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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第一次见 ...

  •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那个潮湿的四月下午。

      城市艺术中心的现代展厅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又退去。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截稿日期迫在眉睫,编辑的催稿邮件已经塞满了我的收件箱。但当我路过艺术中心门口时,那张巨大的展览海报抓住了我:《破碎与重生——新生代女性艺术家联展》。海报上印着一幅画的局部,一道裂痕般的笔触划过画面中央,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撕开,却又在边缘处绽放出细小的金色花朵。

      我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迈进展厅。

      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的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假装对每一件作品都感兴趣,但其实心里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海报上那幅画。它一定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转过一个拐角,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它。

      《破碎与重生》——许晚秋,标签上这样写着。画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近看时,那些裂痕变成了无数细小的伤痕,互相交织缠绕,而金色的花朵则从这些伤痕中生长出来,倔强地向着画布上方伸展。最令人窒息的是画面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形,仿佛正在被这些裂痕吞噬,又像是正从裂痕中重生。

      我站在那里,感到一阵眩晕。画中的痛苦太过真实,几乎能听到画布在尖叫。更可怕的是,我认出了那种痛苦——它和我相机镜头下捕捉到的如出一辙。

      "你喜欢这幅画?"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沉而略带沙哑。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比我高出半个头,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把整个夜晚都装了进去,深邃得令人心惊。

      "我......"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是的,非常喜欢。"

      她微微点头,目光落回自己的作品上。"很少有人能在这幅画前站超过三分钟。"她顿了顿,"大多数人觉得它'太压抑'。"

      "因为它太真实了。"我不假思索地说,然后立刻后悔自己的冒昧。

      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她伸出手,"我是许晚秋。"

      "林雨晴。"我握住她的手,惊讶于她掌心的温度——比想象中温暖得多。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一周后,我邀请许晚秋来看我的摄影展。那是一个小型展览,主题是"城市边缘",展出了我过去两年在城中村和废弃工厂拍摄的一系列黑白照片。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我们只交换了联系方式,甚至称不上是朋友。

      但开展当天,她出现了,依然是那副随性又锋利的打扮,站在展厅角落安静地看着每一幅作品。我忙着应付各路媒体和参观者,直到人群散去,才发现她还站在那里,凝视着我的最后一组作品——《裂缝》。

      那组照片拍摄的是一面即将拆除的老墙,墙面上布满了雨水侵蚀的痕迹和孩子们随手涂鸦的线条。在大多数人眼中,那只是一面破墙,但我捕捉到了阳光透过裂缝在地面上投下的斑驳光影,以及墙缝中顽强生长的一株无名野花。

      "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晚秋走到我身边,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我心跳加速。"你也一样。"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黑夜般的眼睛直视着我。"你的照片里有种......"她寻找着词汇,"不完美之美。就像那些裂缝不是缺陷,而是让光进来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这正是我试图通过镜头表达却从未说出口的感受。

      "下周三我工作室有个小型聚会,"她突然说,"几个朋友,一些酒,没什么正经事。你要来吗?"

      我本该拒绝。那天是我交稿的最后期限,我已经拖了编辑两周。但当我看着晚秋期待又故作随意的表情,听见自己说:"好,地址发我。"

      晚秋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带一个可以俯瞰城市的小天台。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迟到了半小时,抱着两瓶红酒在迷宫般的楼道里迷了路。当我终于找到正确的门牌时,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和爵士乐。

      晚秋打开门,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我,挑了挑眉。"你走路来的?"

      "打车,但在楼下摔了一跤。"我尴尬地举起完好无损的酒瓶,"酒没事。"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进来吧,"她接过酒瓶,"我给你找条毛巾。"

      工作室比我想象的整洁,墙上挂满了她的画作,有些完成品,更多的是半成品和草图。七八个人散落在各处,有人坐在垫子上聊天,有人站在画前讨论。晚秋把我介绍给大家——"这是林雨晴,摄影师,拍的东西很棒"——然后递给我一杯红酒和一条干毛巾。

      "你的新作品?"我指着一幅被布遮盖的画架。

      晚秋的表情变得复杂。"算是吧,还没完成。"她犹豫了一下,"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她带我走到画架前,轻轻掀开布料。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雨中,模糊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若隐若现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伤的痕迹,却又奇妙地形成了一种图案,像是......蝴蝶的翅膀。

