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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2000年,千禧年。我十三岁。成绩差,长得还行,住在四川西南部临江的村子里。父母在镇上的厂子做工,天不亮就要出门。我每天六点起床,先给他们焖好饭装在铝饭盒里,再蹬上那辆旧自行车,碾过碎石路去上学。
      那天教室里多了个人。老师把她领进来,干净却破旧的毛衣,校服边发卷,像被风揉皱的纸。她叫江盼,名字也像傍晚的光。好巧不巧,坐我旁边。她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一来就占了年级第一的位子。后来我知道,她家比我家还难,重男轻女的父母,还有个捧在手心的弟弟。她沉默得像口井,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不知怎么我们就熟了。或许是某天她看着我抄作业的鬼画符笑了,或许是我塞给她一颗偷藏的奶糖。我注定初中毕业就去打工或读职校,人生好像一眼就望到头。她也一样,但跟我不一样——她有能力去看外面,她也比我更需要。我成了她的“外面”。我们逃课,我载着她,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冲进金黄的油菜田。风灌满我们的校服,密林卷了一万吨水汽,灯影斜斜地长在路上。她在我身后笑,手臂环着我的腰,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田野的风拍打在我脸上,她的胸口紧紧贴着我的背。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烂掉了——烂在这片困住我们的土地里,又好像开出了花。
      一个放学的黄昏,她没头没脑地说:“我喜欢你。”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咧嘴笑:“我也是啊!” 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可我没有说话,却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渐渐黯淡无光。像桌上的咖啡冷了。她慢慢缩回自己的壳里,又成了那个安静下来坐在那的孤独影子。但我总觉得,她一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注视我。有些话长了刺,卡在胸腔里,随着心跳的律动牵引神经。我始终没懂那刺是什么。
      后来,如同预设的剧本。我去了职高,然后南下广州打工。十七岁回到小城,十八岁遇到丈夫,十九岁结婚,快二十一岁生下大女儿,六年后又有了小女儿。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去,也还比较幸福,也许人生就这样。他也许没多好,但世界上没多少好男人,他很爱我,我也许也很爱他。大家都说我幸福,那我就幸福吧。
      女儿十五岁那年夏天,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平静的水面。她红着眼睛,告诉我她喜欢上了同班的女孩,那份感情将她撕碎。我看着女儿,我看不清她眼里的光,但是好像那一刻她拥有为那个女孩抵抗世界的勇气。我心里猛地一抽,突然想起我13岁时,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环抱着我的女孩。我明白,有些恨意贯穿终始,有些爱意跨越时空。我对女儿说:“顺其自然吧。” 说这话时,我心底有些羡慕她,不知道羡慕什么。
      就在那个暑假,沉寂多年的初中群嚷嚷着聚会。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席间喧闹,人们形形色色,我早已辨不清这世界的色彩。从旁人口中,拼凑出她的消息:顶尖学府,留美,成了大工程师,年薪百万美元,过得很好。据说好几年没回国了。本以为她不会回来。
      可包厢门被推开,她就站在那里。穿着洁净的黑色衬衣和藏青色牛仔裤。时间像被施了魔法,她身上那股清冷又倔强的劲儿一点没变。我穿着素雅的裙子,坐在角落的人堆里。她却一眼看到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我的,我又怎么认出她。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满桌的杯盘狼藉,空气凝固了。好久不见。除了这句,我又能说什么?酒一杯接一杯,我喜欢喝着微醺的酒,嗅着醉人的风,试图浇灭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我醉了。
      散场时,她走过来,声音有点哑:“我送你。” 我拒绝了,说让我老公来。她眼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往地上看,什么也没看到。她嘴角扯了一下,“也对,你老公来更好。”夜风有点凉,吹散了酒气。她看着我,问:“你幸福吗?”“幸福。” 我答得很快,像排练过无数次。“你呢?一直一个人吗?”
      “对,”她望向远处墨色的江面,“习惯了,没遇到合适的人。”
      “挺好的。”我说。
      她忽然笑了,“你酒精过敏还喝?”指尖虚点了我一下。
      “我高兴啊。” 我嘟囔着。
      她没再说话。这时,丈夫的车灯刺破黑暗停在了路边。我朝她摆摆手,坐上了我老公的副驾。车窗摇上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直在透过玻璃看我,但我想那不是玻璃。然后,她走向路边,那里靠着一辆共享单车。她跨上去,骑上自行车驶入墨色。那背影,与十三岁那个坐在我后座、校服边发卷的女孩,奇异地重叠又撕裂。
      车子启动,有句话悠悠地从天边传来,像幻觉,又像她当年在我耳边被风吹散的低语:
      “我啊,希望你,真的很快乐。”
      心口猛地一窒。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洞,四季的风在里面轮回,却装不进太阳和月亮。这个洞,十三岁时就在了。那时载着她狂奔,以为能填满。后来结婚生子,用日常的沙土去掩埋。直到女儿揭开世界的另一种可能,直到她骑着车再次消失在夜色里——风灌进来,呼呼作响。我明白她存在于第五个季节,意义是——不存在。
      那我希望她看到了她所拥有的勇敢世界,看到外面的美好,而不是墙角发霉的酒瓶。希望那个曾坐在我自行车后座、眉眼弯弯,含了盛夏的全部眷恋的女孩,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太阳与月亮之间,她是我的人间。而我的人间,终究是关上了灯,可是月亮还没关,照着女儿年轻无畏的脸,也照着那条她驶入的、没有尽头的夜路。
      后来,女儿追问我我嘴里那个曾经的同学的事,我三两句敷衍了过去,有些东西烂掉彻底,就像毕业那年,我只瞥见窗外纤细的银杏,落了一树青春。她好像谁也不是,兜来转去,我不知道她成了我生命里的谁,是我无法诉诸于口的曾经,13岁的我也许有了答案,36岁的我不敢回答。
      我还喜欢那些曾经无数个落日沉入心脏的傍晚,她说:
      “阿惠,要开心”
      至此,灵魂触及生息,爱意贯穿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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