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东厂临门 殓房里令 ...


  •   殓房里令人作呕的寂静被墨汁重新书写报告的沙沙声打破。唐宁宁低着头,笔尖在粗糙草纸上划过,每一个工整刻板的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袖袋深处那卷紧攥的素布,如同藏着滚烫的炭火,隔着粗布灼烧着她的皮肤,提醒着指甲缝里那点冰冷异沙的存在,也提醒着师父老葛那不容置疑的斥责和蜃气城鬼差指缝间滑落的同源之物。

      “自缢溺水身亡”。

      最后四个字写完,笔尖悬停,一滴浓墨终究没有落下。她放下笔,指尖冰凉。这份“干净”的报告,是对真相赤裸裸的背叛。

      老葛慢悠悠踱过来,枯瘦的手指拈起报告一角,浑浊的眼睛扫过纸面,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劣质茶叶和腐朽气息的浊气:“嗯。这就对了。规矩就是规矩。”他似乎很满意于学徒的“驯服”,紧绷刻板的脸上松弛了些许,重新拢起袖子,佝偻着背,又变回那尊沉默的石像,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

      **砰!哐啷啷!**

      殓房那扇本就沉重、门轴干涩的木门,竟被一股极其粗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巨大的声响如同炸雷,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轰然爆开,震得油灯灯芯剧烈摇曳,墙上幢幢鬼影疯狂舞动!

      门板重重拍在墙壁上又弹回,发出痛苦的呻吟。冰冷的、带着初春夜晚湿气和铁锈味的空气,裹挟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属于金属、皮革和汗水的生硬蛮横气息,瞬间冲散了殓房内原本浓稠的死寂与腐败。

      老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刚放下的报告差点脱手,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惊恐地望向门口。

      唐宁宁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那里,怀表毫无征兆地开始了另一种频率的震动!不再是愤怒的擂动或焦躁的嗡鸣,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短促的震颤!如同冰冷的针尖密集地刺戳着她的皮肉,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错辨的警兆!危险!极度的危险!

      门口的光影被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彻底堵死。

      来人皆着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曳撒,腰间挎着狭长锋利的绣春刀,脚下是厚底皂靴。他们并未佩戴标志性的尖顶帽,但那种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冷硬气质,以及曳撒胸前用暗金线绣着的狰狞獬豸兽纹,已足以昭示其令人闻风丧胆的身份——东厂番役!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高大,面皮微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冷冷扫视着殓房内的一切,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了。他并未开口,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已让老葛佝偻的身躯筛糠般抖了起来。

      “盛…盛公公座下…的…的爷们儿?”老葛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东厂!这乌镇地界上,怎么会惊动这些活阎王?!

      “尸首呢?”为首校尉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老葛,直接钉在木台上那覆盖着白布的肿胀轮廓上。

      “在…在…在…”老葛舌头打结,慌忙指着木台,“爷…爷们儿…这是今晨河埠头捞起的…水漂子…刚…刚验完…是…是自缢落水…”

      “自缢?”校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刀锋划开冰面。他根本不屑于听老葛的解释,目光锐利如鹰隼,转向唐宁宁,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学徒短打和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深处藏着的秘密。唐宁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在怀表尖锐的震颤中狂跳不止,但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审视的目光,做出学徒应有的惶恐姿态。

      “验状。”校尉惜字如金,命令道。

      老葛如梦初醒,哆嗦着将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报告双手奉上,腰几乎弯到了地上:“爷…爷们儿…请看…都…都按规矩验的…”

      校尉身后的一个番役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报告,草草扫了几眼,便递回给校尉。校尉的目光在“自缢溺水身亡”几个字上略作停留,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带走。”校尉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尸体。

      他身后的番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木台!两人粗暴地掀开白布,露出那具高度肿胀、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他们没有丝毫忌讳,一人抓住肩膀,一人抓住双脚,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就要将尸体从木台上拖下来!

      “爷…爷们儿!使不得!”老葛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阻止,“这…这尸体污秽…要…要抬…抬…” 他的话被校尉一个冰冷的眼神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东厂办事,轮得到你个老腌臜货多嘴?”旁边一个番役厉声呵斥,同时一脚踹在木台腿上!哐当一声巨响,简陋的木台剧烈摇晃,上面放置的油灯、骨签等杂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油灯摔碎,灯油泼洒开来,迅速在污秽的地面蔓延燃烧,腾起一股黑烟和刺鼻的气味。昏黄的光线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地上那团跳跃的、不祥的火光,映照着番役们脸上狰狞的阴影和尸体那肿胀发青的恐怖面容。

      老葛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爷们儿息怒!爷们儿息怒!小的该死!小的多嘴!”

