,他自然会重新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是谁。”
几秒以后,言翊归忽然调出另一组记录。是今天复查室的录像。角度来自检查椅上方的监控镜头,画质清晰。画面里展翼枕在苏汲腿上,左眼贴着反馈片,颈侧贴着临时传感片。他躺在那里,嘴唇翕动,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那个小孩怎么活下来的?”
言翊归盯着最后那一帧,冷冷一笑。
“你反感我杀人,是因为你知道,照这个顺序排下去,很快就会轮到你。”
“他已经把你故事里的那个孩子,当成了他自己。”
苏汲挑挑眉,看言翊归这么快就发现了展翼的心思,稍微有点意外。其他事情上都跟个木头一样的言翊归,唯独在展翼的方面格外灵敏。
言翊归的语调渗出远比连绵阴雨天气更让人骨子刺挠的阴冷。
“你很享受吧,苏汲?他枕在你腿上,穿着你的衣服,问你未来的打算。你终于给他找到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你等在那里,穿着你的白大褂,做一个慈悲的神去拯救他。”
苏汲语气很是温和,只当作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的病人:“享受?算不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淋湿了,我替他擦干。他累了,我让他躺下。他问问题,我给他答案。这些事你做不到,当然会觉得我在享受。”
言翊归电子合成的声音愈发刺耳:“这种话他应该问我。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看见什么,第一时间都想到的是我。他该问我。他该问我!我在地下陪了他三年,替他挡了那些他都不知道的东西,是我把他的命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你做了什么?你只是刚好站在地面上,有一间干净的诊所,让他能够靠到你怀里。”
“他现在不记得你。”苏汲摆出实事求是的样子,再往言翊归的心上扎了一刀,“你好像把那三年,说得只有你们两个人。”
“真正陪在他身边更久的,是308。他饿了的时候,是308给他找吃的,病了的时候,是308给他擦汗喂药。你除了在玻璃房子里当个摆设,等他来找,还做过什么?算陪伴,你未必排在第一。被展翼依赖,你也不是首位。”
“他只是替我照顾小翼!”言翊归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撕裂合成器,“我不在的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在那里。那是我留给他的空位,不是属于他的!”
苏汲点出言翊归心里最害怕的事实:“你一直说别人抢走你的东西,可在展翼的人生里,你有多少位置,恐怕从来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诊所里的灯光同时闪烁起来。言翊归的脸在端口中错开数层,一张仍然僵硬地望着苏汲,另一张已经扭曲得近乎狰狞。
“308把他送走了。”几道声音同时挤出来,“是他让小翼离开我,是他毁了我的身体。他照顾小翼,只是为了把人从我身边偷走。”
“那我呢?”苏汲问。
“你觉得我也是在偷你的东西?你认为他就算回复记忆,会忽略所有这些年在他身边的人。最惦记的,会是一尊关在玻璃房里的漂亮娃娃?只停在原地等他来找,什么都做不到。”
苏汲拿起展翼用过的那条毛巾,在空中挥了两下,像在炫耀某种战利品。
言翊归骤然安静,他默然地再调取监控的记录,飞快地倒带。
画面停在展翼情绪失控的那一刻。苏汲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展翼抵着他的肩,握住白大褂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录像随即跳到今天的复查室,展翼枕在苏汲腿上,传感片贴着颈侧,眼睛安静地闭着。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闭过眼睛。”
忽然变轻的声音,好像已经忍耐到极限。那些画面成了插入他胸中的尖刀。
“他病昏过,也累得睡着过。可只要还有意识,他就会看着我,怕一转眼我就消失。他不肯让和我相处的每分每秒溜走。”
一瞬间苏汲的终端产生爆裂一般的电子音。
“可是他在你这里,眼睛闭得那么安稳。你让他信任你了。”
苏汲好像真是一个体恤展翼的长辈,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他太累了。在地下的时候,308替他撑着。等他上来了,只有他替家里撑着。他没有一天真正躺下来过,直到今天。你不能帮他分担任何苦楚。”
“他的累,不全都是你策划的吗?结果你收获了他所有的感激。”言翊归对苏汲装出来的好人样貌,居然真的能骗到展翼,大为光火。
“我也可以让他休息!”随着言翊归的激动,端口画面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我也可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他躺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他靠着我,像靠着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我在地下的时候,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了,我都想伸手抱他。可是我碰不到他。我碰不到他你明白吗?!我是一段数据,我是一个鬼魂,我是一堆困在服务器里的记忆残片!他站在我面前,我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能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可是我碰不到他!”
