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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界是你的遗书,而我是你的遗物”   原来这 ...

  •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那么多遗憾,直教人看淡生死——

      这真是春意醇厚的日子,郁了薄叶,繁了桃花。我在藤椅上,仰头就见了春天。它把酿好了的清甜与浓烈都陈列在了我身边。
      通身雪白的猫就蜷在我椅旁。其实我没多喜欢动物,只是我和这只猫相遇那天,它就在这棵桃花树下。仰着脑袋,觉察了脚步声,便转了过来。那珀色的双瞳间夹了一颗黑色的“痣”,就这样静静地打量着我。那天后,我的屋子多了位主人。原因无它,不过是这只猫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1

      我叫施儒,巷子里的人都叫我阿儒。名字由来十分简单。父母都是极奇崇尚儒学的人,希望我能“行儒,施儒,以儒为本,直至岁终”。
      听起来虽美好,但要如愿却实属太难。好在他们在走之前都很好地以身作则。我也能够领悟并让儒学"积极面对问题"的思想态度贯彻我的生活。因而他们虽然在我读高中时便别了人世。我却也安然接受。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努力生活着,照顾好自己。而后时不时地看看他们,和他们唠嗑唠嗑他们不在时我乏善可陈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日复一日的光阴里闯进了一个宁和的身影,成了我心里那片湖泊中的鱼。成为了那里第一只鲜活地生命。像是黑白相机镜头里带着色彩光晕的一笔。却又守住了湖泊原有的平静。
      他就站在那棵桃花树下,抬着头。
      那时那颗树刚来我家没多久,是我在同学的循循善诱下种下的。种完后还说"这树开花了,你的桃花指不定也就来了"我笑骂了两句,也就没在意这句话。那会儿正值早春,这树又没多大。景色还谈不上好看,只是有几个花苞零星缀在细瘦的枝干上。
      我并未惊扰他。他也没有发现我,直到几分钟过去。他转过身看见了我,淡珀色的眼睛映照着午后的阳光。他冒似在观察我,镇静得我再看了眼门牌,确认不是我误入了。"你是”我淡笑着问。"您请来修剪花草的。"我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请人来搭理院子,就问他是不是走错了。他又再次看了眼门牌。倒也不慌,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表达歉意,便出去了。事实上我并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太多表情。因为那太过平静淡然。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过几天,我就看到他从对门的陈姨家出来。背着一个破了的布包。我不大记得他之前有没有背,但他穿着之前那套衣服。一套洗旧了的白色校服。大概是早上天还很凉,他还穿了校服外套。
      学校是我不认识的,我思衬片刻便出了院子去找他"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找出来"你之前说,你是帮忙修剪花草的,刚巧我家院子里的桃花树才种下没多久,我又没这方面经验。不如你教教我"谁曾想他摇了摇头,也不等我再多说什么就径直离开了。
      我承认这个话说的实在突然,但是没想到对方拒绝的那么直接。之后我遇到陈姨,就问起这事,陈姨告诉我她本来是打算找个人搭理院子,便去了家政公司,进去就看到这个穿校服的学生。前台告诉她这孩子想来这找工作,但是没履历也没来历,也就没管。她心疼这孩子,就问他愿不愿意来帮忙,管吃管住。对方答应了。但她却不能从他脸上看到太多情绪。
      后来时间久了发现他并不太会这些活。陈姨一时有些为难,但没想到对方不知是看出来了还是怎么,主动提出离开。陈姨有些犹豫,但他倒是走得果断。打了声招呼道了谢,也就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向陈姨打听了是哪个公司。陈姨报了个地点我便挑了个第二天没课的时间找了过去。果然那个男孩还在那,不过这次他是在门口蹲着打瞌睡。我并没有马上叫醒他而是先看了校服他衣领上的标签。上面写着"苏有宁 高二(1)班"有宁,到是人如其名了。
      我把他摇醒,让他来我家帮忙。做什么都行,善长的就可以。我骑的单车,见他没反应就示意他到后面。他没拒绝。跨坐上去,我心里到是松了口气,也快步上前踩着踏板就蹬了起来。这里离巷子有段距离,风向后跑,拂过我的发梢。我一时觉着心情不错,也找起话来。但是回应我的只有不时的几个音节。有宁有宁,真是里外皆宁啊。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专心骑车了。
      其实现在想来。这一切的开始都十分莫名。我也只能把它叫做命。不然还有什么能解释我去打探了一个陌生人的消息。就算你能凑出勉强的理由,那么谁又能告诉我,那天下午他为什么会走错来到我家?他怎么就这么巧,是陈姨请来帮忙打理院子的?而我,又为什么在他要离开巷子时,再次撞见他?这大概就是缘分,是命吧。
      我骑的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我家的院子门口。他跟着我下了自行车。我让他在楼下客厅等我,自己上去收拾了一间房间。再下楼却发现人不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不会又自己溜回去了吧。刚走出门就证明我多想了。他又站在那棵桃花树下,勾勒着树干的纹路。正午的太阳透过没长开的树落在他身上,半面阴凉半日光。
      我让他近来,要吃饭了。他便转过身向我走来,就像走向一个陌生人那样。不过随即我又想到确实是陌生人,毕竟他不知道我名字。于是我告诉他,我叫施儒:施行的施,儒学的儒,叫我什么都行。他意识到我在等他告诉我名字,他离我还有些距离,声音又轻,我便只听了个"有无的有"不过无所谓,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叫什么了。"有宁,进来吃饭吧。”
      进了厨房,他原以为是要他做。结果一看菜都装好了,我让他把饭装好,然后和菜一起端出去。坐下吃饭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听到一句"是我请了一个钟点工才对吧",但我抬头看,他嘴里又嚼着饭。
      其实我对当下两个人关系定义很简单:就是我收养了个孩子。虽然我们可能只差了四岁左右。年且他显然不那么像“孩子"。饭后他很主动地收拾好了碗筷,我和他说了他的房间,他面露诧异。好吧,只是眼神有些变化。说了"谢谢"就上楼了。或许在他心里我打算让他睡沙发吧。而后我也上楼,因为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就这样我们在多变无常的世界里,有了一段还算恒定的关系。

