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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城中村·收 ...

  •   (二十七)
      当暖暖第二次来到六号别墅时,刘正科正在暗道中,发疯般扒着浮土,指甲抠进暗道的缝隙。暖暖按门铃,却无人应答。
      此时,赵六已翻墙潜入到六号别墅的后院,又爬上后窗,向里面窥视。
      暖暖没有离开,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等待。
      她这次前来,并非是参加期货培训的,而只是想单独见见刘正科。
      赵六没看到里面有人,便拉开后窗,钻进了三楼。
      三楼的几个房间,都空荡荡的,结满了蜘蛛网。
      他悄悄地到了二楼。玄关墙壁上钉着泛黄的《禹贡九州图》,墨迹洇染处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坐标——河北邢台、内蒙古赤峰、河南洛阳,每个地名都用金粉勾出星象符号。青花瓷伞筒里斜插着三柄洛阳铲,铲头沾着不同颜色的封土:红山文化的赭红、商周墓葬的青灰,还有去年在牛河梁新沾的暗褐。沙发上堆着《考古学报》合订本,最上方摊开的海昏侯墓发掘报告上,搁着半杯已经没有热气的白开水。IBM486电脑键盘上,摊着北宋刻本《营造法式》。
      一楼相对整洁,但也没有什么物件,只在大厅里摆了几条长椅和黑板。这里应该是做期货培训的地方。
      下了一楼,赵六到了地下室。地下室没有开灯,潮湿中有股腐败的味道。赵六借着楼道口的微光打量着,但什么也看不清。这时,他听到地下室的下面传来了脚步声。赵六赶紧躲在地下室的一角,蹲下。
      地下室的一块地板折了下去,露出一个方洞。一个人影,从这方洞下面爬了出来。出来后,将折下去的那块地板又拉上来,只听“咔嚓”一声,那块地板应是固定住了。人影从地下室沿着楼梯上了一楼。
      赵六认得出,这个人就是刘正科。
      赵六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动,等待着时机。他听见,刘正科的脚步声到了院子里,接着是开院门的声音。
      然后,就是暖暖的声音。
      赵六相信自己没听错,是暖暖的声音。但他听不清暖暖说了什么。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暖暖和刘正科到了一楼。
      赵六沿着地下室的楼梯到了一楼入口。入口的门关着,但有缝隙。
      赵六透过缝隙,看得见,听得清。
      暖暖坐在长条椅上。
      刘正科扶住暖暖的肩膀,将她搀起,说:“上楼吧。”
      赵六轻轻推开地下室和一楼之间的门,悄悄溜到六号别墅的大门外,来到后墙,爬上二楼的后窗。
      他看见刘正科将沙发上的《考古学报》合订本扔到电脑上,和暖暖坐在了沙发上,两人挨得不是很近,说说笑笑的,但听不清声音。
      赵六忘不了暖暖的眼神,凝视刘正科的眼神,暖暖不曾用这眼神看过赵六。
      暖暖看赵六的眼神似火。
      暖暖看刘正科的眼神如水。
      那团火,曾把赵六熔化。
      这汪水,正把刘正科融化。
      赵六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不能不逃避。
      他从后窗爬下来,蹲在后墙根儿。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二十八)
      赵六不再去想象暖暖和那个男人在房间里做着什么。
      夜晚的新台,四处闪耀着不一样的灯光。有暖有冷,有明有暗。不一样的灯光下,生活着不一样的人。有穷有富,有喜有悲。此刻的赵六突然想哭,在这陌生的城市,没有一平方米的地方是属于自己的。他突然很恐惧,继而异常清醒起来。他离开别墅区,走进大杂院,打开与别人合租的小平房的大门,坐在脏乱的床上,看了一眼地上清洗油烟机的工具箱,起身拎起工具箱,狠狠地扔到了院子里。那时,城乡二元结构还很牢固。赵六是个农民,不可能找到一个正式的工作,不可能在这个城市拥有自己的住房和正当身份,他只能做个“盲流”。
      赵六不能输给刘正科,不能输给暖暖,不能输给自己。他要跨越城乡之间的鸿沟,实现阶层跃迁。他决心回老家复读,考大学。可是,赵六高中毕业已经两年多,暖暖都大三了。然而,除了考大学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赵六收拾着行李,其实除了一床被褥,也没什么东西了。他打好行李卷,在小小的房间里又扫视了一圈,床底下有张卡片。他弯腰捡起来,是刘正科的名片。赵六看了看,揣在了口袋里。他要时时记着这个人,这个人是他超越的目标。
      赵六背起行李出了大杂院。菜市场早就收摊了,路灯昏暗。
      赵六到了新台站,坐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到了火车站站前广场,赵六准备找个小吃部先吃点饭。
      当他路过一家游戏厅,正要走进游戏厅隔壁的面馆时,忽然被一道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两名穿制服的联防队员拦住他,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脸上晃了晃:“暂住证、务工证、身份证!”
      赵六只有身份证。他解释自己刚到这里没多久,现在准备回家了。可没人听他的辩解,直接将他铐了起来,一左一右押着他进了车站派出所。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坐着一老一少两个警察。
      老警察也没问什么,在一张登记表上潦草地写下“三无人员”,随后年轻警察过来,将赵六推进一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车里蜷缩着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赵六看了年轻警察一眼,年轻警察看了看赵六,低声问:
      “在这里有熟人吗?”
      赵六想起了刘正科。他摸了摸口袋,那张名片还在。
      但赵六摇摇头。
      面包车启动了,开到了收容待遣所。
      收容待遣所的走廊弥漫着尿臊味。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赵六被推进一间水泥房。墙上布满霉斑,地上散落着发馊的饭盒。七八个大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一个光头二话没说,直接就踹了赵六一脚。
      赵六尖叫着倒在了墙角。
      一个刀疤脸凑了过来:“忍忍吧,兄弟,这才刚开始。听说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他们和黑煤窑有勾结,我们都会被送到黑煤窑,直到死在矿井下。”
      赵六觉得窒息。在恐惧又无助中,他睡着了。
      “全体起立!”
      不知过了多久,赵六被惊醒。
      水泥房的大门打开了。
      “站成一排,按顺序上车!”
      赵六睡眼惺忪地跟着上了一辆警车。
      “这是干啥?”
      “这是送俺们到收容中转站,苦头才刚开始。”
      赵六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遗忘了,他断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这时,他渴望一道光。
      派出所那个年轻警察又出现了。他拿着一张表,上了警车核实着什么。
      赵六看着他。
      他看了赵六一眼,没吱声,而是走到赵六旁边,挨着他站着。
      赵六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折叠得仅有一厘米见方的名片,塞到了年轻警察的手里。
      年轻警察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握在手心,什么也没说,就下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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