“而你。”言翊归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可以擦完他的头发,给他换衣服,对他上下其手。害完他们全家以后,还可以把他拉进怀里。”
苏汲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等言翊归说完,才徐徐开口:“各取所需的事情,你说得我强迫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听见?”言翊归见苏汲还不肯撕破那张伪善的脸,干脆把苏汲腌臜的心思全抖落出来,“你知道他在外面,也没有停。你要他知道,他母亲在你身下是什么样子。你在教他,那种事做了有多舒服,情欲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在他脑子里种下那个画面后,等他以后一有欲望,第一个浮出来的就是你和他母亲缠在一起的样子。他恶心,但他忘不掉。他害怕,但他好奇。然后他就会来找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看过那件事的人。”
“那你打算让他找谁,去那个全是电流和回声的地下室里找你吗?你这幅身体,没办法拥抱他,也没办法供他倾倒欲望。他想要的时候,你打算用哪根手指碰他?用合成器告诉他你爱他吗?”
苏汲唯恐言翊归忘了那一幕般,提醒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一见到你,只会想跑。”
“你比我卑鄙。”对这个数倍年长于自己的老怪物,言翊归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现在的他,确实无计可施。
“你把对他的欲望,藏进检查和照顾里,给每一次触碰做得冠冕堂皇,让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习惯你。”
“你知道他不懂这些。他只会把被照顾当成安全,把身体放松当成信任。你不直接向他索取,你让他自己靠过来;你不告诉他,你想要什么,只让他一点点习惯你的气味。”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医生,还是在找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释成医疗需要。可你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在勾引他。”
苏汲坐下来靠回椅背:“愿者上钩,你这正好承认了,我对他有吸引力,不是吗?”
言翊归在梳理着苏汲的罪状:“你一边碰着他母亲,一边在想以后要怎么把同样的手放到他身上。他不知道你抱着他母亲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你替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在她皮肤上停了多久,他不知道你看着她锁骨上那块印子的时候心里在拿她和谁比较!”
苏汲没有反驳。他安静地等言翊归说完,然后才反问。
“你说完了?”
“说得很好。”苏汲对言翊归细致入微的心思,给予充分的肯定,“每一句都对。我抱着他母亲的时候,确实想过,换成另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般,给言翊归说:“但你知道吗?比较的结果是,她不如他。她差远了。”
“你可以骂我别有用心,也可以说我每一次和他的见面都有算计,可展翼需要那些东西的时候,我确实给他提供了帮助。我甚至愿意为他做一些我从来不会为别人做的事。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我的真心。”
“在你眼里,所有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都只是替一段不能走到他面前的数据,暂时保管东西。等你恢复了身体,展翼就该把这些年给出去的信任、依赖和感情一件不少地还回来。祝你美梦成真,心想事成。”
言翊归是真心这么想的,他认为只要自己出现在展翼面前,展翼就会抛弃所有人,只选他,所以他没听出来苏汲话里的嘲弄。
“308趁我没有身体的时候占了我的位置。现在连你也要趁他忘了我,接着抢走我的小翼。”
苏汲懒得纠正言翊归总把展翼称为“我的小翼”,物是人非的道理,在封闭空间里呆了太久的言翊归,不懂也是正常。
“308和我至少真的陪过他。而你现在能做的,只是隔着屏幕,看他靠在别人怀里。”
等到言翊归真的和展翼重逢时,才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停留在时间原点的,只有他。
言翊归的眼神溢出期待:“我已经快站起来了,很快就可以抱住他了。”
“离能与他见面还早。”
“我修好了!”
“修好的只有外表。”苏汲已经看出来言翊归内部的崩溃,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里面全裂着,你自己听不见。”
音响里忽然冒出一道很细的声音。那声音和言翊归的音色完全相同,但语调不对,犹如同一个乐器被不同的人吹响。它在端口现有的声道旁边挤出来,细而尖锐:“凭什么他能等到展翼?”
屏幕里言翊归的脸愣住了。
另一道更低的声音接上,听声场像是从肩后某个方向浮出来:“他来了,也该先看我。”
言翊归没有回头。端口里只有他一具身体,唇线紧闭,方才那句话却仍在诊所内留下微弱的回声。
那些声音毫无疑问全都来自言翊归,又没有一道完全属于眼前这个言翊归。他吞下去的东西正在体内醒来,借用他的声带和线路出口,争抢同一个名字。如今这张修补完整的脸,早已不是803当年隔着玻璃追逐的月亮,只是言翊归自己尚未察觉。
苏汲观察着端口内不断跳动的神经读数,问道:“你用了多少批克隆体?”
