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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仵作初试 殓房的门轴 ...

  •   殓房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沉重地开启又合拢,将乌镇清晨的喧嚣与阳光彻底隔绝在外。里面只有一片凝固的死寂,混合着浓烈的石灰、劣质草纸焚烧后的呛人气味,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难以驱散的腐败甜腥——那是死亡本身的气息,如同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狭小的空间被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灯芯在凝固的空气中微微跳跃,投下幢幢不安的阴影。正中一张简陋的、被无数尸体浸染成深褐色的木台上,躺着清晨从河埠头捞起的那具浮尸。白布单覆盖着肿胀的躯体,只露出覆盖着唐宁宁靛蓝印花围裙的头部轮廓。那围裙上的靛蓝花纹,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属于生者的鲜活,却又诡异地与死亡紧密相连。

      唐宁宁站在木台旁,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都磨损得厉害的粗布短打。这身行头,是她作为仵作行会最底层学徒的标识。她将半旧的靛蓝印花包袱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同样沾满污渍的小方桌上,解开,露出里面几件工具:小巧锋利的柳叶刀、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细长骨签、几卷素白洁净的细布。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准备一场庄严而隐秘的仪式。

      师父老葛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是行会里资历最老、也最刻板的仵作之一,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能在殓房这特有的气味里睡过去。他双手拢在洗得发灰的棉袍袖子里,佝偻着背,对眼前这具新鲜的尸体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趣。对他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桩寻常的“水漂子”,流程走完,交差领钱罢了。

      “开始吧。”老葛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打破了殓房的死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唐宁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腐败气味的空气刺得她鼻腔微痛。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湿冷粗糙的白布边缘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轻轻揭开了覆盖在死者头部的围裙和自己的靛蓝布。

      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再次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皮肤被水泡得过度发亮,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五官被浮肿挤得移位,嘴唇深紫外翻,半睁的眼珠浑浊无光。近距离看,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无声的控诉,直直刺入人心。

      她拿起一根骨签,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半闭的眼睑。眼球浑浊的巩膜上,赫然散布着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深红色出血点!像被碾碎的猩红石榴籽,密集而刺眼。

      “眼结膜下点状出血。”唐宁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冷静,带着初学者的谨慎确认。这是典型的窒息征象。无论是自缢、扼杀还是溺水,在剧烈挣扎、缺氧的最后时刻,微小的毛细血管都会不堪重负而破裂。

      老葛在喉咙里“唔”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皮都没抬一下。

      唐宁宁继续,骨签轻轻探入死者微张的口腔。舌根抵着后槽牙,舌尖微微探出齿列。她仔细观察着口腔粘膜的颜色,同样发现了更深沉的暗紫色瘀斑。

      “口腔粘膜瘀血,舌尖微露。”她再次汇报,同时留意着死者颈部的情况。虽然肿胀严重,但在耳后下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似乎隐约能看到一道不太明显的、横向的、颜色略深的皮肤皱褶。她伸出手指,隔着薄薄的尸布,沿着颈部两侧仔细按压、触摸。皮肤下肌肉和软骨的触感在浮肿的掩盖下异常模糊,但指尖下确实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周围组织的、轻微的僵硬感,像是皮肤下垫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硬索。

      “颈部…似有索沟痕迹,位置偏后上方,呈水平走向。”唐宁宁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尸体的高度肿胀和腐败,让判断变得异常困难。那痕迹太浅,太容易被水浸和浮肿所掩盖。

      “嗯。”老葛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终于挪动了一下脚步,靠近木台,浑浊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唐宁宁指出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的意味,只有一种看惯生死的麻木。“水泡久了,啥痕迹都糊了。这索沟…看不真着,许是水草缠的,许是捞的时候绳子勒的。”他下了定论,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眼出血,舌微露,再加上这穷酸样,”他用下巴点了点尸体破烂的粗布短褂,“十有八九是活不下去,自己找根绳子吊了脖子,断了气才掉进河里。水里泡胀了而已。”

      “自缢?”唐宁宁抬起头,看向师父。昏黄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疑虑。她想起了水面上那只指向紫金桥的、非人的手,想起了怀表那冰冷的震动。直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师父,如果是自缢后落水,索沟应该更深、更清晰,而且…通常会有挣扎的痕迹,比如……”

