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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饵与钩 幽暗潮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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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苏瑶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高跟鞋早已不知所踪,昂贵的丝袜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每一次喘气都带着血腥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明琛的电话打不通了!她试图联系沈家助理、其他可能的联络人,全都石沉大海!她被抛弃了!像一个用过的、沾染了污秽的棋子,被毫不留情地丢入了黑暗。环亚的轰然倒塌,周振的疯狂反扑,星辰的五千万回售索命符…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拼凑出一幅让她彻骨冰寒的画面——沈明琛已经切割!而她苏瑶,就是那个被切割出去的恶性肿瘤,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污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彻底将她淹没。就在这窒息般的黑暗里,一丝极其微弱的电磁杂音却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钻进她的耳朵。是那个窃听器!那个她亲手安装在周振办公室空调通风口内侧,连接着她口袋里的接收模块的窃听器!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苏瑶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散发着霉味的墙壁,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伪装成老旧MP3的接收模块,将耳机死死塞进耳朵里。杂音里,过滤出周振办公室里模糊的人声!
“……顾教授那边确认了吗?”是周振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教授?!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苏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顾明钧!林疏月的大学导师,临港大学金融系的定海神针,在学术圈和金融界都有着极其深远的人脉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是林疏月在银行和沈明琛明诚资本之间,曾经唯一的、坚定的引路人!前世,正是因为顾明钧被沈明琛设计的丑闻牵连,提前退休并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林疏月在明诚资本才彻底孤立无援,最终被推下天台……
这个关键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周振和星辰的谈话里?!在星辰彻底与沈明琛决裂、刚刚找到一线生机的当口?!
苏瑶屏住呼吸,连伤口传来的刺痛都忘记了,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耳机里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上。
“……已经约好明天下午三点,在顾老的文溪茶居见面。”这个声音比较低,语速很快,苏瑶辨认出那是李锐。
“东西…东西都准备好了?”周振追问。
“嗯,从银行保险柜取出来了,都在这儿。”李锐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拿起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根据疏月…咳…林助理之前整理的线索,结合她上次提交的分析报告,重点都在这里面。顾老看过材料,才同意约我们面谈的。他说他对环亚之前的一些反常操作也早有疑虑。”
疏月?林疏月?!苏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是她!那杯热咖啡…那副惶恐的假象…环亚那致命一击…还有这份能让顾明钧出山的“分析报告”和“线索”?!
“好!有顾老搭这条线,银行那边兴许还能松动松动!”周振的声音充满了期冀,“只要能缓解一下远航那边的还款压力,撑到环亚那五千万债券回款……星辰就还有戏!李锐,这东西……”周振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极其严肃而郑重,“顾老是我们的救命稻草,但也是颗炸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尤其是沈明琛那边!这东西要是落到他手里……”
“我明白!东西放我这儿,绝对安全!”李锐的声音斩钉截铁,“明天我亲自送过去!”
耳机里的声音沉寂下去,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嘶嘶声。苏瑶背靠着冰冷墙壁的身体却瞬间滚烫起来!
一份被郑重保管、即将作为救命稻草送给顾明钧的材料!一份由林疏月整理、甚至能惊动顾明钧这个级别的人物、足以成为撬动银行和翻盘关键的东西!一份绝对不能被沈明琛知道的“炸弹”!
这不正是她苏瑶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吗?!一个足以证明自己价值、一个能作为投名状回到沈明琛面前、甚至可能重新获得青睐的唯一筹码!
“文溪茶居…明天下午三点…”苏瑶颤抖着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个地址和时间。她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境逢生的光芒!她还有机会!她还有翻盘的可能!只要…只要拿到那份材料!提前拿到!
她不再犹豫,顾不上脚底的疼痛,辨认了一下方向,咬着牙,跌跌撞撞地朝着地下通道另一个出口摸索过去。冰冷的黑暗中,她的心,却被一簇名为贪婪和侥幸的毒火,灼烧得滚烫。
同一时间,星辰投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但周振和李锐都没有走。周振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李锐则沉默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份《环亚科技逻辑网:关键结点数据清洗地图(验证版)》——只不过,是最早的初级草稿版,甚至带有几处李锐故意留下的明显逻辑漏洞,一些关键的核心数据链节点也是空白。
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甚至郑重其事地贴着星辰投资的封条,还用火漆印盖了一个模糊的印章。这是今天李锐特意从银行保险柜空手取出来的——那个保险柜里唯一的物品,是一叠过期废纸。
“呼……”周振停下脚步,烦躁地掐灭烟头,看向李锐,“人走了?”
李锐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键,屏幕上办公室角落隐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消失:“确认了,通道里的监听器刚才一直有信号传输波动。她应该收到了。”
周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浓重的忧虑:“希望这饵…别白下了。”他把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沈明琛那条疯狗,现在恨不得活剐了苏瑶和我们。那份所谓的‘材料’…不知道能钓上多大的鱼。”
李锐看着屏幕上那漏洞颇多的“草稿图”,低沉地说:“这饵,我们做足了全套。银行保险柜的存取记录、顾教授的公开行程确实有明天下午三点空档、那份加了印章的假文件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周总,我们…真能信她吗?”
