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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妹妹的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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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撕裂着废弃工厂斑驳的外壳,呜咽的风声如同被遗弃巨兽的哀鸣。卡责·黎用肩膀顶开地下室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刺鼻气息、陈年尘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他反手死死扣上门栓,将门外世界的严寒与喧嚣彻底隔绝。这里是他的方舟,他和祈白的诺亚方舟。
120平米的地下空间被杂乱划分,却奇异地笼罩着一种病态的秩序感。惨白的应急灯光线冰冷,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旧机械残骸、蒙尘的化学仪器、以及墙角一排排浸泡在巨大玻璃罐中形态诡异的生物标本轮廓。空气凝滞,唯有中央一小片区域被一盏昏黄的台灯圈出一点虚假的温暖。
在那片光晕中心,祈白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低垂的红蝴蝶结双马尾像两簇凝固的火焰,衬得她小脸愈发苍白。她面前摊开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深蓝色绒布,上面散乱地摆放着非人的组件:几截森白的、带着关节突起的骨头,一团缠绕纠结、颜色黯淡的细铁丝,几颗大小不一、浑浊或清透的玻璃眼珠,还有几个被拆解又粗暴缝合的布偶残躯。她纤细的手指沾着暗红粘稠的颜料,正全神贯注地将一根细长的禽类腿骨,小心翼翼地粘合到一个残缺的兔子头骨上。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却又带着一种孩子拼搭积木般的专注天真。
卡责靠在门边冰冷的金属架上,无声地看着。他乱糟糟的鲻鱼头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左眼那道醒目的“X”形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着,冰冷地扫过妹妹周围那些令人不安的造物。右眼窝空洞的位置隐隐作痛,那里本该属于他的眼球,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角落某个巨大玻璃罐的福尔马林溶液中,像一枚诡异的标本。他下意识地抬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脖子上那道永不愈合的环形伤口,微凉的、带着微弱毒素的粘稠血液立刻染红了指尖。只有在这里,在祈白身边,这血液才是无害的。
“白?”卡责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祈白全身微微一震,粘着骨片的手指停顿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迷茫的大眼睛望向哥哥。半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是不可见的弧度,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脸上漾开一丝涟漪。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那个狰狞的雏形,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哥…看…亮…”
卡责明白,她说的是台灯的光。他走过去,从一堆旧布料里抽出一条相对干净的毯子,动作有些粗鲁地裹在祈白单薄的肩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他没有再看那些骨头和玻璃眼珠,只是沉默地守着这片光晕,守着光晕里那个沉浸在自己无声、诡异世界里的妹妹。外面风雪呼啸,地下室里只有胶水粘合的轻微脆响,和祈白偶尔几个不成调的气音。这里是安全的。卡责闭上那只完好的左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被脖子伤口细微的刺痛和内心永恒的警惕死死拦住。
安全,是隔绝了外界风雪与人心的荒芜堡垒。即使堡垒内部,也并非只有寂静。
冬的坚冰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融化,渗入泥土。废弃工厂周围枯死的藤蔓挣扎着抽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绿意,地下室水泥地面的寒意似乎也褪去了一层。祈白制作人偶的频率更高了。那些形态各异的造物——由兽骨、旧布、铁丝和玻璃眼珠拼凑起来的扭曲生命——开始占据架子、角落,甚至堆叠到卡责的床边。它们静默着,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投下怪诞的影子。
变故始于一个寂静得令人心悸的春夜。
卡责在浅眠中猛地惊醒。脖子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神经质的刺痛。不是外在的威胁,更像是一种……内部的涟漪。地下室死寂一片,只有应急灯变压器持续发出的微弱嗡鸣。祈白蜷缩在房间另一头的旧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呼吸轻浅均匀。
就在卡责紧绷的神经即将松懈时,声音突兀地响起。
叮铃铃——嗒。
清脆、冰冷、带着绝对实体感的滚动声。在空旷死寂的地下室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冰锥凿击耳膜。
卡责的“X”形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冰冷的竖线,身体瞬间绷紧如猎豹。他无声地坐起,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祈白堆放“完成品”最多的角落。架子边缘,一个用铁丝缠绕着松鼠头骨和破布娃娃躯干的小型人偶,正对着地面。它的木头脚边,一颗暗红色的玻璃弹珠,在惨白的光线下兀自打着转,最终停止,表面反射着幽冷的光。
没有人触碰。祈白在熟睡。风也钻不进这深深的地下。
