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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春棠  一碗温羹 ...

  •   赵嬷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因为母亲姓赵。"虞清颜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告诉林夫人,就说我说的——父亲虽不在了,镇北侯府的门风不能丢。"她指尖轻轻划过棋罐边缘,青玉与指甲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一滴汗从赵嬷嬷的鬓角滑落。她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还是个粗使丫头时,那位总是温柔浅笑的赵夫人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的场景。记忆里的药香仿佛又萦绕在鼻尖——那时侯夫人总在廊下煎药,苦涩的药味混着海棠香,而不是现在这种甜腻得令人发晕的沉水香。
      "老奴...老奴明白了。"赵嬷嬷深深行礼,这次腰弯得比往常更低,发间的银簪几乎要触到地面,"稍后就去重新安排。"她退后时不小心碰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残茶在洒金名册上洇开一片褐色的痕迹。
      虞清颜目送赵嬷嬷退出房门,才缓缓坐回案几前。她拾起那枚黑玉棋子,指尖感受着玉石沁凉的触感,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棋子落定的脆响惊动了窗外的一只翠鸟,碧绿的羽翼掠过海棠枝头,带落几片纷飞的花瓣。
      碧竹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茶盏,看见自家小姐正望着棋盘出神。黑白交错的棋局上,那枚新落的黑子恰好截断了白子的大龙。窗外忽起一阵风,将残留的沉水香吹得支离破碎。
      "小姐,赵嬷嬷方才走得急,连帕子都落下了。"碧竹递上一方靛青色的手帕。
      虞清颜接过手帕,在指尖转了转:"这是苏州上个月才时兴的织法。"她突然轻笑一声,"去查查,最近府里谁和苏州的商队有往来。"
      窗外的海棠花簌簌落下,有一瓣飘进窗来,正好落在棋盘中央的黑子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赵嬷嬷端着描金漆盘的手微微颤抖。盘中的青瓷莲纹盏盛着晶莹剔透的莲子羹,盏底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她布满皱纹的眼角余光扫过窗外的海棠树,那里隐约闪过一抹藕荷色。
      "大小姐,老奴特意让厨房温着的。"赵嬷嬷将漆盘放在案几上,手指在盘底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林夫人说您这几日操劳婚事,该好好补补。"
      虞清颜抬眸,目光在赵嬷嬷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停留片刻。那上面有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她不动声色地接过瓷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
      "嬷嬷的手怎么了?"
      赵嬷嬷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老奴不中用,早上收拾碎瓷片时划着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着几片海棠花瓣飘进窗来。
      虞清颜突然按住胸口,纤纤玉指死死揪住衣襟前的绣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炸开,震得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她慌忙抓起案上的素帕掩唇,雪白的丝帕上瞬间洇开点点猩红,像极了她方才看过的海棠落瓣。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让她眼前发黑,手中的瓷盏"当啷"一声跌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残月。赵嬷嬷见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小姐!"碧竹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虞清颜。她已经利落地打翻了那盏莲子羹,瓷片在地上迸裂时,溅起的汤汁在青砖上蚀出细小的泡沫。
      虞清颜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她缓缓展开手中染血的丝帕。那猩红的痕迹在素白绢布上蜿蜒,竟隐约显出个残缺的鹰隼形状——与太子府暗记如出一辙。她眸光一凛,突然抓住赵嬷嬷的手腕:"嬷嬷这伤,是被金翅鸟抓的吧?"
