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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     清 ...

  •   清晨的光线,像一层朦胧的薄纱,透过老旧窗帘并不严实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狭小的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带来的微凉水汽,混合着消毒药水和石膏特有的、略带苦涩的干燥气味。

      沈疏白是被一种奇特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闹钟的尖锐,也不是阳光的刺眼。而是一种沉重而温暖的束缚感,紧紧地箍在他的腰上,还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带着点湿意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意识从深眠的湖底缓缓上浮,带着一丝混沌的迷茫。他先是感觉到身下床铺的柔软——这是他自己的床。然后,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的存在感就变得无比清晰。那手臂结实有力,即使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热度。更让他浑身僵硬的是,他的后背正严丝合缝地贴着一个同样温热而结实的胸膛,对方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将他整个包裹住。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回笼——暴雨、噩梦、压抑的呜咽、黑暗中伸过来的冰冷颤抖的手、还有自己那一瞬间的破例……他,贺铮,竟然还在他的床上?而且是以这种……这种如同大型犬科动物圈占所有物的姿势!

      沈疏白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混杂着惊愕、窘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想挣脱这过于亲密的桎梏,身体刚一动弹——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睡梦中的本能。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温热的呼吸更近地喷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嗯…小熊别动……”

      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不满,与贺铮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沈疏白整个人瞬间石化。

      小熊?

      他在叫谁小熊?

      是……是那只被他塞过去的、歪眼睛的泰迪熊?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疏白。那个在全校横着走、打架斗殴家常便饭的校霸贺铮,在睡梦中,竟然把他当成了那只破旧的毛绒玩偶?还勒令“小熊别动”?

      沈疏白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带着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红晕。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最平稳、最冷淡的声音唤醒身后这个危险的“人形抱枕”。

      “贺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松手。”

      身后的人似乎被这声音惊扰了美梦,又或者“小熊”突然说话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贺铮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起,发出不耐烦的哼唧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沈疏白颈窝和枕头之间的空隙里,干燥的嘴唇甚至无意识地蹭过了沈疏白颈侧敏感的皮肤。

      “唔…别吵…再睡会儿…”那嘟囔声带着浓重的困倦和理所当然。

      沈疏白浑身一僵,颈侧被蹭过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的亲密和荒谬的错位感。他猛地发力,用手肘向后顶去,同时身体用力向床边一侧翻滚!

      “嘶——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

      贺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顶得手臂一麻,紧接着怀里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从狭窄的单人床上滚下去。骨折的手臂和打着石膏的腿被这剧烈的动作狠狠牵扯,尖锐的疼痛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操!”贺铮痛得龇牙咧嘴,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被打扰的暴躁。映入眼帘的,是沈疏白已经迅速翻身坐起、背对着他、略显凌乱的背影,以及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廓。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刚刚还紧紧箍着对方腰的手臂,此刻正尴尬地悬在半空。再环顾四周——这分明是沈疏白那张小小的单人床!而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震耳欲聋的雷声、冰冷刺骨的雨水幻觉、黑暗中灭顶的窒息感……还有,那只被塞过来的、毛绒绒的触感……以及后来,似乎有人把他从冰冷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带到了一个温暖、安稳、没有雷声的地方……

      贺铮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发烫,烧得他脑子嗡嗡作响。比骨折还要剧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他!他居然……他居然在沈疏白的床上睡了一夜?还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抱着人家不撒手?还……还叫人家小熊?!