“够我能够行动了。”
“所以它们也都跟着站起来了。”
言翊归不喜欢被这么形容:“那只是材料。”
“皮肤和骨骼可以当作材料,接入你中枢的神经束不行。”苏汲调出修复记录,数十条来源编号从言翊归的身体轮廓中延伸出来,集中汇入脊柱、颈部与脑后接口,“它们接受过和你相同的基础训练,用同一套记忆模板建立认知,也曾经被叫作言翊归。每一段神经里都留着已经形成的突触路径。听见什么会害怕,看见什么会嫉妒,受到威胁时先攻击谁。这些形成神经反射的东西,不会因为身体被拆开就立刻消失。”
言翊归身后那几条线路轻轻抽动。
苏汲继续道:“换成普通人的神经,你的系统会把它标成外来信号,隔离压制,或者直接烧毁。但这些材料和你拥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身体,你的修复程序检查过以后,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就言翊归本人。”
端口侧面又浮出一道细声:“我本来就是。”
这一次,言翊归的神情也随着那道声音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又强行变得淡然。
“看见了吗?”苏汲指向突然升高的一组波形,“你的身体没有办法把它赶出去,因为从身体的判断来看,它和你具有同样的权限。你以为自己吞掉了它们,实际只是把许多个拥有残缺意识的言翊归接进同一套中枢。它们的记忆不完整,情绪和求生反应却保留了一部分;平时被你的主意识压住,一旦遇到展翼、308或者任何足以撬动执念的刺激,就会沿着原有的神经路径控制你的身体。”
“它们听我的。”言翊归还想压下自己的反应。
“刚才那句话也是你让它说的?”
言翊归没有回答。
苏汲把几组彼此重叠的波形分开。它们拥有几乎一致的基础结构,峰值出现的位置却各不相同,有的在展翼的名字亮起时剧烈升高,有的在赵时羡的编号出现后迸出攻击指令,还有一组始终试图越过主体权限,接管右手和声带。
“同源让你免于排异,也让你失去了区分。你接进来的每一部分都认为自己有资格使用这张脸、这具身体和言翊归这个名字。你修补得越快,给它们开放的权限越多,他们就越方便控制你。”
言翊归看着那些波形,不可置否:“融合以后只会剩下我。”
“也可能剩下一个谁都不是的东西。”
端口里的面孔没有变化,肩后却又传来一声低笑。
“只要小翼认得就够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言翊归的电子合成器嗓内发出,有着压不住的恶意:
“留在我身边,时间长了,见不到别人,他总能记得住我。”
端口画面错位了。言翊归的脸重叠出几个细小的偏差,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线条、瞳孔的焦距在同一瞬间产生微小的差异,像同一张脸里藏了许多人,各自把眼睛往外挤。
残响继续往外冒。声音在端口底下翻涌,如同水面下暗流搅起的泥沙,不停地说着:“碍事的都杀掉。只剩他。只剩你。”那个“你”字拖长了尾音,变成细若游丝的嗡鸣。
言翊归手指在虚拟界面上收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噪音按下去。诊所灯管随之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的亮度。
苏汲等端口画面重新稳定,言翊归的脸再次回到端庄清丽的状态。然后他给言翊归下达无异于死刑的判决书:“你现在见不了他。”
“你没有资格决定。”
“我有。”苏汲对现在言翊归的状态已经有了大致估算,“你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你一见他,就会先检查他身边还有谁。骂过他的人你杀光了,接下来就是牵扯他精力的人。程雨馨麻烦他,展飞让他累,我让他记挂。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清掉?”
“我不会伤他。”连面部形态都维持不稳定的言翊归,做出无力的保证。
“你现在还不能把他的世界全毁掉。”
言翊归很久没有说话。端口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睫细密的投影。他最后说了一句:“他会回到我这里。”
那是他在惨无人道的实验里,唯一支撑自己的信念。
苏汲稍微劝了一下已经走火入魔的言翊归。
“他得先有自己的生活,才谈得上主动回到你身边。你非把他所有的牵挂全清干净,最后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个把你视作灾厄的仇人。”
然后他盯着言翊归错乱的神经波形上,给言翊归拉下刹车键。
“不要把真正会选择你的那个人,亲手抹杀。”看着言翊归快要陷入癫狂的神态,他凉凉补充道,“你也别急着先把自己烧掉。我需要的是一个还能判断做事的言翊归,不是一群抢着叫他名字的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