卡责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角落靠近。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唯一完好的左眼死死锁定那颗静止的弹珠,以及弹珠旁边那个姿态怪异的松鼠头骨人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脖子那道环形伤口上,指尖感受到血液缓慢渗出的粘腻和微弱的麻痹感——这是他感知到异常时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停在架子前。人偶空洞的玻璃眼珠似乎正对着他,里面映出应急灯扭曲的光点。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卡责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颗冰冷的玻璃弹珠。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从架子深处传来。卡责猛地转头。
阴影最深处,一个半米多高、用某种鸟类翅膀骨片和旧蕾丝拼凑成的、形似少女的人偶,它一只由细铁丝缠绕而成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轻轻拂过另一个稍小人偶用碎布条做成的“头发”。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却带着一种模仿梳头的意图。
卡责僵在原地,呼吸停滞。脖子上的伤口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剧痛伴随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窜上头皮。恐惧?不,他对“实物”的恐惧早已在孤儿院的实验室里被彻底碾碎。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实物”的范畴。这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活”,一种对现实的亵渎。他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身后的金属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祈白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那双带着茫然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急急地寻找哥哥的身影,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哥?”她含混地吐出一个字,目光在卡责和那个角落的架子之间来回移动。
卡责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怪异感,他迅速走到祈白身边,捡起毯子重新裹住她,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放平,“…老鼠。撞到桶了。”他指了指角落那个被他踢到的空桶。
祈白定定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架子,再看看那颗静静躺在地上的红色玻璃弹珠。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理解。最终,她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卡责按在脖子伤口上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哥…不…怕…”
卡责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紧紧攥住。他不再看那个角落,只是将祈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应急灯的光线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架子深处,那细微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卡责知道,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地下室的空气里,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那些沉默的造物,也连接着他和祈白无法言说的世界。那颗红色的玻璃弹珠,像一个冰冷的句点,凝固在视野的余光里。
夏夜,暴雨如同愤怒的天河倾泻而下。狂暴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工厂腐朽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永无止歇的轰鸣,像无数巨兽在头顶咆哮践踏。废弃工厂的地下室也无法幸免,雨水沿着墙壁的缝隙和天花板的破损处顽强地渗透进来,形成一道道细小的、不间断的冰凉水流,滴落在下方的容器里或直接渗入水泥地,发出单调而恼人的“滴答”声。空气湿冷粘稠,弥漫着铁锈、霉菌和雨水腥气混合的味道。
祈白蜷缩在离漏水点最远的角落,一张铺着旧垫子的破旧扶手椅上。她小小的身体裹在卡责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外套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她似乎并未被雷雨惊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刚完成不久的人偶——主体是一只被剥制过、形态有些扭曲的野猫标本,四肢被替换成了纤细的鸟骨,头部则被祈白用碎布和线精心缝制了一个夸张的、带着诡异微笑的布偶脸。她低垂着头,下巴抵着猫标本僵硬的背部,呼吸均匀,竟在暴雨的喧嚣中睡着了。
卡责靠坐在她对面的墙根下。应急灯的光线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惨淡无力,将他乱糟糟的鲻鱼头影子投在渗水的墙壁上,扭曲晃动。脖子上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渗出的血液带着比平日更明显的麻痹感,顺着颈侧的线条缓慢滑下。他闭着那只“X”形瞳孔的左眼,努力在噪音中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警惕着暴雨可能掩盖的危险。右眼窝的空洞处,神经在隐隐跳动,仿佛隔着遥远的空间与福尔马林罐中的眼球共鸣。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在雨声间隙中清晰可辨的摩擦声刺入耳膜。
卡责的左眼猛地睁开,瞳孔收缩,瞬间锁定声音来源——祈白的方向!
