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月光》馆荧

6、第 6 章

　　“emmm，分公司有人提议事成后和律所来一次联谊，您放心，绝不会出现勾结的事，只是这段时间合作下来大家都相处得不错，之前和别的公司也……”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不管是一己之私还是为别人谋划，这个局都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提前知会，是怕事后芥蒂吧。

　　注视眼神漂移的下属，邬嬴不动声色等对方说完，嘴角慢慢弯出弧度，“既是下班后私联，你们直接和律所沟通得了。”

　　易棠颔首应是，话音又忽而变得小，试探她要不要出席。

　　话题如皮球三连踢最后蹿到自己身上，她猝不及防，两眉渐渐弯曲。

　　午餐时分，邬嬴步行到同片CBD地带的另一家公司。
　　自顾自搭乘领导专属电梯上独立食堂，熟门熟路地走入最内一间包厢。

　　餐桌上放置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她合上木门，坐到端庄贵妇身旁喊妈。

　　李复妍摇摇头，嘴里嫌弃她有了事业忘了娘，两手还是舀了碗人参鸡汤递过来。

　　她接过碗，先喝几口汤垫肚子，“这不是忙嘛，馥儿也行动不便，之前她情况不乐观我也不敢走开。”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李复妍提起集团内棘手事问她看法。

　　前几年时局动荡，父亲的位置岌岌可危。
　　而鼎中孚成立迄今势头强劲，家里也就不强求自己步邬家后尘，母亲转而心心念念想她接管环昌。

　　可她并没有合并的想法，“晚点让李舒宜她们过来，别整天只做关系户不干活。”

　　“哎！你怎能这么说表亲？”
　　李复妍皱眉维护娘家人，默然感慨邬李两家找不出第二个像女儿这样能顶事的人，突然想到什么，又问：“玥玥回来了？”

　　邬嬴放慢咀嚼速度，咽下食物后转头看向母亲，“您想见？”

　　早年陆阿姨及时送她就医后，两家常有来往。
　　晏玥被她爸外室堵在校门口也是母亲出面处理，只不过那时她们尚小，大人们没有告知具体解决手段。

　　“没，也就问问。”李复妍收回探究眸光，让她周六一起参加慈善宴，“到时候给馥儿挑两件新首饰，要是有合适的镯子也拍几套，你这对也该换了。”

　　母亲意有所指地注视自己腕间，邬嬴垂下黑睫，脉搏上的红翡玉镯光彩溢目。

　　换掉吗？
　　她不是没试过割舍，可哪有那么容易？

　　“小姐，有客人来找您。”

　　2009年春节大年初三，午后刚过，佣人叩响卧室房门，告知晏玥来拜年。

　　邬嬴惊讶一秒，睡衣都没换就跑下楼。
　　每逢过年邻居家都会回南方小城待到元宵过，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回来。

　　跑到半道，后知后觉脚步声急促，她刻意放慢步伐恢复矜持。
　　两眼却等不及地往下探，小蘑菇面容谨慎地站在楼梯口，怀里抱了个螺钿朱漆首饰盒。

　　听见步履声，女孩仰起头，两个红扑扑的脸颊凹下酒窝。

　　两道眼神的距离越缩越短，她察觉女孩如熟柿双颊红得异常，像冻伤。

　　京城已超百日无有效降水，强寒潮却来得措手不及，自己住在北方十一载都觉得外面冷得冻骨，何况是南方人。

　　两人会面后手拉手跑上楼，刚关上门，晏玥就鬼鬼祟祟将首饰盒塞给她。

　　邬嬴不着急打开，转而到梳妆台前取下滋润面霜递过去。

　　晏玥将白瓷瓶攥在手里，两眼泛光催促她打开。

　　她念叨着别急，低头掀开首饰盒，定睛一看，立刻盖上。
　　不太确定又瞄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盖上木盖，小心翼翼护着盒子，压低嗓音，“你偷陆阿姨的东西给我干吗？”

　　盒内装了一对水头足、质地细腻的冰透满红翡玉镯。
　　从小见多拍卖画册，她自然懂得这东西有市无价。

　　“不是偷的！”晏玥不满地嘟嘴，急忙解释，“一个缅商送堆红的黄的绿的翡翠我爸，我爸从中挑了几个给我，这对最好看，送你！”

　　两人并肩立于窗边，澄黄冬阳暖融融映照在脸上，她们看清彼此的认真。

　　她虽信女孩的话，却不确定对方是否知晓这份礼物的贵重，于是郑重地将木盒递还回去，“东西太贵，我不能收。”

　　“不贵不贵，你收！”晏玥急得按住木盒往她身上推，“你是不是嫌太便宜配不上你？”

　　“不是！”
　　没想到女孩会胡思乱想，她也被带着情绪高昂，“恰好相反，东西太贵，我才不能收。”