      “比如什么?”老葛不耐地打断她,眼皮终于撩了起来,浑浊的瞳孔里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丫头片子,才学几天?书上写的死法能有河里泡过几天的尸体变化快?水一泡,啥都变了样!挣扎?都吊死了还挣扎个屁!漂了几天,鱼虾啃,石头撞,哪还看得出啥挣扎不挣扎?”他挥了挥枯瘦的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行了,别钻牛角尖。记下: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眼结膜出血,舌微露,符合窒息征象。结合其衣著及发现地点,初判为自缢溺水身亡。把报告写清楚,等会儿行会的人来了交上去,没咱们事了。”

      就在老葛用那不耐烦的、盖棺定论的语气说出“自缢溺水身亡”几个字的瞬间,唐宁宁的胸口猛地一紧!

      咚…咚…咚…

      那枚贴身藏着的铜壳怀表,毫无征兆地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感比清晨在河埠头时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不再是低沉的警示,而像是一颗被强行按捺住、却濒临失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搏动透过薄薄的春衫和皮肤,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肋骨,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声的驳斥!仿佛怀表中禁锢的某个东西,正在对她师父草率的结论发出最激烈的抗议!

      唐宁宁的呼吸瞬间滞住,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骨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强行压下脸上可能出现的异样,低下头,避开老葛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尸体那肿胀发白、指甲缝里嵌满污垢的双手上。

      怀表的震动像冰冷的鼓点,催促着她。不是幻觉。这尸体在说话,它在用另一种方式诉说被掩盖的真相。

      她拿起另一根更细的骨签,凑近油灯的光亮,屏住呼吸,凑近死者那只僵硬蜷曲、如同惨白鸡爪般的手。肿胀的指头缝隙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淤泥、细碎的水草纤维和一些难以辨别的腐烂碎屑。这是河底常见的污垢。

      然而,就在她极其小心地用细骨签尖端,一点点剔除那些淤泥和杂质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的反光,在昏黄的光线下倏地一闪!

      唐宁宁的动作瞬间凝固,瞳孔微缩。她将骨签的尖端对准那点微光,更加细致、更加轻柔地拨弄开覆盖其上的淤泥。

      不是河底常见的、细腻粘稠的黑泥。

      那是一些极其细小的颗粒物。它们呈现出一种非常浅淡、近乎灰白的色泽,在油灯的映照下,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石英或细碎贝壳的光泽。颗粒非常细小,均匀,质地干燥而松散,完全不同于河底淤泥那种湿滑粘腻的质感。

      她小心翼翼地用骨签的尖端沾起一小撮,凑到眼前仔细观察。这些细沙……太干净了,也太干燥了。乌镇河底的淤泥,因为常年沉积腐烂物,颜色深褐甚至发黑,触感粘腻,带有浓重的腥腐气。而指甲缝里的这些细沙,颜色浅淡,颗粒分明,毫无河泥的腥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冰冷感,仿佛刚从某个远离水源、极其干燥的地方取来。

      这绝不是乌镇河道里该有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唐宁宁的脑海:这沙,是从别处带来的!在死者落水前,甚至是在他死亡挣扎的过程中,这沙就已经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师父!”唐宁宁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怀表持续的剧烈震动而微微发颤,她举起骨签尖端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细沙,“您看!死者指甲缝里!这沙不对!”

      老葛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从桌上拿起一个破旧的陶壶,给自己倒劣质的粗茶,闻言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唐宁宁举起的骨签,那上面粘着的微末之物,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一粒灰尘显眼。

      “啥沙不沙的?”老葛灌了一口粗砺的茶水,咂了咂嘴,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河里头啥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烂泥、破瓦片、死鱼骨头…指甲缝里抠出点沙子有什么稀奇?大惊小怪!”

      “不,师父,这沙不一样!”唐宁宁急切地往前一步,将骨签举得更高,试图让他看清那细微的差别,“颜色浅,颗粒干,不像是河底的淤泥!倒像是…像是…”她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可能的来源,“像是建筑用的细沙,或者…某种很干燥地方的石英砂!这很可能是在落水前就沾上的,也许…也许和他死前待过的地方有关!”