不是祈白醒了。她还维持着蜷缩熟睡的姿势。
是她怀中那个抱着猫标本的人偶!
它那只由几根细铁丝和鸟趾骨缠绕、勉强构成手掌形态的“手”,此刻正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向上抬起。动作充满了非人的滞涩感,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它用尖锐的骨节末端,笨拙地勾住了滑落到祈白膝盖边缘的毛毯一角。
卡责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那只非人的手,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脖子伤口的刺痛变得尖锐无比,毒血带来的麻痹感似乎顺着血管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人偶的动作极其缓慢。它勾住毯子,一点、一点地向上拉扯。鸟趾骨关节在动作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终于,那粗糙的毯子被拉起,覆盖住了祈白露在旧外套外的小腿。做完这一切,那只铁丝缠绕的骨手停顿了几秒,然后以同样僵硬缓慢的速度,垂落回猫标本冰冷的皮毛上,重新静止不动。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在狂暴的雨声背景下几乎微不足道。但对卡责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惊悚。
没有恶意。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那笨拙到令人心颤的动作,那覆盖毯子的目的……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卡责意识中厚重的、由痛苦和猜疑筑成的壁垒。他怔怔地看着祈白熟睡中无意识往毯子里缩了缩的小小身影,又看向她怀中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布偶脸猫标本人偶。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荒谬、震撼和一丝微弱暖流的复杂情绪,如同地下室渗入的雨水,冰冷地浸润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保护。它在…保护她?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卡责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下室湿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味涌入肺叶。他不再试图移动,只是维持着靠墙的姿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妹妹和她怀中那个“守护者”身上。窗外的雷雨依旧狂暴,但地下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质地。那些散落在角落、架子上的沉默人偶,在惨淡的光线下投下的影子,似乎不再仅仅是扭曲的轮廓,而承载着某种……祈白无法用语言表达,却倾注了所有心血的笨拙爱意。他摸了摸脖子,那里的伤口依旧在渗血,但那份灼热的痛楚里,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
秋风吹过荒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和锈蚀的铁皮碎片,发出尖锐的呜咽,为废弃工厂蒙上一层萧瑟肃杀的灰黄。地下室入口处卡责精心布置的几道伪装和障碍物,在黄昏的阴影下如同巨兽残破的肋骨。卡责靠在门内冰冷的金属架上,仅剩的左眼透过门缝狭窄的视野,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被落日染成一片污浊铁锈色的荒原。脖子上的环形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渗出的血液粘稠得如同冷却的沥青,散发着比平日更浓的腥甜与微弱的麻痹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尘埃味道。
“白,”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里面…去…深。”他反手,用沾着自己毒血的手指在身后粗糙的墙壁上快速画下一个叉——这是他们之间代表“危险”的符号。
祈白正蹲在房间中央,试图将一小块打磨光滑的绿色玻璃碎片嵌入一个用乌鸦翅膀骨和破渔网制成的人偶眼眶里。听到哥哥的声音,她抬起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懵懂的紧张。她看到了墙上的血叉,小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慌乱地丢下手中的人偶和玻璃片,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地下室最深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跑去,那里有几个相对稳固的金属柜形成的狭窄三角空间。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杂物堆后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粗暴的踹门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哐!哐!哐——轰!”