      2

      往后每天不论他什么时候起来都能看到我摆好早餐。这倒不是特地的,是因为我有晨跑的习惯。有时候起的早就自己弄,晚一些就外面买。而他发现这点后也放弃了做早饭的想法。不过很快地,我就发现我每天回家的时候房间整齐了不少。我不是什么会收拾的人,房间通常很乱,但等我回家后桌上的材料总是有序的摞好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摆在了能看见的柜子上,抽屉这些看不见的地儿倒是没什么变化。这种变化让我觉得好像是我父母走后第一次有生活的味道。会有意料之外,会有习以为常。这空荡房子里有了两个人的气息。
      我这才觉得从前的我原来是孤单的,不至于行尸走肉,但活人味也不是很重。当大大小小的事从无所谓到有所谓,原来只需要一个能在乎的人。
      当然,我们的关系也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下日愈亲近。我们好像有什么约定,我做三餐,其它的杂活他总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完。我发现:即便他没什么园艺天分,还是坚持不懈地想尝试浇灌那棵树。不过效果不佳。我总在他忙活别的事时把他所残害的树给救回来。我看着他见到树越长越大,越长越茂盛。他貌似有了些许成就感,受到了鼓励,捣鼓树的时候也越发频繁。我倒也很享受这样。
      日子久了,我也更加了解他。比如其实他也有学生气的一面,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后称呼我的方式是"西施"。不过出于他话不多,而且每次叫我时都十分正经,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称呼。
      我倒也接受了。
      他还告诉我我勤劳做饭正合他意。因为他也不会,做出来的未必能吃。我还会在回来时看到他在客厅拿着我的书看,看的很认真。
      我突然想到我并不知道他辍学的原因。于是就问了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妈妈是在垃圾桶里捡到他的。她是个环卫工人,身上还欠了债。尽管她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但因为欠了债,还是难以支撑这笔费用,最后疲劳过度脑溢血而死亡了。我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后事如何处理。只是问他还想读书吗或者在家自学然后参加高考。
      他眼里闪烁着犹豫"那就后者吧。"我替他决定。当晚我让他收好书包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让他在家自学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方面所在学校师资不明,二来我担心他的家境背景被学校的人知道,受到欺凌。总而言之,一切等去了学校再从长计议。
      第二天我和他去到了学校,去往教师办公室的路上许多学生侧目,我观察着。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不是看起来和苏有宁一样困难的学生,就是叼烟酗酒的混社会。前者看到苏有宁透露的是关切,后者则是嘲弄了。我总觉得昨夜里的某些顾虑仿佛被证实了,心里被震麻了。到了学校补上学费办了休学,也就没多待了。苏有宁的老师告诉我,他在年段里成绩不错,是否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在校学习。我还是谢绝了。他在理科班有段前十,虽然是这样的学校,不过也够了。
      我们买了教材教辅。从那天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检查他的自学成果,教辅练习的完成情况,教他不会的题。事实上我发现他对文学语言艺术更感兴趣,也算得上有天赋。但不知道为什么选的理科。心里有很多猜测,但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因为混社会的多在文科班了。
      有时候他来我这间待晚了,也就顺势在我这间屋住下。意料之内的是他睡下来很安分,但我没想到的是平时睡姿还行的我一和别人睡就睡相奇差了。他时常已经挤到床边了,我还是整个人架在他身上,他有时候受不了就把我踹开。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并没有用,于是也不再挣扎。我再往他身上凑,他也就自己睡自己的了。这件事于我这个二十一岁的人来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还要十七岁高中生让着。
      我喜欢让他多吃点。还记得第一次见,宽大的校服披在他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但我发现最能鼓动他多吃两口的话术是"再不吃你看我都得抬头了"即使他再怎么不喜欢吃饭也会多咽两口,这然后表现出满不在意的样子。终于清瘦的脸上才开始有了些许圆润。