      “我……”贺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解释,想说这他妈是个误会,想立刻跳起来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但身体上的剧痛和行动不便让他只能狼狈地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沈疏白冷淡的背影。

      沈疏白没有回头,只是迅速地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睡衣领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被紧紧抱住的人不是他:

      “醒了就起来。我去准备早餐。”说完,径直走向厨房,拉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贺铮隔绝在狭小的卧室空间里,也仿佛将他所有混乱的、爆炸的思绪都关在了里面。

      贺铮僵在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床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烧开的水壶。他猛地抬手,懊恼地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结果又牵扯到手臂的伤处,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颓然地放下手。

      他目光扫视,终于在床脚的地板上,发现了那只被遗弃的、歪着眼睛的棕色泰迪熊。它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似乎无声地嘲笑着他昨夜和今晨的荒唐。

      贺铮瞪着那只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羞愤、尴尬、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昨夜那份短暂安稳的眷恋?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只熊,也拒绝去深想。他咬紧牙关,用唯一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试图靠自己挪下这张该死的床。

      然而,骨折的手臂和笨重的石膏腿让他每一次移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和笨拙。当他终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单脚站在床边时,厨房门开了。

      沈疏白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出来,看到贺铮狼狈地扶着床沿站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去洗漱。需要帮忙吗?”

      那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床上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贺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沈疏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相,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和窘迫:

      “不用!老子自己能行!”说完,他拄起放在床边的拐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单脚蹦跳着,像一只愤怒的、行动不便的企鹅,艰难而倔强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挪去。每一次蹦跳,都伴随着石膏摩擦的闷响和他压抑的抽气声。

      沈疏白看着他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摔倒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他没有坚持,将粥碗放在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上,然后转身走向阳台,拉开了窗帘。

      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客厅地板上散落的几缕深棕色短毛——那是昨夜被贺铮紧张时揪下来的泰迪熊的绒毛。

      早餐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小小的折叠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得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白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贺铮埋着头,几乎是恶狠狠地往嘴里塞着寡淡无味的白粥,仿佛在跟碗里的米粒较劲。他不敢抬头看对面的沈疏白,只觉得脸上被对方目光扫过的地方都火辣辣的。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个拥抱的温度和那句该死的“小熊别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顿煎熬的早餐。

      沈疏白则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依旧带着他一贯的、近乎刻板的优雅。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只有偶尔,当贺铮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而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时,他握着勺子的指尖会微微停顿一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僵局。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

      沈疏白放下勺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贺家司机制服的男人,手里提着几个印着高档餐厅Logo的巨大保温食盒,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和一个半人高的、扎着缎带的豪华毛绒玩具熊。

      “沈同学早!”为首的司机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夫人让我们送早餐和补品过来,给铮少补补身体!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憨态可掬的豪华泰迪熊,眼睛是亮晶晶的玻璃珠,皮毛油光水滑,“夫人说铮少小时候就喜欢抱着熊睡,特意让买的新的!”

      这洪亮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进了狭小的客厅。正埋头喝粥的贺铮动作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他握着勺子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沈疏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包装精美的巨大食盒和那个光鲜亮丽的新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客厅角落,那只被他捡起来放在椅子上的、歪着眼睛的旧泰迪熊。

      旧熊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纽扣眼松松地耷拉着,毛色有些暗淡,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存在感。

      “夫人真是太客气了。”沈疏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侧身让开,“请进吧。”

      司机和助理提着东西鱼贯而入,豪华保温食盒和那个巨大的新熊瞬间占据了本就狭小的客厅地面。司机热情地将食盒一一打开,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精致的虾饺皇、晶莹的烧卖、软糯的豉汁凤爪、香气扑鼻的皮蛋瘦肉粥……琳琅满目,与桌上那两碗寡淡的白粥形成了天壤之别。

      “铮少,快趁热吃!都是您爱吃的!”司机殷勤地将筷子递给僵在桌边的贺铮。

      贺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眼前丰盛得刺眼的早餐,再看看自己碗里快见底的白粥,最后目光扫过那个占据了大片空间的、傻笑着的新熊,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上头顶!

      “拿走!”贺铮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他指着那些豪华食盒和那个巨大的新熊,声音因为愤怒和窘迫而有些变调,几乎是在咆哮:

      “谁让你们送这些玩意儿来的?!都给老子拿走!立刻!马上!”

      他尤其指着那个新熊,眼神像是要把它生吞活剥,“还有这个!给我扔出去!听见没有!”

