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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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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刘娟”。
鬼——顾轩阖首示意。
刘娟现在心里很纠结:这个顾轩是个鬼魂,他说刘娟是鬼附身——好吧,其实刘娟也承认可能是这么回事。
他说刘娟能通阴阳——这个刘娟也不反感,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但是他说以后可能会有很多鬼来拜访刘娟,这个——刘娟就不大能接受了!也太恐怖了吧 !!
刘娟不管是不是鬼附身,她都没有经历过做鬼的阶段,没有做鬼的感受,对鬼魂的出现,第一感觉是害怕,第二感觉是好奇,和顾轩聊了这么一会儿,现在是第三感觉——头大。
顾轩说他感觉到了刘娟,就从囹圄之地跑来看她,为什么?即使是像他所说,鬼从来没有感觉,但现在能感受到刘娟,觉得奇怪,这可以理解,不过他看了刘娟之后又坐在这里说了这么多,就有点不一般了,他说鬼魂是因为执念留在尘世的,那么这执念一定非常强烈,顾轩带着执念而来,发现刘娟是能通阴阳的人,这就好像是原来只能望见对岸的河上出现了一座桥,任是谁都会想通过桥去对岸那边看看吧?作为第一个发现桥的鬼,顾轩会怎么过河呢?
刘娟对自己的用辞觉得很囧,但事实就是如此,虽然不想惹麻烦,但既然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就只有勇敢面对吧。
刘娟叹口气:“能有什么办法避免鬼魂来找我吗?”
顾轩静默片刻,用不太自然的口气说:“你是魂魄附身,但是你好像不会用‘界’”。
刘娟摇摇头问:“界是什么?刚刚你说阿绿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是因为你用了‘界’是吗?”。
顾轩点了一下头:“是,‘界’是人成为鬼魂后自然生出的能力,鬼魂不能对这个尘世有任何影响,但鬼魂却是真实存在于自然中的,鬼魂可以用自己的念力隔绝自己与自然,隔绝出的空间就是‘界’。”
刘娟大概有些明白:“那么这个界有多大?”
“随魂魄的能力而定”,顾轩的话语总是那么简洁。
“魂魄的能力?魂魄不是都一样吗?”,难道鬼那边也不是公平社会?
“------人有强弱之分,魂魄也有”。默然一会儿,顾轩回答。
刘娟又叹气:“好吧,我不会用‘界’,然后呢?”。
顾轩:“我有一物,可以设‘界’,或者说,可以隐藏你的温度,使其他的魂魄不能感受到你。”。
这个听起来真不错!
刘娟不说话,仍旧看着顾轩,顾轩也不看她,半垂着头,刘娟可以看清楚他的发髻,是绑在头顶上的,插了一支像簪子似的东西。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顾轩的话肯定没有说完,刘娟在等他开条件。
“我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之后,我就把那物送给小姐。”
就知道是这样!刘娟心里再叹了口气:“请说,是什么事?”。
“我想见见我儿子。”
啊?!刘娟的眉毛抬得高高的:“什么?你儿子?”刘娟奇怪:“你不是魂魄吗?飘回家去不就见到了?”。你是怎么找着我的?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顾轩的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握着,显示着他激动的心情。
“我是个城门小校,宣平元年成王叛乱的时候被箭射死。”,顾轩仰头看着虚空,声音暗哑:“当兵的,死对我来说并不意外,只是那时我妻子正怀着身孕,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家是军户,世代当兵,我的祖父、叔祖、父亲、叔叔、堂哥、哥哥都战死了,我是顾家最后一个男丁,朝廷体恤,上官提携,把我从北疆调进京城,我娶了妻,也是军户的女儿,不到半年,我妻就有了身孕。”顾轩的声音低沉温柔,刘娟心里一叹。
“成王是圣上的叔叔,暗通了城外驻扎的神鹰营,突然起兵叛乱,从南城门杀了进来,我中了箭,那时候,我唯一想的是,我还没有看到我儿子出生。”,顾轩的脸上没有表情,刘娟却觉得他好像在流泪。
“家里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父亲死之前对我说,以后娶了妻一定要多生几个儿子,不能让我们顾家绝了后,祭拜的时候要我儿子连同我哥哥一起祭拜,不能让哥哥没有香火。”
刘娟点点头,表示理解,虽然在后世这种祭祀的形式已经不提倡了,但起码人们到了特别的日子还是会烧烧纸钱的,在古代对祭祀就更是重视,礼仪更加繁琐。
“其实中箭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我知道我中了箭,但是我不觉得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我又冲向敌人,奋力冲杀,直到我看到了我的尸体。”
刘娟打了个冷战,想象着那个情景:转过身,看见死去的自己,真是会十分恐怖吧。
“后来,我就什么都模糊了,只有中箭那一刻的记忆清晰,只记得我还没看过我的儿子,可我想不起来我的家在哪里、我的妻什么样子,我知道我有家的,我知道我有妻的,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来”,顾轩举手掩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刘娟的鼻子有点酸,轻轻地问:“你有没有问问别的魂魄?”,总有认路的鬼吧!