      唐宁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惊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怀表的震动几乎要刺穿她的胸腔!就在番役粗暴拖拽尸体、木台被踹得摇晃的瞬间,她眼前的光影猛地一阵剧烈的扭曲!

      昏黄的油灯残焰、地上跳跃的火光、翻腾的黑烟…所有光线骤然被拉长、撕裂!刺鼻的石灰、腐败、燃烧灯油的气味被一股更加宏大、冰冷、死寂的气息彻底覆盖!狭小的殓房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剥落!

      那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蜃气城轮廓,在翻滚的暗紫色雾气中轰然降临!

      嶙峋的暗沉城垣高耸入虚无,扭曲的尖刺刺破紫雾。而这一次,那城墙扭曲阴影中的鬼差身影,不再模糊!它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巨大!那身流动阴影织就的宽大袍服几乎占据了唐宁宁的全部视野,袍服边缘逸散的黑气如同活物般扭动。它那只枯枝般的巨手,依旧执着地指向紫金桥的方向!

      更让唐宁宁心神俱裂的是,就在东厂校尉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扫过她、番役们粗暴拖拽尸体的同一刹那,那鬼差青白枯槁的巨手,似乎也同步地、无声地向前探了一下!几粒闪烁着灰白光泽的细沙,再次从它那非人的指缝间滑落!而这一次,那细沙坠落的轨迹,竟仿佛与现实中番役拖拽尸体的动作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幻象与现实的界限在暴力的撕扯下变得模糊不清!冰冷死寂的蜃气城与充满暴戾血腥的殓房,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映照!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唐宁宁喉咙里溢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衫。

      “晦气!”拖拽尸体的番役骂骂咧咧,尸体肿胀滑腻,不太好抓。其中一人粗暴地抓起地上原本盖尸的白布,胡乱裹住尸体的头部和上半身,像包一个破包袱,然后两人合力,将这沉重的“包袱”扛在了肩上。尸水混合着河底的污物,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泼洒的灯油混在一起,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报告也带走。”校尉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跪地发抖的老葛和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唐宁宁,仿佛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今日所见所验,到此为止。管好你们的嘴,若有一字泄露,或再敢私下触碰此案…”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寒光四射,“盛公公的手段,想必你们是知道的。诛九族都是轻的。”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们绝不敢多嘴半句!绝不敢!”老葛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校尉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扛着尸体的番役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和尸体拖拽摩擦地面的湿腻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名番役在出门前,阴鸷的目光再次扫过一片狼藉的殓房,像在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殓房内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只有地上那团微弱的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满地狼藉——翻倒的木台、碎裂的油灯、泼洒的灯油、污秽的尸水混合物,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血腥蛮横的余威。

      老葛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布满沟壑的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唐宁宁依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怀表那尖锐的震颤终于缓缓平息,但余韵带来的冰冷麻痹感依旧在四肢百骸流窜。刚才那一瞬间蜃气城与东厂暴行重叠的幻象,给她带来的冲击远超以往。那鬼差探手的动作…那细沙滑落的轨迹…与东厂拖走尸体的景象…这仅仅是巧合吗?

      袖袋里那卷素布,此刻仿佛重逾千斤。东厂的人带走了尸体,带走了那份虚假的报告,他们以为能彻底掩盖一切,却不知道,还有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沙粒,被她藏在了身上!

      就在刚才番役踹倒木台、杂物四溅、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瞬间,唐宁宁借着踉跄后退撞墙的掩护,用尽全身的冷静和敏捷,飞快地将袖袋里紧攥的布卷取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身后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被石灰和污垢填满的砖缝深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此刻,那点寄托着真相火种的异沙,正安全地隐匿在冰冷的砖石之后。

      她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掠过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师父,掠过满地的狼藉,最终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东厂离去方向的门上。眼底深处,被强行压制的疑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东厂这桶冰油的浇灌下,燃成了冰冷的、执拗的烈焰。

      “师父…”她声音干涩地开口。

      老葛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闭嘴!”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严厉,“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东厂的爷们儿!盛公公!你想死别拖累我!这案子完了!彻底完了!把这里收拾干净!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听到没有?!”

      唐宁宁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碎片。指尖触碰到冰冷粘腻的尸水和灯油混合物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咬着牙,强忍着。

      蜃气城的幻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鬼差指向紫金桥的枯手,与东厂校尉冰冷的目光,诡异地重叠。

      盛公公…东厂…他们为何如此迅速地出现?为何如此强硬地带走尸体,封口禁查?仅仅因为一个被草草定为“自缢”的浮尸?还是说…他们早已知道什么?他们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那点冰冷的沙粒,无声地躺在墙缝里。而紫金桥巨大的阴影,仿佛正隔着厚重的墙壁,沉沉地压向这间充满死亡和恐惧的殓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