      3

      时间就在这样的点滴里缓缓流去,我父母的祭日也快到了。我像以往那样在祭日前一天推开了父母的房间。一个平常都上了锁的房间。苏有宁没进来过,里面积了一层灰。我总会在这天把这里清干净。至于平时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既便我看的再开也没法做到不伤感。不打开,只是不希望自己被困在低落里。
      打扫完的我撞见了从房间出来的苏有宁,而他撞见了我的沉默。那晚他并没有问我什么,但是在我房间睡下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好像多了一个人,情绪就有了着落。无法克制地,我像孩子那样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而他只是看着天花板不语,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沉思。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扫墓了,我和他们说了很多,其中也有苏有宁。到家后,我原以为是要饿一顿了,但却看到一桌子菜,虽然一看就是外带,却也让心我里有了些慰藉。"快吃吧,拿你钱买的"我没有理他无情的话语,而是十分真挚的说了谢谢。
      这件事过去我和他也就没了隔合。只是我好像迷上了拥抱,也喜欢上了两个人挤被窝,时刻有人牵挂的感觉。
      我在开始主动往他那跑,以各种原由借口。虽然他总是嫌烦,却也都没拒绝。

      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我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要高考,我也将大学毕业的时候。
      我去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一个女生向我表白,我说了声报歉表示拒绝。
      朋友问我都大四了还守身如玉,种了桃花树也没见起效啊。我玩笑说拖家带口的不方便。他却毫不留情的讥笑我,说指不定家里快高考那位都有对象了你还没有,我有些不服。
      不过旋即却想到苏有宁谈恋爱。这个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的设想,我便有些难以接受。之后的同学聚会这想法都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倒让我颇有些郁闷了。
      回去后我问苏有宁谈没谈过恋爱,他略带异外的看向我。答了句“没有"。但我却一点也没有更好受。夜里我在床上辗转难眠。质问自己苏有宁谈恋爱与否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十八岁以后我也就没有理由限制他什么了。
      苏有宁就在我旁边,察觉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我却只回了句没事。便静了下来。
      其实我没想恋爱,却想和苏有宁这样过一辈子。我不能接受的是有一天苏有宁有了喜欢的人,他们结婚、生子,而现在的一切变成一段与他人饭后闲谈的过往。
      或者说,我不能接受我的未来里没有苏有宁,苏有宁的未来没有我。而这一切的原因我心理有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答案。
      我喜欢苏有宁。
      这个认识让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却希望我从未打开。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夜里,我一遍遍的描摹他的眉眼,多少遍都不够。眉心那颗痣更是愈发的清晰了。我心上早已刻下了他的清俊与淡然,在光阴里日益更加深邃鲜明。一个晚上,我偷偷在他睡去时,与他十指交扣。他突然侧了侧身子,我心里一紧,但看到他安然的睡颜,悬着心的心才落下。我无比的唾弃自己,却又难以按耐如藤蔓疯长的情感。它把我困在了迷茫里,让我手足无措。我试图割断缠在我身上的,却在挣扎里越陷越深了。
      苏有宁高考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墓园,和我父母说了所有的困惑。我常试想象他们会希望我怎么做,但始终是想不到一个答案,或是说,但我不愿接受。
      回去时苏有宁看见我空洞的样子很诧异。而我看着他,心里各种思绪涌动,我想干脆把所有都通通告诉他,抱住他。像从前那样把头埋进他颈间。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而后是长夜漫漫。我用藤蔓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关于春天的梦。
      苏有宁高考完那天我买了一束绣球花去接他,带他出去吃了一顿。回家后他早早就睡了。我坐在床边俯下身子,缓缓靠近月光下那颗发亮的痣,靠近我心上的那枚月亮。就在他近在咫尺的时候,我突然有些不忍了。我又怎么能够自私地去拥有他的未来呢。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终于接受了那个我之前怎么都不愿面对的答案。也终于幡然醒悟原来浓烈的爱意会让人不敢靠近。会让智者迷惘,让勇者停步。我怕那月是水中月,那花是镜中花,一但触碰到就碎了。