这里的“她”,指的自然是角落里的林疏月。
此刻的林疏月,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文溪茶居周边复杂的街道路网图和3D模型。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标注,眼神专注而冰冷。
周振的目光投向林疏月单薄却异常沉静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女孩的心思和手段之深,让他想起来都忍不住心悸。环亚的一击必杀,远航败局中的隐忍,再到绝境中挖掘出的可转债回售权,以及此刻这个引蛇出洞的局……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她像一个最顶尖的棋手,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当成了棋盘上的子力在调动。
“不信,又能如何?”周振的声音干涩而沉重,“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吗?星辰就是个烂摊子,沈明琛恨不得踩上一万只脚!只有她…能算出一线生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夜晚迷离的灯火,“五千万的回售权,远航的巨债,环亚的破船…都攥在姓沈的手里,我们怎么转得动?苏瑶是她抛出的饵,钓的是谁还不知道,但总好过坐以待毙!赌一把!赌她…要的远不止搞死苏瑶!”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异常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恐惧那个深不见底的可能性。
林疏月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的对话。她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巷口位置点了一下,标记了一个红点。然后,她调出了一个加密通信界面,极其快速地输入了一串指令代码,没有文字,只有一组方位坐标和时间参数,然后按下了发送。
深夜的文溪茶居隐在后巷深处,早已打烊。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了门前狭窄的青石板路。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是苏瑶。
她的脸上混合着疲惫、狼狈、伤痕,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病态的亢奋。她花费了身上所有的现金,弄到了一套清洁工的衣服和帽子,还有一张模糊的假工作牌。她反复确认周围无人,侧耳倾听了很久,茶居里死寂一片。然后,她掏出一套小巧的开锁工具,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练。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开声。茶居厚重的老式木门,被她撬开了一道缝隙。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如同一条滑溜的鳗鱼,闪身挤了进去,立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茶居内部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茶香和陈木的味道。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恐惧,目标明确——吧台后面的那个老式文件保险柜!那是这种老派茶居主人用来存放重要凭证和物品的地方!
找到目标并不困难。保险柜静静立在角落里,月光照在金属表面,泛着冷光。苏瑶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甚至放弃了伪装需要的极度谨慎,像个老练的窃贼,几步冲到保险柜前,蹲下,再次掏出开锁工具,开始在锁孔里小心翼翼地拨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的茶居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工具与锁芯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和鼻尖滴落。她的精神高度紧张,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那小小的锁孔上。
快了…就快开了……
“咔嚓!”
一声清晰的、锁芯转动的轻响!成了!
苏瑶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迫不及待地拉开保险柜沉重的金属门!果然!里面只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和她“听”到的一模一样!封面印着星辰投资的LOGO,封口贴着封条,盖着模糊的火漆印!
她双手颤抖着,如同捧起稀世珍宝,毫不犹豫地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成功了!她真的拿到了!有了这个,沈明琛!沈明琛一定会重新接纳她!她必须立刻离开!
苏瑶猛地站起身,抱着文件袋,转身就要朝着门口冲去。
就在这时!
“啪!”
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把利剑,骤然从四面八方刺破黑暗,将整个茶居照得亮如白昼!
几个穿着黑色作训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身形彪悍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楼梯上和后面的隔间里无声无息地涌出,呈半圆形,瞬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抬起,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将苏瑶钉在了原地!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他缓缓向前一步,目光锁定了苏瑶怀中那个醒目的、印着星辰LOGO的文件袋。
“把东西放下。”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完全不同于沈明琛身边那些表面光鲜的保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意识到不对!这根本不是沈明琛的人!沈明琛的人,不会这么…这么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雇佣兵!他们是谁?!
“我……我是……”苏瑶试图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她想喊出沈明琛的名号,但在这冰冷的杀意面前,那个名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放下东西,或者死。”为首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往前逼进了一步,那凛冽的压迫感让苏瑶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苏瑶几乎是哭着,颤抖着,将那个她视若救命稻草的文件袋,如同丢开一块烧红的烙铁般,扔向了为首的男子。“给…给你们……”
文件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那为首的黑衣人精准地一把抓住,低头,粗粝的手指划过文件袋上星辰的LOGO和那模糊的火漆印,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无误。他冰冷的眼神抬起,扫了一眼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苏瑶,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手势。
瞬间,所有枪口下移。黑影们如同来时般迅捷而无声,迅速隐入茶居深处的黑暗,连同那文件袋一起消失在白光边缘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刺目的灯光和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劫后余生却又陷入更巨大恐慌的苏瑶。
她成功了?她好像又失败了……她似乎只是从一只恶狼的口中,捡回了性命,却把“毒饵”丢给了另一只更恐怖的猛兽……
几公里外,星辰投资的办公室里。林疏月面前的平板屏幕上,那个标注着红点的位置,实时影像骤然中断,变成了信号丢失的雪花。屏幕的幽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组地点坐标,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确认符:【√】。
林疏月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清除了所有的地图和轨迹数据。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
黑暗中,她的嘴角,第一次清晰地勾起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像猎人终于看到猎物,按照预设的轨迹,一头撞入了最深的陷阱。
文溪茶居那场精心准备的“交接”,不过是她投出的第一根倒钩。
真正的饵,早已换上了更致命的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