顾轩摇头:“没有魂魄认识我,我一直在南城门外流连,希望有死去的同袍能见到,但是一直没有遇到,其实留在尘世的魂魄并不多。”
刘娟问:“为什么你不记得你妻子的容貌名字?你不是记得你父亲和哥哥他们吗?”。
顾轩又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奇怪过,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的家和妻,却记得父亲、哥哥、叔叔他们所有的事情。”
“忘记活着的亲人,只记得起死去的......”刘娟思索着喃喃。
"我去过城中很多次,想认出我的亲人,我去了很多次”,顾轩的声音愈来愈低。
唉,刘娟叹气,无奈地说:“我很想帮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只有六岁,过了年七岁,又是女儿,身边的妈妈丫头一大堆,想出门那是难于上青天,若你记得你妻子的名字,我倒也可以使人出去打听,偏你都不记得,我怎么帮你找呢?”。
刘娟的话一说出来,顾轩就抬头紧紧盯着她,待她一说完,顾轩立刻长揖到地,激动地说:“小姐能答应帮我即是大恩,顾轩感激五内,小姐请放心,不管这事能不能做成,答应小姐的事,顾轩一定做到。”
刘娟点点头,心里想: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他也确是可怜,帮他一下也无妨,就是顾轩骗了自己,也没有地方找说法儿去,只能靠他的‘诚信’了。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记得的就是自己的名,父亲的名,哥哥的名,叔叔的名,我家是军户,世代参军,应有记录可查。”,顾轩提供了线索。
“好的”,刘娟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好使,她只想着从活人那里找了,忘了死去的人也应是有记录的。
顾轩又施了一礼:“谢小姐,我这几日都会留在贵府,若有麻烦,但请吩咐。”
刘娟想了一下:“你可不可以阻止那些魂魄来我家?虽然你说魂魄对尘世人无害,但我还是担心,我弟弟刚刚病愈总之我不希望家人受到任何影响。”
“小姐放心”,顾轩答应得很干脆。
下午刘仕涵回府,刘娟前去请安,又得了一串珊瑚手串,刘娟喜之不尽,谢过父亲后坐在母亲身边把玩。刘仕涵和杨氏说了会儿家事,说到刘娟如今六岁了,因为身子弱,还一直没有好好地学过识字,而浩哥儿也是应该请个先生启蒙了,两个小姐弟以后倒是可以一起学习,又说起请个好先生的事情等等,刘娟听了,赶忙插嘴道:“浩哥儿不仅要习字,还要习武,浩哥儿说以后要当大将军的。”
刘仕涵夫妻听了齐笑起来,儿子生下来就长得虎头虎脑,小胳膊小腿儿结实有力,家中长辈常常逗他说长大要当大将军,他叔叔还经常买些男孩子天生喜欢的木刀木剑送他玩儿,浩哥自然也常把“当大将军”挂在嘴边,如今女儿还不忘替弟弟申请师傅,足见手足情深,当父母的心中如何不喜!