入口处卡责设置的最后一道厚重铁皮门板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踹开!三个穿着惨白色制服、戴着厚实防割手套和透明面罩的男人闯了进来。面罩后是冰冷、漠然,如同看待实验品的眼神。他们手中握着非金属的、闪烁着幽蓝电弧的约束棍和强光手电。
“实验体卡责·黎,祈白·黎。回收指令生效。”为首的男人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腔调的冰冷,毫无情绪波动。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扫过整个地下室,定格在卡责身上,也晃到了祈白藏身角落的边缘。
“滚!”卡责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没有恐惧,只有被侵犯领地的狂暴。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门后阴影里扑出,目标直指为首者握着手电的手臂!动作迅猛得超乎常人。
“滋啦——!”蓝色的电弧在昏暗的地下室爆开刺眼的光芒。
卡责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极限地扭身避开了电弧棍的直击,但棍子末端爆开的电弧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肩。布料瞬间焦黑,皮肤传来剧烈的灼痛和强烈的肌肉痉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架上,震得上面几个玻璃罐嗡嗡作响,其中一个浸泡着小型啮齿类标本的罐子摇晃着坠落。
“砰!”玻璃罐在为首追捕者脚边炸裂,腥臭的福尔马林液体和破碎的标本溅了他一身。
“该死的污染源!”那人咒骂一声,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污秽和恶臭迟滞了一瞬。
另外两人立刻从两侧包抄过来,手中的约束棍带着风声挥向卡责。
“哥——!!!”
一声凄厉、破碎、仿佛用尽所有生命力量嘶喊出的音节,猛地从地下室最深处炸响!
是祈白的声音!不再是零碎的字眼,而是两个完整的、被巨大恐惧和愤怒撕裂的音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整个地下室所有散落的人偶——架子上的,角落里的,地上的,祈白刚刚丢下的——它们空洞的玻璃眼珠,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齐刷刷地转向了入侵者的方向!那些用针线缝合的、用铁丝固定的、用胶水粘合的嘴角,在同一时间,以完全相同的、超越物理结构的诡异幅度,猛地向上裂开,形成一个个无声的、极致狞笑的弧度!
嗡——
一种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蜂鸣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空气剧烈扭曲,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下一秒,噩梦降临。
所有散落的针、线轴、铁丝、碎玻璃、木片……地下室一切构成人偶的微小部件,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卷起!它们疯狂地汇聚、缠绕、组合!那些原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残缺人偶,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骼碎裂、布料撕裂声中,如同血肉增殖般急速膨胀、变形!
祈白藏身的杂物堆边缘,那个由乌鸦翅膀骨和破渔网构成的人偶最先“活”了过来。它猛地伸展,构成身体的坚韧渔网如同活蛇般暴长,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缠住了离祈白最近的那个追捕者的小腿!渔网上的倒刺深深嵌入防护服!
“什么鬼东西?!”那人惊骇地低头,试图用电弧棍去切割。
晚了!
架子高处,那个曾为祈白盖上毯子的猫标本人偶猛地扑下!它身体在半空中解体,里面的填充物(干燥的草药和不知名的碎骨)如同霰弹般爆开,迷住了第二个追捕者的面罩。同时,构成它四肢的尖锐鸟骨如同标枪,狠狠刺向对方持棍的手腕!
“呃啊!”电弧棍脱手落地。
而那个被祈□□心嵌入绿色玻璃眼珠的乌鸦人偶,此刻已膨胀成一个由无数扭曲铁丝、碎骨和破布构成的、两米多高的恐怖聚合体!它裂开的巨嘴深处,喷涌出无数带着倒钩的缝纫钢针!这些钢针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暴雨般射向为首的那个追捕者!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刺声令人头皮发麻。钢针大部分被特殊材质的制服挡住,但仍有数根穿透了手臂和腿部防护的薄弱处。那人发出痛苦的闷哼,手中的强光手电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光束胡乱地切割着混乱的空间。
“撤退!目标能力变异!超出预估!”为首者忍着剧痛嘶吼,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他试图去拔腿上的针,却发现那些针尾瞬间延伸出坚韧的黑色缝纫线,如同活物般自动缠绕、打结,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不——!”另一个被鸟骨刺穿手腕的追捕者眼睁睁看着地上散落的、祈白之前制作的那些小型布偶残肢如同食人鱼般蜂拥而至,它们用粗糙的线缝合口死死咬住他的靴子、裤腿,细小的铁丝如同根须般试图往防护服里钻!