      “够了!”老葛猛地将陶壶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浑浊的茶水溅出来几滴。他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怒意,浑浊的眼睛瞪视着唐宁宁,里面充满了对她“多事”和“顶撞”的强烈不满。“唐宁宁!你才入行几天?懂个屁!死都死了,泡成这鬼样子,指甲缝里抠出点沙子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死前在沙地上打了个滚?还是你想说有人用沙子把他埋了?简直荒谬!”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殓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腐朽的权威感和不容置疑的压迫:“行会的规矩忘了?咱们只管验明死因,找出明显的外伤、毒物!这种鸡毛蒜皮、捕风捉影的东西,是你能瞎琢磨的?耽误了行会的工夫,惹得官老爷不快,你担待得起?我告诉你,这案子就是自缢落水,板上钉钉!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写你的报告!”

      老葛的斥责像冰冷的鞭子抽打下来,带着行会积年的陈腐和不容挑战的权威。唐宁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愤怒。指甲缝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沙粒,在师父眼中,只是扰乱他清净的尘埃。

      就在她承受着老葛劈头盖脸的训斥,胸口怀表的震动如同困兽般撞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昏黄的油灯光晕猛地扩散、拉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染开来。刺鼻的石灰和腐败气味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气息瞬间覆盖。狭小逼仄的殓房墙壁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向后坍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片在河心倒影中惊鸿一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蜃气城轮廓!

      嶙峋的、由暗沉物质构成的巨大城垣在流动的暗紫色雾气中若隐若现,无数扭曲如肋骨的尖刺刺破紫雾,指向虚无。冰冷、荒芜、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唐宁宁的感官。

      而就在那巨大城墙扭曲的阴影深处,那个曾指向紫金桥的、模糊而高大的鬼差身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了一些。那身仿佛由流动阴影编织而成的宽大袍服,边缘不断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它依旧保持着那个指向的姿势,枯枝般的手指执着地对着某个方向。但就在唐宁宁心神剧震、不由自主看向它那只巨大枯手的时候——

      几粒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同样浅淡灰白光泽的细沙,正无声无息地从那鬼差青白枯槁的指缝间滑落!

      那细沙,与她此刻小心翼翼捏在骨签尖端、试图向师父证明异样的沙粒,一模一样!

      它们像失去了重力的尘埃,缓慢地、无声地向下飘落,坠入那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暗紫色雾气深渊之中,转瞬便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象来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其迅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

      “发什么愣!”老葛不耐烦的呵斥声如同惊雷,将唐宁宁猛地拽回现实。眼前依旧是昏黄的油灯,简陋的殓房,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以及师父那张写满愠怒和厌烦的刻板老脸。刚才那庞大死寂的城池、那非人的鬼差、那指缝滑落的细沙…仿佛只是她精神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又一重幻影。

      但怀表在衣襟下的疯狂搏动,指尖骨签上那点冰冷异样的细沙触感,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她:不是幻象!

      “我…弟子知错。”唐宁宁艰难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她飞快地将骨签尖端那一点点珍贵的细沙样本,小心地、不动声色地刮到一张干净素白细布的一角,然后迅速将细布卷起,紧紧攥在手心,藏入粗布袖袋深处。动作隐秘而流畅,在老葛看来,她只是顺从地收起了那“无用”的骨签。

      “哼!”老葛重重哼了一声,似乎满意于她的“服软”,“知道错就好!赶紧把报告写了!手脚麻利点!”

      唐宁宁沉默地拿起桌上的墨块,在粗糙的砚台里缓缓研磨。墨汁浓黑,如同化不开的夜色。她铺开一张同样粗糙的草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初检所见:男尸一具,高度肿胀,体表无显著锐器及钝器致命伤。眼结膜下见密集点状出血,舌尖微露齿列,口腔粘膜见瘀血。颈部肿胀显著,于耳后下方触及疑似索沟痕迹,浅淡,水平走向,成因待查(或系水草缠绕、打捞所致)。指(趾)甲发绀。符合窒息征象。依据尸表征象及发现地点,初判为:自缢溺水身亡。”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下的墨迹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背叛她所感知到的真相。怀表在胸口持续不断地搏动,那冰冷的频率像是在为这具浮尸发出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在为她此刻的沉默而愤怒。

      写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笔尖顿了顿,一滴浓墨在“溺水身亡”四个字旁边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影,如同一个不祥的污点。她看着那污点,又低头看了看袖袋里藏着异沙的布卷,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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