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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仁爱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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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爱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把生死悲欢都裹成模糊的轮廓。段景川经过护士站时,听到玻璃杯底磕碰桌面的轻响里混着窃窃私语。
"703新来的病人——"小护士突然压低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段景川耳膜上,"心脏监护仪报警三次了,他还对着窗外的麻雀笑呢。"
段景川推开门时,冬日的阳光正斜斜切过病床。江叙半靠在枕头上,左手还贴着电极片,右手却悬在空中虚握着,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像工笔画里精心描摹的鸦羽。
"江叙,23岁。先天性心脏病,第37次进医院。"段景川念病历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床头柜玻璃瓶中那支将谢的白色洋桔梗。
江叙的指尖在监护仪导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笑容却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花:"嗯!这次的心电图波形特别像小兔子,段医生要看吗?"
记录数据时,段景川发现江叙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淡色疤痕——那是先心患儿特有的术后印记,像月牙形的邮票,盖着生死簿的邮戳。
回办公室的路上,护士们的谈话追着他的白大褂下摆:"……他拒绝做瓣膜修复术……""……主治医生说最多……"话音突然被电梯的叮咚声拦腰截断。
段景川摸出手机时,一张对折的纸条飘落在地。展开是歪歪扭扭的速写和一行字——“段医生,surprise”。穿白大褂的小人站在心电图波浪线上,画纸角落还洇着一点碘伏的淡黄色,像是星星坠毁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江叙床头那本翻旧的《死亡与少女》画册,扉页写着:所有未完成的,都更接近永恒。
午饭时间,医院食堂的灯光很白,照得餐盘里的饭菜都失了颜色。段景川和林明礼坐在角落,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703病房的病人。
“江叙啊……”林明礼的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枯树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这孩子,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
段景川没接话,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像极了江叙病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检查报告,一层叠一层,却始终盖不住最终的结局。
“他是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林明礼的声音很轻,“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父母连名字都没给他留。”
段景川忽然想起江叙床头那本翻烂的童话书,扉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叙”两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段景川接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江叙的声音——
“段医生~”他尾音上扬,像只雀跃的小鸟。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新上映的电影,你想不想看?”江叙答非所问,声音里带着笑。
“你先回答我……”
“医院楼下那家豆腐脑超级好吃!你吃过吗?”
……
十分钟无效交流后,段景川挂断电话。
明明是个连明天都不一定有的人,怎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段景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份豆腐脑。
他站在楼下那家小店前,看着老板熟练地舀起一勺嫩白的豆腐脑,浇上琥珀色的糖浆,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重复了几千次。
他拎着塑料袋走进703病房时,江叙正靠在窗边画画,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半透明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段医生!”江叙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哇!!是楼下那家吗?是给我买的吗?”他声音拔高,手指紧紧攥住被单,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份小小的善意就会飞走。
段景川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手,故意慢悠悠地把豆腐脑又拎了起来,挑眉道:“我买给自己当早饭吃的。”
江叙的抓住了段景川的手腕,他的掌心很凉,像是浸过冷水,指尖却微微发抖。段景川低头,看见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流。
“真不给我?”江叙仰着脸,嘴角微微下撇,睫毛轻轻颤着。
段景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豆腐脑放回去,无奈道:“买的甜口的,你只能吃清淡的。”
江叙撇撇嘴,“天天吃清淡的,都要淡出鸟了。”他舀了一勺豆腐脑塞进嘴里,糖浆沾在唇角,“我都要死了……”
段景川猛地瞪向他,“说什么呢你?”
江叙立刻闭嘴,却偷偷用舌尖舔掉唇角的糖渍,眼睛弯成月牙,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段景川记录完数据准备离开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柠檬糖,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江叙撕开糖纸的声音清脆。
“段医生——”他拖长声音喊他,“好酸啊。”
段景川没回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扬。
这之后,江叙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次段景川来查房,他都会伸手去摸他的口袋。
“草莓味!我喜欢这个!”江叙眼睛一亮,像发现宝藏一样捏出那颗粉色的软糖,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小仓鼠。
段景川低头记录数据,余光却瞥见江叙偷偷摸摸又拿了一颗,迅速塞进嘴里。
“少吃点啊。” 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江叙拖长声音应着,嘴巴却嚼得更欢了,糖分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
段景川看着他,忽然想如果快乐也能像糖果一样,一颗一颗攒起来,该多好。
“你的画呢,画完了?”段景川合上记录本,目光扫向床头那本摊开的素描簿。
江叙歪着头,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像是在抚摸某种易碎的梦境。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有,今天还没灵感。”
他的视线落在段景川手中的记录本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过纸面,将钢笔的墨迹映成淡金色。
“马上就有了。”
江叙画了一幅画,取名《第三十七次落日》。
段景川一直以为他画的是窗外的晚霞,却不知道,江叙的笔触描摹的从来不是天空。
而是落日余晖下,段景川低头记录时,睫毛投在纸上的阴影,和他指节弯曲的弧度。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段景川的呼吸一滞。
[长寿小仓鼠:段医生,你能来看看我吗?我的心脏好疼,好像要死掉了。]
“长寿小仓鼠”是给江叙的备注,段景川一直没改——明明知道他不长寿,却还是自欺欺人地留着这个称呼。
林明礼已经下班,值班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段景川几乎是跑着冲向703病房,走廊的灯光在视线里拉成模糊的线,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推开门的一瞬间,心脏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刺进耳膜,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像濒死的飞鸟,挣扎着想要逃离。
段景川的指尖发冷,立刻摸出手机:“我给林明礼打电话。”
江叙却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习惯了……”江叙的声音很软,尾音咬得极轻,像是疼得受不住了,却还在努力让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他张开双臂,仰着脸看向段景川,睫毛被冷汗浸湿,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像是哭过一样。
“你抱抱我好不好?抱抱我我就不疼啦。”
段景川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叫急救,可江叙的眼神像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对视了几秒,监护仪的警报声仍在继续,像是倒计时的秒表。
最终,段景川坐到了床边,倾身将江叙搂进怀里。
江叙的身体很凉,像是抱着一捧雪,稍微用力就会化掉。他的呼吸扑在段景川颈侧,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段医生……”他含糊地嘟囔着,“你好暖和啊。”
段景川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江叙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熬过了这场疼痛,沉沉睡去。
段景川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上,指尖无意间蹭到他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江叙在笑,可他却流泪了。
“我想出去玩。”
江叙抱着腿坐在病床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只被关久了的小动物,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了窗外漏进来的碎雪似的阳光。
段景川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像是他动摇的心跳。
“不行。”他最终这样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叙本打算等段景川下次查房时再软磨硬泡,连撒娇的台词都在心里排练了三遍。
所以当段景川推门进来时,他还没开口,就愣住了——
一条鹅黄色的围巾轻轻环上他的脖颈。
段景川的手指很暖,碰到他后颈冰凉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走,出去玩。”段景川说,另一只手拎着件雪白的羽绒服,像捧着一团初雪。
江叙站在医院门口,裹得像个小雪人。
鹅黄色的围巾衬得他脸色终于有了些血色,他蹦跳着踩过地上的薄霜,忽然回头——
“段医生,我们去哪玩呀?”