整个地下室彻底变成了一个由疯狂人偶和暴走材料构成的、活生生的地狱。针线如毒蛇缠绕穿刺,铁丝如荆棘绞杀,碎玻璃在念力的风暴中盘旋飞舞,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光痕。人偶们无声地狞笑着,进行着一场冰冷、残酷、充满缝纫与穿刺美学的屠戮交响。它们没有生命,却完美地执行着创造者灵魂深处最暴烈、最绝望的守护意志——将所有威胁她哥哥的“实物”,彻底撕碎、缝死!
卡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左肩上被电弧灼伤的伤口传来阵阵焦糊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那只独特的“X”形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映照着眼前这超乎想象、极致暴力又带着诡异秩序感的恐怖图景。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疯狂舞动的针线与扭曲变形的造物风暴,望向地下室最深处,那个被杂物和阴影半掩的角落。
祈白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她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双总是带着茫然的大眼睛,此刻却睁得前所未有的大,瞳孔深处仿佛有幽绿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旋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她苍白的小脸上滚落,混合着嘴角咬出的血丝,在下巴处滴落,在她破旧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失控的精神力量所攫取、撕扯,身体承受着反噬的剧烈痛苦,却依旧死死维持着那道意念的输出——保护哥哥!
“哥…不…走…” 一个更加清晰、却因痛苦和哭泣而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血沫的哽咽,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剜出来的碎片,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恐惧和决绝的执拗。
卡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压过了肩头的灼伤和脖子伤口的刺痛。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春天那滚动的弹珠,夏夜那盖上的毯子…所有那些令他毛骨悚然的“活”,都是她。是她破碎世界里,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最笨拙也最汹涌的爱意!它们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惧点燃,化作了毁灭性的守护风暴。
“白!”卡责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是命令,而是呼唤。他必须靠近她!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肩的麻痹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那个由乌鸦翅膀骨和破渔网构成的、最先发动攻击的巨大聚合人偶,似乎接收到了祈白意念中更深层的指令。它放弃了继续穿刺那个被钉在地上挣扎的追捕者首领,庞大的、由扭曲材料构成的身体猛地转向祈白的方向。它裂开的大嘴不再喷吐钢针,而是发出无声的咆哮,拖曳着无数缠绕的黑色缝纫线,如同一个移动的荆棘堡垒,轰然冲向祈白藏身的角落!
它的目标不是攻击。在它冲到祈白身前数步之遥时,构成它躯体的无数铁丝、碎骨、破布猛地向外扩张、延展,如同瞬间盛开的黑色铁荆棘之花,又像一道扭曲蠕动的血肉屏障,硬生生地隔开了祈白与外面混乱血腥的战场!它用自己的“身体”为圆心,构筑起一个临时的、绝对隔绝的堡垒!
同时,另外几个稍小但同样狰狞的人偶迅速移动到祈白身边。它们没有面孔,只有裂开的缝线嘴巴,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惊异的“轻柔”。一只由细鸟骨和铁丝构成的手,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小心翼翼地伸向祈白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颊。它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在旁边,另一只同样构造的手,则笨拙地拾起地上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去擦拭她下巴上的血泪混合物。动作僵硬而缓慢,充满了非人的诡异,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
它们在她失控的泪海与痛苦风暴中,筑起了一道沉默的堤坝,用扭曲的肢体笨拙地承接她的悲伤。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战场中心传来。那个被无数小型布偶残肢和铁丝“根须”缠住的追捕者,防护服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根细小的、带着祈□□神烙印的铁丝如同活虫般钻了进去。他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惨叫声戛然而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仅剩的那个被钉在地上的首领,目睹同伴的下场,面罩后的眼神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吞噬。他猛地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不顾腿上缠绕穿透的针线带来的剧痛,从腰间拔出一个注射器模样的东西,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
一股刺鼻的烟雾瞬间从他身体周围爆开,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撤…撤!”他嘶吼着,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变形。烟雾迅速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也似乎干扰了人偶们念力驱动的精确性。他趁着混乱和束缚的松动,连滚爬爬地拖着被缝线撕裂的伤腿,不顾一切地冲向被破坏的入口,消失在外面的暮色和呜咽的秋风中。另一个被猫标本人偶骨刺所伤的追捕者早已在混乱中失去了踪影。
