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天将》雨夜曲

1、第一章 初识

　　建元七年，靖远侯楚玹率塞北军大破敌军。至年末，领兵归京，听闻此讯，举国欢庆。而当今圣上更是大喜，特许靖远侯在新春宫宴时，携其家眷，入宫领赏。
　　李公公握着圣旨，推开侯府大门时，首先入眼的竟是一个白花花，印着巴掌印的屁//股忽闪而过。而昔日威风凛凛的靖远侯无力地追在这屁//股后，举着一根饱经沧桑的戒尺。李公公不禁眼眶发酸，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瞬，终于有人收起戏谑的目光，看清了来人。侯夫人身旁梳着长髻的女子，目光转移到圣旨上闪闪发光的龙鳞时，腿顿时软了下去，跪在石阶上。众人都转过头去，笑意在唇边凝固。
　　楚玹气得通红的脸变为煞白，而楚玄晔被父亲吓白的脸却因羞染上了红。他极尴尬地提起缠在腿上的亵/裤，立在庭院中央。楚玹一巴掌将楚玄晔拍倒在地上，随后跪至李公公身前接旨。
　　李公公这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国安邦，赖将帅之忠勇；论功行赏，乃朝廷之典章。兹尔靖远侯，秉节钺以镇边陲，奋威棱而驱胡虏，勋劳懋著，社稷攸宁。朕心嘉悦，特允尔于除夕之夜，携家眷入宫，同赴椒庭之宴，共沐天家之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臣接旨。”楚玹接过圣旨。

　　除夕夜。
　　皇宫被灯火映得金碧辉煌，添上了点灯笼上的红。主殿内更是眼花缭乱，歌舞升平，香炉冒出的烟被冬风吹入了殿内，众人都溺入了清甜。
　　但却有一人除外。
　　楚玄晔悄悄附在楚玹耳旁：“爹，我憋不住了……”
　　楚玹饮得正酣，那里会费尽心思管他：“快滚，快滚。”
　　楚玄晔忙忙起身，捂着装满葡萄汁的小腹，飞一般地冲向茅厕。他出恭后，又无事发生般恢复了他那份独自在外的傲态，擦去晕在衣袍上的雪花。
　　楚玄晔抬起头来，只见一青衣坐在梅树下的椅凳上，乌发披肩，显得落在那人毛领上的梅花也更红艳了些。
　　他不免心想：“这又是哪宫里的公主？”
　　厚重的锦衣也扰不了楚玄晔的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攀上那人身后的梅树，尽管声音是如此小，动作是如此轻，也有许多朵繁重的梅从树上落下，又为树下那美人下了场红雪。
　　当几片绯红的花瓣落在那人膝上摊开的书卷上时，他才恍然惊觉，正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凝视着自己，于是缓缓回过头来。
　　楚玄晔被唬得心跳落了半拍，脚一滑，直直跌了下去，毫厘不差地栽在那人身上，被震起的雪糊了一脸。他连忙拉起地上的美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楚玄晔被眼前人惊了一跳。这令他好奇的美人，竟是位小公子！这公子双眉如剑，目若寒星，却偏偏生了对丹凤，眼下是颗细小的痣。雪化成的冰晶凝在他的睫上，添上了天然的妆。
　　他身着织金蟒袍，玉革带，翼善冠。是了，他是位皇子！这着实把楚玄晔吓了一跳。
　　对面人笑意盈盈地伸出手道：“幸会啊，我是常珩。”他的指尖在掌心虚划字迹，“‘常’是常伴春风的常，‘珩’……就是这玉坠子最底下那颗没用的佩玉。”常珩指向楚玄晔系在腰间的玉佩。
　　楚玄晔虎躯一震！这人不但是皇子，还是声名显赫的八皇子！
　　八皇子常珩，在诸位皇子中序齿第八，却是宫中唯一的嫡子。传闻五岁时便能诵背整篇《诗经》，八岁的生辰宴上为圣上舞剑，圣上抚掌而笑：“朕昔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亦不过如此！”遂解腰间金线蛩龙囊为赏。……
　　常珩见楚玄晔这般模样，不知是笑得还是得，眼眶中竟挤出泪来。
　　楚玄晔一把抓住常珩的手，咬牙站了起来，脑里只觉尴尬。常珩莞尔一笑，眼里的星又亮了几分。
　　可此时楚玄晔心里竟想的是：“大齐第一帅男”之名号的所有权在他手中变得岌岌可危。他转念一想，认定了常珩的剑法不及他万分之一。他定要赢他一局！
　　楚玄晔生于武门世家，自幼习武，日日埋在沙场的尘，怎会不敌一位娇生惯养，时时淹在书海中的皇子？
　　于是他拔出随身的佩剑，以剑刃抵上常珩镶着金丝的剑袋，礼节等事也抛去脑后，紧盯着常珩眼中的星，闪着挑衅的光。
　　常珩心领神会，轻哼一声，似是释然的笑。他亮出剑身上依稀能辨认出的螭龙纹。
　　刹那间，两剑相持，云随着剑的指挥覆盖了月。院中再无半点光亮，只得看见刃上的白闪。
　　少年的剑远不及成人的沉甸，无法惊出震撼寰宇的声，两剑共鸣之音却如流水，如鹤唳，似是泠然的乐。
　　忽时风起，常珩被自己零散的发梢迷了双眼，格挡的动作敛势收锋。楚玄晔眼神一亮，跳到常珩身后，趁机削去常珩衣袍的一角，眼疾手快地拾起一枝刚刚掉落的梅，别在身前人的耳后。
　　楚玄晔欣然道：“我赢了。”
　　只见常珩并无恼羞成怒，也无掩面哭泣，而是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边的梅花映得他脸色更红润了些，少了几分英俊，多了几分唯美来，真真像位女子。
　　楚玄晔看得眼眼神发直，钻进了手中的碎布，面上染了些淡淡的晕。他转过身去，同手同脚离开了别院。
　　常珩觉疑惑，也觉好笑，微微摇了摇头，低笑两声，又拂衣袖，径直走入了屋内。
　　转眼间已至戍时。
　　楚玄晔手里举着一巴掌大的鸡腿，满眼都是泛着油的鲜肉，正欲一口咬上去。忽然，一位身着鸦青色的侍人黑漆漆地立在楚玄晔身后，递来一只锦囊。
　　这锦囊以银线为底，用彩线绣了一对青鸾，添了几朵牡丹，不必仔细瞧见就知价值不凡。
　　楚玄晔怎会懂得欣赏，直接用亮着油光的手抓去，使锦绸浸上了油。侍人脸上顿时浮现一股难言之色。
　　楚玄晔从囊中抽出一张信纸，从案上铺开。只见洁白的宣纸上是娟秀的字迹：你落下的。他又从锦囊里取出一玉佩，眯眼一看，正是常珩那时指着的一枚！
　　楚玄晔赧然，耳边环绕着刚刚自傲的那句“我赢了”，而他却全然不知自己的玉佩是何时被常珩砍下的！衣上各处也毫无破损，常珩的剑法不输楚玄晔分毫。
　　他脸上布满了黑线，一头栽倒桌案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引得楚玹嫌弃地向他瞥了一眼。
　　宫宴结束后，据八皇子宫中的侍女所说：“八殿下库房内少了只御赐的精美锦囊，寝殿的窗台上多了一只素净的玉瓶，盛了枝嫣红的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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