      5

      我开始不再去找他,不主动地去交流。每晚独躺在床上压抑着情感。整夜整夜的清醒着,睁眼闭眼都是那张深入脑海的脸。并且因为高考结束,他也没什么来找我问题的必要。我们像是刚认识那样。他的变化不大。只是我早已不是开始的我。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来找我,和我说想报我读的大学。我说没必要我已经毕业了,还不如报所省外更好的大学。他仿佛对我的说法不满,但我又不说话,所以他只能在我旁边自己填自己的。
      我虽然一直在对着笔记本,但偶尔会用余光看他。然后我就发现他趴着睡着了。台式电脑上的志愿已经填好提交。第一志愿是省内另一所不错的学校。选的医学专业。我犹豫了一会就抱他回了房间。
      次日他醒来后。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冷淡了些,这让我很不是滋味。但随即我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我所想要的。
      他开学后我才知道他选择了住宿。我顿时百感交集心情复杂了不少。哪怕这段时间我再怎么逃避却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两个会从每天都见变成一周都未必能见。他也真的就如我所料想的那般很少回来。我有时候会打电话给他。但我总想,既便我不打给他,他难道就不打给我吗?于是这几个月里我折磨着自己,克制自己的思念。
      直到寒假,我们将近一个月没有连联系。而那时已经放假了。照理说那天下午他就该回来。但我却没收到消息。
      于是我去了他们学校,找到了他之前说的宿舍门牌号。推开门。里面其它床都空了,只有苏有宁猫腰缩在床上。我吓的冲到床前蹲下查看,却又看不到伤口。苏有宁额上已然有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眉头拧在一块。
      我不敢担搁一秒。把人抱起来就飞速下楼打车去医院。我始终记得我所迈的每一步,渡过的每一秒是多么的沉重而艰熬。没人知道我有多希望那个缩在床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在病房外我等待着检查结果。而医生告诉我结果时,我却希望我从没听到过。诊断报告单上写着,苏有宁,胃癌中期,几个字让我久久无法回神。天知道我多么希望这是个恶意的玩笑啊。医生告诉我趁早治疗成功概率更高。但是事实上到中期,风险已经非常高了。况且有些人手术成功,最终也还是走了。我问了他的想法,他和我说别治了。但我最终还是和医生说做手术。他听到后问我征求他意见的意义是什么。我抱住他,不想说话。
      一切快的像是做了一场梦。不过梦里的我大概不用向从未见过的亲戚打电话借钱,向朋友借钱,然后一天打着两三份工想尽一切办法赚钱。什么来钱快干什么,上了一节又一节家教,一边还要为一些公司写简单的程序。然后在夜里扒在他床头睡去。明明是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欢乐。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还称得上温暖。
      除夕那天晚上,我空出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和他一起吃饭。虽然他已经不大能吃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依靠营养液。我们一起看了春晚。他和我说不论多少年过去他最爱看的都还是小品。我就靠在他肩上附和他。
      跨年时,他在我看春晚看的昏昏欲睡的时候凑到我耳边说"施儒,新年快乐。”我一下就醒了。对他说,你也是。你好了,我才会开心。那是我二十多年以来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新年。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往他剃了头的脑袋上带上了一顶红色针织帽子。他醒来之后嫌弃我品味太差,想要摘下来。我却怎么也不让他摘,告诉他新年要穿红的,有好兆头。他知道说不动我,也就顺了我的意了。
      动手术的日子开始逼近,但是不论我怎么努力的攒,借,都还是差了。父母留下来的钱早就算进去了,我想尽办法,最终还可以做的,就是把房子卖了。我就在苏有宁身边,盯着屏幕,把房子挂到了网上。然后放下手机,抱着苏有宁。
      自从他进了医院,我就不大爱说话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心情太过沉重。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原先不舍得卖的房子现在却每天都盼着有卖出去的消息。但当我再次打开卖房网站时,却发现我发布的那条买房信息被删了。我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苏有宁看着我的的眼神时我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别把房子卖了,那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我的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头依在他肩上“那我们怎么办?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有双手擦干我脸上的眼泪。然后一只手轻轻的搭在我的后背上。
      巨大的悲痛压在了我的心头,滚烫的泪水划过被刺骨的寒风吹干。而我又该怎么办?
      我趴在他肩头,已然泣不成声了。
      第二天我醒来,在教学生时,发现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卡。上完课我就查了这张开里面的账目,每一笔都不多,几千块钱,但足足有了四五年的时间。我知道,这是苏有宁从小到大,帮别人干活,当非法童工攒下来的钱,从高中以后应该是因为满16周,钱稍微比之前多了些。加上这笔钱,勉强算是够了。而我却心疼的不行。