地下室里,疯狂舞动的针线、盘旋的碎玻璃和暴走的材料风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人偶们裂开的嘴角缓缓平复,狰狞的形态开始解体,散落的部件如同失去了磁力的铁屑,噼里啪啦地掉落在狼藉的地面上。那层笼罩空间的、令人窒息的尖锐蜂鸣感也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化学品的怪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刺激性烟雾的味道在弥漫。墙壁上,地面上,残留着大片的血污、被撕裂的防护服碎片、以及被无数针线深深钉入、甚至部分肢体被强行“缝”进了水泥裂缝和金属架缝隙的恐怖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非人战斗的惨烈。
卡责强忍着眩晕和左肩的剧痛,踉跄着冲向角落那个由扭曲人偶构成的临时堡垒。随着他的靠近,那些构成屏障的铁丝和碎骨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声地向两侧收缩、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中心的缝隙。
祈白依旧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围绕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稍小的人偶,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只细骨手正笨拙地用布条擦拭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另一只则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碎发。那个巨大的乌鸦人偶屏障,在完成隔绝任务后,正缓慢地解体,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当卡责终于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跪倒在她面前时,祈白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里,燃烧的幽绿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恐惧,和一种失而复得的茫然。她看着卡责,看着他肩头焦黑的伤口,看着他脖子上那道因为激烈动作而渗出更多暗红毒血的环形伤口。
“…哥…”她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卡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没有受伤的右臂,用尽全力,将这个冰冷、颤抖的小小身体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掉外面世界所有的残酷和疯狂。祈白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上,那里有他毒血的腥甜气息,也有他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脉搏。
她的颤抖在他的怀抱中渐渐平复。过了许久,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卡责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环形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珍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卡责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她慢慢地、极其困难地从自己旧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了一小段东西——那是一小卷用得很旧、颜色暗淡的缝纫线,线头上还穿着一根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钢针。
祈白低下头,苍白的手指因为虚弱和之前的巨大消耗而抖得厉害。她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线头穿过针眼。然后,她极其专注地、屏住呼吸,用那颤抖的指尖捏着针,小心翼翼地将冰冷的针尖,靠近卡责脖子上那道狰狞的、永不愈合的伤口边缘。
她试图缝合。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卡责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没有阻止,只是用那只“X”形的左眼,深深地凝视着妹妹低垂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她的动作笨拙得令人心碎,针脚歪歪扭扭,每一次下针都伴随着她细微的抽气和指尖更剧烈的颤抖。那根小小的针和暗淡的线,在她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这不是治疗。卡责知道,他的伤口早已超越了物理层面的愈合可能。这是一种仪式。是她破碎的世界里,唯一能找到的、表达“修复”、“保护”和“连接”的方式。是她倾尽所有,笨拙地想要缝补他伤痕累累的生命。
祈白只歪歪扭扭地缝了短短三针,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针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她的小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卡责怀里,陷入了深度的昏睡,呼吸微弱而均匀。
卡责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三针歪斜丑陋、带着血渍的缝线,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如同地狱战场般的地下室。
碎裂的玻璃罐,散落的标本残骸,凝固的血污,被撕碎缝入墙壁的防护服碎片…还有那些散落一地、仿佛耗尽了所有“活力”的人偶部件——断裂的鸟骨、散开的线轴、失去光泽的玻璃眼珠、破碎的布片。它们静静地躺在狼藉之中,如同大战后散落的兵器。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般的寂静里,在应急灯惨白光线无法完全照亮的、更深的阴影角落中,几点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虫般的幽绿色磷光,悄然浮现。光芒的来源,是几片刚刚从祈白口袋里掉落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和几根散落的、带着暗红锈迹的弯曲铁丝。
它们静静地躺在尘埃里,无人触碰。但那微弱的绿光,却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
卡责的独眼长久地凝视着那几点微弱的磷火,然后缓缓闭上,将脸颊轻轻贴在妹妹冰凉却安然沉睡的额头上。
地下室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