      司机和助理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铮少…这…这是夫人吩咐的…”

      “我说拿走!”贺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因为激动而渗出了细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但怒火更盛,“带着你们这些破东西,滚!”

      司机求助地看向沈疏白。

      沈疏白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贺铮的暴怒、窘迫、色厉内荏,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平静地将那个巨大的新熊提起,放到门外的走廊上。然后又折返回来,开始收拾那些打开的、香气四溢的食盒。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贺铮看着他沉默地将那些代表“关心”实则让他难堪无比的东西清理出去,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要爆炸。他猛地站起身,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动作太急,牵扯到伤腿,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疏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小心点。”

      贺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吼道:“不用你管!”他拄着拐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速度,单脚蹦跳着,带着满身的狼狈和无处安放的怒火,一头扎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沈疏白和两个面面相觑的贺家工作人员。

      司机尴尬地搓着手:“沈同学,这……”

      “东西放门口吧。”沈疏白淡淡地说,弯腰将最后一个食盒盖好,“贺铮同学心情不好,你们先回吧。我会处理。”

      送走了贺家的人,关上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水流冲刷的声音,还有几声模糊不清的、像是懊恼的低咒。

      沈疏白走到餐桌旁,看着贺铮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白粥,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粥。他沉默地将两只碗收走,倒掉,洗干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那张椅子上。

      那只歪着眼睛的旧泰迪熊,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它没有被豪华的新熊取代,也没有被愤怒的主人扔掉。它的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记录着昨夜暴雨中的脆弱和今晨阳光下那场狼狈的冲突。

      沈疏白走过去,拿起那只旧熊。手指拂过它松动的纽扣眼睛和有些磨损的绒毛。他垂眸看了它几秒,然后走到沙发边——那是贺铮昨晚和未来一段时间的“床铺”。

      他将旧熊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沙发的正中央,那个属于“枕头”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自己靠窗的书桌,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习题册,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都未曾发生。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清瘦的侧影和摊开的书本上,留下安静的光斑。

      只有卫生间里持续的水声,和角落里那只歪着眼睛、守着“床铺”的旧熊,还在昭示着这个早晨的不平静。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终于被拉开。

      贺铮拄着拐,脸色依旧有些阴沉,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黏在额角纱布的边缘。他走出来,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客厅——那些碍眼的豪华早餐和巨大新熊果然不见了。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沙发上。

      那只熟悉的、歪着眼睛的旧泰迪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昨晚睡觉的位置,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贺铮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只熊,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愤怒的余烬似乎还未完全熄灭,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他拄着拐,慢慢挪到沙发边。没有看坐在书桌旁的沈疏白,只是盯着那只熊看了好几秒。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尽量不去碰触那只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沈疏白依旧低头看着书,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指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干净而稳定。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似乎不再像早餐时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张力。阳光静静流淌,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沙发上那只歪着眼睛、见证了一切的旧熊,和它旁边那个浑身写满别扭、却又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守护”的少年。

      日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向前滑动。贺铮依旧占据着那张短小的沙发,沈疏白则守着他靠窗的书桌和那张宝贵的单人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既非冰封的冷战,也非熟稔的融洽,更像是在同一屋檐下划定楚河汉界后,各自维持着警惕的和平。

      贺铮的伤势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这狭小的五十平米成了他暂时的囚笼。除了上厕所和必要的复健活动,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窝在沙发上,或者单脚蹦跳着在客厅里做有限的移动。这对他这种习惯了呼朋引伴、精力过剩的校霸来说,无异于酷刑。烦躁像野草,在他心里疯长。

      沈疏白的生活则规律得像钟表。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通常是白粥、煮蛋或面条),七点出门上学。下午放学回来,买菜,做饭,然后雷打不动地坐在书桌前,摊开书本和习题册,沉浸到深夜。那盏旧台灯的光芒,常常是客厅里最后熄灭的。

      贺铮起初对沈疏白这种“苦行僧”般的生活嗤之以鼻。他试图用手机游戏、嘈杂的音乐、或者故意弄出各种声响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以此宣告自己的存在感。然而,沈疏白对此的应对方式简单而有效——无视。