　　晏玥挑眉，疑问礼物贵重不是更表诚心吗？

　　“你要是送发圈什么的当然无所谓，可玉镯是我们妈妈这类大人才消费得起，我说得明白吗？”
　　她坚定地望进对方眸底，尽量通俗解释。

　　可对面实心眼一点都不听，还一个劲地摇着她的手撒娇。
　　软磨硬泡说她们长大也会成为大人，非得让她现在戴上。

　　女孩幼年时就总用这套勾得她投降，如今长大了依旧如此，配上逐渐长开的明媚娇容更是杀伤力十足。

　　“你别老用这招。”心理防线慢慢松弦，她扭过头。

　　晏玥却两手托着她的脸掰回正面，“嬴嬴你是不是心虚？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别的定情信物了？”

　　“定情？”

　　她蹙了下眉，耳尖急速升温。

　　“是啊，这是我们感情的见证！哎呦你就收嘛，收嘛……”

　　当年的“定情信物”见证晏家的兴衰，也记录她和晏玥从友人走向恋人，再从恋人迈向分道扬镳。

　　分手后，自己曾多次尝试摘除。
　　可红翡玉镯恰如难断的孽缘，早已嵌骨生出血肉。

　　她厌烦，嫌恶，憎恨，最终还是贴身至今。

　　“再看吧。”
　　胸腔鼓起沉闷，邬嬴再次拉起衣袖藏住双镯，转眸看向别处。

　　联谊是在一周后，航班晚点。
　　她周身商务打扮未换，迟到地来到西郊。

　　夜色拉开帷幕，酒店门口身影绰绰，清新百合香幽浮。
　　两方高层会面后客套几句，浩浩汤汤进入筵席，她被推上主位，刚落座，余光就捕捉到凌双身旁的晏玥。

　　前女友笔挺地坐立，微微收腰的裙装勾勒出曼妙身姿，卓然独秀如万荷丛中一点粉的嫩荷。
　　迎接时没出现，现在也一个眼神都没给。

　　参宴的人陆续上前打招呼，她坐在原地静等。
　　可其余人都来齐了，某个人依然不知礼节似地一动不动黏在座位。

　　女人和重逢当天一样，回避得彻底。

　　圆桌布满沪城特色肴馔，虽是普通应酬，但席面上仍尊卑有序。
　　顶着万众目光，邬嬴伸出筷子，宴会正式开席。

　　凌双和易棠时不时挑起互相恭维的话题，气氛活跃，觥筹交错声此起彼伏。

　　也就是在这时，她清楚地见识到前女友的区别对待。

　　女人从容不迫地回应各种专业问题，谈话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音色暖中带柔，遇到追问还会特地慢下语速细心讲明。

　　她不是不懂世故，只是对自己视而不见。

　　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沉甸甸的。
　　宛如枝头上腐烂却不肯坠地的苹果，明知早就保不住，却还厚脸皮地挂在顶端。

　　眼角突现人影晃动，凌双带着全体合伙人到面前举杯，说了些戴高帽子的话语。

　　邬嬴起身举起香槟杯，掠过数张笑脸，定睛在一张明媚又假意迎合的脸上，“这次多亏贵所和晏律师的努力。”

　　被特意点到的人愣了一秒，凑上前颔首向她致谢，面色坦然地摇晃手中的酒杯，低一头轻碰她的杯沿。

　　清脆“叮”一声响，酒液晃荡，两个唇印隔着玻璃错开相撞。
　　她直面对着对方清白的眼神，仰头饮下敬酒。

　　晏玥也跟着一饮而下，还笑着朝她展露见底的酒杯以表诚意。

　　邬嬴面无表情，拎着空杯归位。

　　氛围又活络起来，一杯开始，后头个个都跃跃欲试。
　　两杯，五杯，七杯，兴意倍至间不知道喝了多久。

　　香槟都做了脱醇处理，本不应该饮醉。
　　但她却思绪摆荡，如孤舟行于浓雾笼罩的湖心，难见出口。

　　没由来的不适密密麻麻从头顶扩散，两侧太阳穴隐隐生疼。
　　可明明练酒量时，最先喝醉的人不是自己。

　　大四实习期前夕，李复妍在环昌集团给两人留了位置，还在见习前请了专业品酒师教导她们认酒，鉴赏，以及增强酒精耐受性。

　　琳琅满目的酒类摆在桌上，邬嬴和晏玥对视一眼，让讲完课的教习老师先回去。

　　毕竟，她们都不想让外人见识到对方醉酒的模样。

　　同居那段日子，鲁园只有两人生活。
　　关上门，空气又恢复粘稠。

　　晏玥拿出多个小酌酒杯，每种品类的酒都倒了点，分成两人份。
　　随后又兴冲冲地跑回她身旁，端起一杯相敬，笑着说多试试酒量就练出来了。

　　瞧她初生牛犊不怕虎，邬嬴跟着拿起酒杯对碰，刚要饮下却又被制止。

　　“停停停。”晏玥急忙拉住她，眼梢上扬，“嬴嬴是第一次单独和女性喝酒吗？”

　　她双眸微眯认真回忆，虽然与闺蜜一起喝过几次，但都是一群人，与单人独处一室还是首次，因此点头应是。

　　“那太好了。”
　　还没开喝，晏玥两颊便开出明丽的桃色，还弯起手臂缠绕她，“我们这算喝交杯酒。”

　　两人霎时没了距离，鼻息交织间，她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