      赵嬷嬷浑身剧震,袖中突然滑落一枚鎏金纽扣,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纽扣上精致的鹰隼纹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正是太子府亲卫的服饰配件。
      窗外那抹藕荷色身影猛地一晃。虞清颜突然扬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话音未落,碧竹已经箭步冲到窗前,一把揪出了躲在海棠树后的丫鬟。那小丫鬟手里还攥着个打开的胭脂盒,嫣红的粉末正随风飘散。
      "有意思。"虞清颜擦去唇边血迹,染血的帕子轻飘飘落在碎瓷片上,"太子府的鎏金扣,苏州的织锦帕,再加上这盒掺了朱砂的胭脂..."她突然轻笑出声,"林夫人为了我的婚事,当真是煞费苦心。"
      赵嬷嬷瘫坐在地,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虞清颜拾起那枚鎏金纽扣,指尖在鹰喙纹路上重重一按。窗外突然狂风大作,满树海棠纷扬如血,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像极了母亲临终时咳出的那片血梅。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丫鬟扶着虞清婉的手跨过门槛时,藕荷色的软烟罗裙摆如烟似雾般拂过朱漆门槛。那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珍品,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漾开层层涟漪。发间金镶玉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垂落的明珠正巧扫过她嫣红的唇角。两个穿着杏色比甲的丫鬟紧随其后,一个捧着鎏金手炉,一个托着红木锦盒。门槛上未干的晨露沾湿了她的绣鞋,在青石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湿印,像是一串即将消融的泪痕。
      "姐姐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虞清婉的目光扫过案上空盏,唇角微扬。"妹妹特意绣了方帕子,贺姐姐大喜。"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捧到虞清颜面前。盒中丝帕雪白,角落的并蒂莲用银线绣成,花蕊处缀着细小的珍珠。虞清颜刚要接过,突然发现虞清婉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些许褐色粉末,不由一顿。
      "姐姐不喜欢吗?"虞清婉突然抓住她的手,强行将帕子塞入她掌心。"这可是妹妹熬了三夜才..."
      剧痛在顷刻间爆发,如同千万只淬毒的蚂蚁自指尖窜入血脉。虞清颜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无形的毒物顺着经络疯狂蔓延,每一寸血肉都像被烙铁灼烧。她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原本莹白的指尖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紫色,皮下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线。
      "姐——姐——"
      虞清婉的声音突然变得扭曲拉长,在耳中化作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藕荷色的身影一分为三,每个重影都带着诡异的笑容。虞清颜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上黄花梨案几。案几上的《百花谱》轰然坠落,羊皮纸页在风中急速翻动,最后定格在绘着猩红植株的那页。
      "血见愁,产自南疆......"
      模糊的视线中,那行小字格外清晰:
      "触肤即溃,半刻毙命,唯以并蒂莲蕊为引......"
      柴房腐朽的木柱硌得脊背生疼,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血肉。虞清颜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昏黄的烛光里,灰尘在血腥气中沉沉浮浮。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换来腕间铁链一阵刺耳的哗响——那锁链竟是父亲生前用来栓战马的。屋顶漏下的月光如刀,将她残破的身影钉在斑驳的墙面上。
      林氏慵懒地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轻抚着扶手上精雕的缠枝纹。虞清婉斜倚在她身侧,葱白的指尖勾着那只羊脂玉镯,对着烛光转动。玉镯内壁"平安"二字在光下忽隐忽现,映着她唇角一抹娇艳的笑意。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母女二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虞清颜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黑血。温热的血液溅在青砖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依然看清了赵嬷嬷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刀刃上淬着的幽蓝,与衣领银针如出一辙。
      "太子哥哥说,最讨厌你这张脸。"虞清婉用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虞清颜的下巴,在她血肉模糊的面颊旁轻笑,"总是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真叫人恶心。"她突然用力掐住虞清颜的伤口,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与血肉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虞清颜的视野已被鲜血模糊,只能从剧痛的方位判断刀锋落下的轨迹——第二刀削去了她左耳的轮廓,半片白玉般的耳朵落在青砖上;第三刀在锁骨处剜出森白的骨茬,飞溅的血珠将窗纱染成猩红。当赵嬷嬷举起那把劈柴的短斧时,锈迹斑斑的斧刃正滴着前几刀带出的血珠,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咔嚓——"
      胫骨断裂的脆响中,她喉间迸出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在剧痛撕开的幻觉里,父亲一身染血的铠甲站在血泊中,战盔下的面容悲悯而温柔。他缓缓伸出残缺的右手,掌心躺着半块沾血的虎符——与她枕下珍藏的那块正好是一对。虎符断裂处的锯齿正滴着血,将她的眼泪也染成红色。
      "别让她死得太痛快。"林氏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带着扭曲的波纹,"扔进荷花池,让满京城都看看,与太子作对的下场。"
      虞清颜被重重抛入水中,惊起一池寒鸦。冰冷的池水漫过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刺骨的寒意竟化作诡异的温暖,似母亲临终时的拥抱。她的血在水中徐徐晕开,宛如一株妖冶的红莲在墨色池底绽放,与残荷枯茎纠缠成诡异的图腾。散开的青丝如幽冥水草般浮动,发隙间透下的天光碎成点点金芒——恍惚间,她看见父亲站在光里,手中虎符发出血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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