      6

      手术的日子到了。苏有宁被推进去前,我告诉他我会一直在外面等着,直到他好好的出来。他没有答,只是无奈地望着我。
      然后我就在手术室外站了一晚上,没有一丝困意,站的整个人都麻了,手术室的灯光才亮起。医生出来告诉我手术还算成功。只要后续能够继续得到治疗慢慢疗养,康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喜悦刚从我心里蔓延,我便没了意识。等我在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护士告诉我我疲劳过度晕倒了,给我输了液。我问她可以拔针了吗,她说最好不要,但是又看我像有急事,还是帮我拔了下来。
      我快步到了他的病房,他已经醒了,让我别急。我问他怎么样,他让我别担心。
      我还是一样,每天忙完了就去看他。他慢慢的也可以坐着轮椅出去逛逛。我就推着他,在医院户外里散心。
      那段日子恬静得我要忘记我们在医院,他是个病人,而我还有许多债要还。
      我开始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去找了一份自己专业的工作,然后慢慢把债务还上。
      一天夜里,我一如既往地趴在他床头,他却突然问我要不要到床上睡。我愣怔了会儿,摇头说不用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次日清晨我和往常一样和他道别准备去工作,但是他却突然抱住了我。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我。然后他搂着我的脖子拉开了一些距离,我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且淡且浓的笑,好看的不可一世。像是用西湖水蒸煮的一壶龙井茶,淡香萦绕心头。
      “要开心,不要难过”
      我被这一系列的举动弄得措不及防,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答应下来了。
      晚上我满心期待的来到医院,想到白天的事就按耐不住激动。谁知道等着我的却是那样残忍的噩耗呢?
      医生告诉我,病人在几分钟前停止了心跳。我有些听不明白了,就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怜悯与遗憾,他说,先生,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一遍遍的喃喃着不可能啊,明明手术都成功了,病情也好转了啊,怎么可能呢。随机我马上反应过来冲进病房里,我不相信是真的。这必然是医生觉得我来得太晚开的玩笑。
      然而我迎面看到的且是心电图上一条绿色的,平滑的,宁静的直线。这条线是属于苏有宁的。顿时,我五感尽失,听不到医院里的脚步声,相对平静的交谈声。也看不见别的什么。
      我只是握住了苏有宁冰凉僵硬的手,然后慢慢地,双唇落在他眉心那颗痣上,然后起身,吻上了他的唇角。吻上了桃花树上纤细粗糙的枝丫。我试图把自己的温度留在他身上,但是我却感觉不到一点变化。原来捂不化的冰是这样的啊,我直到那天才明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起身。
      现在我听见了,听见了医院里,有绝处逢生的欢乐,有希望粉碎的痛哭。而我呢,我的声音呢?我其实也不知道,因为我还留在一场走马灯似的梦里。
      我把原先打算用来继续治病的钱拿来买了一块墓地,请了殡仪馆。我最后选择了火葬,买了一个骨灰盒。骨灰盒是用桃花木做的,细腻的纹理,泛着红润的光泽,是生命的样子。也是我们初见的样子。
      我从前不怎么来医院,直到苏有宁病了我才天天往这跑。原本以为我算是体悟过了许多生死。但是直到这一刻,我走在医院里,走过生与死。我意识到,我这才明白真正的生死。但是我却再也不想去明白这些了。
      我终归是醒来了。苏有宁走了,留下了留有他痕迹的房子,还有失魂落魄的我。想了是让他在海风里洋洋洒洒,还是就放在墓地里宁静度日。最终,我把桃花木做的盒子埋在了我家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下。让他在我们的初遇里安然睡去。触的到树木扎实的根茎,闻得到落花浓郁的花香。我在树上划了一行字:阿宁眠于此,愿与春长伴。
      自从知道他离开我到现在我把他留在回忆的起点,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湖泊没了涟漪,色彩成了虚影。
      做完这些我又去了趟墓园。出门时下起了小雨,我打着伞走在墓园里。天色阴沉,与一座座石墓再雨里肃穆。
      我蹲在他的墓前,看着苏有宁 墓几个简单的字。突然想到,其实我们都没能像名字那般,落得衬名字的结局。我没有面对自己的感情大抵是我最大的遗憾了。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想到人去楼空人走茶凉,多说无益了。他定是不愿看我颓然的模样陷入无尽的后悔。
      施儒再怎么努力面对问题,却也没有改变结局,有宁再怎么宁和安然,也受尽波折不得安宁。
      这倒是称得上天意弄人了。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一个人过着毫无波澜的日子,债务也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还完。朋友总说我像是少了什么。我知道,少了的是日思夜想的人。我又回到了那不若行尸走肉却又不如活人生动的日子。
      不一样的是我有时会去他房间睡,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我好像能看见苏有宁在我面前看书,写题。最重的要的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一定会来梦里找我,这便是我最快乐的事了。我去完墓地定是要在这过夜的。
      大抵是刀子钝了吧,让我麻目了好些年。