杨氏摸摸刘娟的头发,笑着对刘仕涵说:“是呢,咱们浩哥儿如今也算过了难关,以后定会平平安安了,请个习武的师傅来也好,不求他以后真上阵杀敌,男孩子常跑常跳的,也能强壮身体吧!”。
刘仕涵微微点头,想了一下道:“这两年边疆平稳,兵部曾上奏书说可以把新征的兵丁派往边关,放一些老弱病残的军户回籍修养生息,我倒是可以去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至于启蒙的先生,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西山书院的崔溪之不肯入仕,只愿研究学问,他家中给他安排过多次官职,都被他拒绝了,他家中一怒之下断了他的供给,扬言家中已供养他读书多年,如今他学问已成,朝中有人举荐,正是他为族中尽力的时候,如果他再不知好歹,族中就不管他了。”
杨氏和刘娟听得津津有味,这崔溪之刘娟知道,清河崔氏,世家大族,但是这个崔溪之是个庶子,他母亲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据说崔溪之是在仆役房中长大的,稍大一点之后就做仆役的活儿,族谱上也没有他的名字,但是这个孩子非常聪明,带大他的仆役识字,有时教他一些,见他学得很快,就偷偷地拿了主人书房中的书给他看,这一看居然看了好几年。
崔溪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家中的书已经都看完了,他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继续求学,于是第一次找到他的父亲,请求出去求学。他的父亲当年把他交给仆役养育之后,没过多久就把他忘在了脑后,突然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冒出来,还真是吓了一跳。但听了崔溪之的请求后,在书房对他考核一番,发现这个便宜儿子竟然学富五车,大喜过望,忙把他带到族老跟前,族中发现这个孩子确实可以栽培,听说这孩子想去京城的西山书院学习,也同意了。
而西山书院是大周朝唯一的由皇家出资办的书院,可说是集中了大周朝最精英的名师,有着大周朝最大的书库,是天下学子的梦想之地,这样的地方,对学生的要求也更加严格,崔溪之作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上不了族谱的庶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去的。为此,族中特特开了祠堂,给他娶了“溪之”为名,添在了族谱上,又给崔氏在朝中做官的族人去信,请他保荐崔溪之进西山书院。
崔溪之果然如愿进了西山书院,并且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宣平十年的时候,十五岁的他参加了京城的科试,竟然一举夺魁,这一下真是一举成名天下知,自有了科试后的五十年里,崔溪之是最年轻的夺魁士子,马上就可以入朝为官,这少年又长得眉清目秀、出身名门,一时间他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
谁知科试完了之后,这小子竟然拒绝了官员的举荐,不愿入朝,说自己还想继续在书院学习,并且又研究起了医理,众人一下大失所望,因为医者虽然也是受人尊敬的职业,但是毕竟不比做官对家族的利益大,崔氏也是如此想,但看崔溪之如此聪慧,年龄确实也不大,也许过一段时间后他就会转移了兴趣也未可知,也就依了崔溪之,继续供养他在书院的学习。
如此又过了三年,朝廷再次科考,崔溪之又去参加了,而且又再次夺魁,这下他的名字再次轰动京城,连正宪帝都亲自接见了他,许他一个秩四百石的职位,结果这小子竟然在皇帝面前再次说,他无意为官,只想继续学习,来参加科考只是因为家族逼他来的,否则就不再供养他的学业,皇帝听了也只好作罢。
崔溪之此举倒是得了个“名士”的称号,可是却惹恼了崔氏族人,本来对他寄予厚望,想在朝廷中再有一个支柱,如今清河崔氏名声虽有,入朝为官的人却不多,世家之所以称为世家,就是要在朝廷中有重要的影响力,名声再大,没人做官,那名门的声望也持续不了多久就会淹没在众多世家里而不为人所知,此刻家族急需崔溪之当官,可是他却两次拒绝,家族很是气恼,尤其是这次,他竟然在皇帝面前拒绝当官,也就是绝了以后入朝的念头,只能当个名士了。
于是族中派人来对他说,既然家族供养他读书这么多年,他已经学有所成,想来也有了自立的能力,族中就不再拿钱过来,望他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