      "这是......"我不知该如何评价。

      "我母亲。"晚秋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后背有一道手术疤痕,小时候我总说它像蝴蝶。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聚会持续到深夜。我喝得有点多,和晚秋的一个雕塑家朋友争论了半天数码摄影是否算真正的艺术。晚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每次我看向她,都发现她的目光已经在那里等着我。

      人群散去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雨停了,但夜风依然潮湿。

      "我帮你收拾。"我说,开始捡拾散落的酒杯。

      晚秋摇摇头。"明天再说吧。"她走到天台上,"来看,云散了。"

      我跟她走出去。城市的灯光在雨后显得格外明亮,远处的高楼像一盏盏巨大的灯笼。晚秋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模糊了她的轮廓。

      "为什么是摄影?"她突然问。

      我思考了一会儿。"因为镜头不会说谎。你可以修饰照片,但无法改变它的本质——那一刻真实存在的光与影。"我顿了顿,"你呢?为什么画画?"

      "因为颜料可以覆盖一切。"她吐出一个烟圈,"画布上,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修改,所有的伤痕都可以被重新诠释。"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一缕发丝粘在她的嘴角。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替她拨开。我的手指擦过她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晚秋僵住了,烟从她指间掉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我以为她会后退,但她没有。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该走了。"我最终说道,声音嘶哑。

      她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下楼。"

      在出租车上,我收到她的短信:"下周日有个私人展览,愿意当我的摄影师吗?"

      我回复:"好。"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见面的频率高得惊人。我为晚秋拍摄她工作的样子,她带我去她最喜欢的隐秘画廊。我们谈论艺术、书籍和音乐,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各自的过去。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的——比如她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疤痕,比如我每次听到突然响声时的惊跳。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工作室整理照片,晚秋突然来访。

      "我没打扰你吧?"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布。

      "当然没有。"我放下手中的工作,"进来吧。"

      她走进来,环顾四周。我的工作室比她的乱得多,墙上钉满了照片和灵感碎片,地板上散落着各种器材和样片。

      "我给你带了礼物。"她展开那卷画布。

      那是我的肖像——不完全是写实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我。画中的我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天空,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最惊人的是,我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仿佛正在溶解在雨中,却又从内部发出微弱的光。

      "这......"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我眼中的样子。"晚秋轻声说,"脆弱又坚强,随时可能消失,却又固执地发着光。"

      我感到眼眶发热。"谢谢你。"

      "我有个请求。"她犹豫了一下,"能让我画你吗?真正的肖像。我想......我想看到完整的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几个月来,我们都在展示自己愿意让对方看到的部分。但现在,她想要更多。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也要拍你。不设防的你。"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点头。"成交。"

      我们约定在周末进行这个"交换"。但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声音。

      "雨晴?是我,徐雅。"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徐雅,我的前女友,两年前不告而别去了国外的那个人。

      "你怎么......"我的声音颤抖着。

      "我回来了。"她说,"我想见你。"

      "为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明天晚上,老地方,七点?"

      我本该拒绝。那段关系结束时我几乎崩溃,花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拼凑回自己。但某种病态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好。"

      挂断电话后,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我盯着晚秋给我画的肖像,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背叛感——不是对徐雅,而是对晚秋。虽然我们从未定义过彼此的关系,但那个未完成的吻,那些漫长的对视,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对话......它们都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我抓起外套冲出工作室,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愣住了。我本能地想去见晚秋,但见到她后要说什么?告诉她我的前女友回来了?我们甚至还不是情侣,我没有立场向她汇报我的感情史。

      "就......随便转转。"我对司机说。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流星般掠过。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那种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预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正是徐雅离开前的那个晚上。

      最终,我让司机送我回家。躺在床上,我翻出手机里偷拍的晚秋的照片——她专注画画时的侧脸,她听音乐时微微闭起的眼睛,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表情。每一张都让我胸口发紧。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晚秋半夜发来一条消息:"新画有了灵感,明天给你看。"

      简单的文字,却让我既温暖又痛苦。我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开始为晚上与徐雅的见面做准备。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无论徐雅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晚秋的感觉。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太过真实,就像她画中的裂痕,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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