      7

      一个春日里,我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猫在我家桃花树下。转过来时我看到那双珀色的瞳,还有双眼间偏上一颗黑色的“痣”,我总觉得是阿宁回来了。彼时我已是银发满头了,自己还不一定能养的好,却想照顾这只猫。我没有给他起名,但他也就这样陪了我很久。
      有一天,他停留在桃花树的那一行字前,看了很久。在阿宁走后我每年都绕着这个桃花树种些花卉植物,现在除了我留下的一条小径和一把藤椅,便是郁郁葱葱的一片。而桃花树亦已亭亭如盖矣。
      我不希望他看见,把他抱起来,回了屋里。他却跳下我的臂弯往阿宁的房间去了,等我进去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我在收拾好后发现了一本笔记本,里面的纸早已发黄,首页写了苏有宁三个瘦劲的字,还夹了一张我们的合照。
      我原以为这陌生的笔记本里不会有什么,却不想里面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原来是他的日记。
      我想,既然是他的日记,那就在桃花树下看了吧。于是我带着猫,又回到了树下。
      我看着看着,浑浊的眼睛里竟湿润了。等到看完时已经满面泪痕,看不清什么了。
      原来不是刀子钝了,这不,迟来的匕首带着利刃出鞘,划破了岁月,我看到那道被划破的口子里有人影闪动,我努力去看清,最终却发现不是别人,是五十年前的我和阿宁。这口子合不上,也不结巴,就这么豁开着,不狰狞,却让人生痛。
      痛的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二十一岁的我在年华尚好时遇见了同样青春韶华里的阿宁,遇见了我七十余年里朝暮昼夜皆魂牵梦萦的人。是我的心上人。
      下午,猫就蜷在我身边。我在藤椅上,看着天边与花瓣相映衬的桃粉色,惊叹美得绚丽却又不带多少眷恋。
      “我要走了”我对着猫说。笔记本在我腿上,他又跳到笔记本上。静静地望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里像有一层薄雾。
      他的眸子里好像下起了一场朦朦春雨,轻柔纤细。但我却是不大爱雨天的,更别说这场雨下在了这双珀色的眸子里。
      “我倒希望你的眼睛里一直放晴”
      而后我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阿宁,花开已有五十余季。五十余季,无一季未尝想你。
      今日,我也算得偿所愿,终得归宿,与你同葬于此树下。
      往后四季轮转寒暑相易,你我皆可恒与春共长眠。

      ——全剧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界是你的遗书,而我是你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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