他笑得那么灿烂,连冬日阴沉的云层都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段景川看着他,忽然想起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越来越不稳定的波形。
“那次你说的电影,还想看吗?”
江叙点头:“想看想看!”
冷风呼啸的街上,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像一群灰色的鱼。
只有江叙是鲜活的——
他呵出的白气,他围巾上晃动的流苏,他踩过水洼时溅起的细小水珠。
明明死亡已经蹲守在下一个转角,他却比整座城市都有生命力。
后来段景川回忆起这一天,记忆会自动过滤掉许多细节: 模糊的电影情节,爆米花过分的甜腻,返程时突然飘起的冷雨。
只剩下江叙那个明艳的笑容,比那年冬天唯一出现的艳阳还要亮,亮得让他此后每一个晴天都显得黯淡。
“段医生,我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江叙说这句话时,阳光正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他的画板上,颜料在调色盘里干涸成斑驳的色块。
“我的颜料画完,我就要死啦。”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仿佛死亡只是他笔下又一幅未完成的画。
段景川的钢笔“啪”地一声扣在记录本上。
“江叙。”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江叙笑嘻嘻地说“我好像要死了”,段景川冷着脸给他换了药。
第二次,江叙缩在被子里嘟囔“我马上都要死了你就别训我了”,段景川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硬生生堵住了后半句话。
这是第三次。
“别胡说。”他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的边缘。
江叙眨了眨眼,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可这是事实呀。”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画板上最后一抹未干的蓝色,像在抚摸一片即将消散的海。
五月三日,春末夏初。
窗外的樱花已经谢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摇晃,像是谁轻轻翻过的一页书。
适合赏花,适合出游。
也适合告别。
江叙今天精神格外好。
他甚至自己坐起来调了颜料,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段医生,送给你。”
他举起那幅画,手腕瘦得几乎撑不起袖口,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看你的画,好像还没画完。”段景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再画几天好吗?画完给我。”
江叙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好呀。”他乖乖收回画,指尖在画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段景川是在去703病房的路上听到消息的。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乱成一团,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有人喊“心梗”,有人喊“肾上腺素”,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神经。
他站在原地,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急救室的灯亮着,亮得太久了。
段景川盯着那盏灯,想起江叙曾经说过,医院的灯光像“被囚禁的星星”。
现在,那颗星星要熄灭了。
林明礼推门出来时,眼眶通红。段景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上前一步,喉咙发紧:
“救过来了吗?”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明礼摇头,“没有。”
这个单词像一块冰,重重砸在段景川胸口。
“他中途醒了一次,”林明礼的声音很轻,“说画在床头的柜子里,让你去拿。”
江叙被推出来时,盖着白布。
段景川走过去,手指碰到白布的边缘,冷得吓人。
他小心地揭开一角——
江叙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嘴角甚至还有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笑嘻嘻地说:“段医生,吓到你了吧?”
可他没有。
他再也不会了。
段景川去拿了那幅画。
《第三十七次落日》,画上是三十六次落日时,段景川低头记录的侧影。
——第三十七次,永远空缺。
他把画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阳光照在画框上,像是江叙曾经落在他记录本上的目光。
像是某种心灵感应,段景川摸了摸口袋。
果然,一张纸条。
“段医生,surprise”
熟悉的字迹,让他一瞬间想起他们的初见——那时的江叙还没有这么瘦,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打开纸条,江叙的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忍着疼痛写的:
“段景川,谢谢你。”
“爸妈不要我,同学不喜欢我,只有你,只有你愿意理我。”
“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死啦?我感觉得到的。”
“你总不让我说死,但我总在说死。段景川,我总在说死,只是想让你在我真的死掉时,不要 太伤心。”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自恋?你会为我伤心吗?”
段景川的眼泪砸在纸条上。
——当然会为你伤心。
“你在哭吗?”
——我在哭啊。
“不要难过哦。”
——怎么可能不难过。
“段景川,下辈子,还想认识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