      当贺铮把游戏音效开到最大时,沈疏白会平静地拿出耳机戴上。当贺铮故意把拐杖敲得咚咚响,沈疏白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这种彻底的、近乎漠视的“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贺铮感到挫败和窝火。他感觉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瓜。

      唯一的例外,是那只歪着眼睛的旧泰迪熊。

      它始终端坐在沙发的“枕头”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贺铮从未主动去碰它,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但沈疏白注意到,当他夜里起来倒水,或者清晨去阳台晾衣服时,偶尔会瞥见那只熊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有时是稍微侧了一点身,有时是被挪到了沙发的角落,不再占据中心位置。甚至有一次,他看见贺铮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迅速而粗鲁地把不小心滑落到地上的熊捞起来,胡乱塞回沙发,然后立刻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小动作,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疏白心里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依旧沉默,依旧按部就班。

      这天下午,沈疏白比平时回来得稍晚了一些。他推开那扇墨绿色的旧铁门时,客厅里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手机游戏的音效,也没有烦躁的抱怨声。

      贺铮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侧着身,脸朝着沙发背的方向,大概是怕压到打着石膏的手臂。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依旧别扭地伸在沙发外面。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他身上投下一条温暖的光带。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额头上那块纱布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暗红色疤痕。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不耐烦和嚣张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些稚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

      沈疏白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放下书包,目光扫过沙发。

      那只歪眼睛的泰迪熊,此刻正被贺铮无意识地、紧紧地搂在怀里。贺铮没受伤的右手臂环抱着它,下巴甚至轻轻地抵在熊毛绒绒的头顶。那只松动的纽扣眼睛,正对着沈疏白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静谧流淌,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这一幕,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温馨感,撞入沈疏白的眼帘。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了好几秒。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向来壁垒分明的心房。

      他很快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淘米的水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客厅里均匀的呼吸声。

      ***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刮进了这间小小的避难所。

      起因是贺铮太久没在学校露面了。校霸的突然消失,自然引起了各种猜测。加上那天天花板塌陷的意外并非无人知晓,教导处主任在晨会上语焉不详的“见义勇为”表扬,更是给流言添了把火。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说法悄悄在年级里流传开来:贺铮为了救那个新来的学霸沈疏白,受了重伤。更离奇的是,有人说沈疏白为了“报恩”,把贺铮接回自己家照顾了!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各种版本的“同居”故事被演绎得绘声绘色。有人羡慕沈疏白“攀上了高枝”,有人嘲讽贺铮“英雄救美反被困”,更有甚者,带着暧昧不明的笑意,揣测着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男生关在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

      沈疏白向来独来独往,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但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开始频繁地落在他身上。他去开水房打水,能听到身后压低的笑声;他去图书馆还书,能感觉到旁边女生窃窃私语的注视。

      这天放学,沈疏白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刚走到教学楼侧门僻静的自行车棚附近,几个身影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隔壁班几个出了名爱惹是生非的男生,为首的是一个叫王强的,剃着青皮头,校服拉链敞开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学霸吗?”王强抱着胳膊,故意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说,“这么急着走?赶着回家伺候咱们贺大少爷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疏白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向王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深潭。

      “让开。”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让开?”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沈疏白身上,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沈大学霸,攀上高枝儿了,脾气也见涨啊?说说呗,把校霸伺候得舒不舒服?他住你家,是不是天天给你脸色看?还是……”他故意拖长了音,眼神猥琐地在沈疏白身上扫了一圈,“你们俩……嗯?”

      污言秽语和充满暗示的揣测,像肮脏的泥水泼溅过来。

      沈疏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眼底结起一层寒冰。他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嘴巴放干净点。”他盯着王强,一字一句地说。

      “干净?老子说话就这样!”王强被沈疏白这冷冰冰的态度激怒了,伸手就去推搡他的肩膀,“装什么清高?跟贺铮那疯子住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

      他的手刚碰到沈疏白的肩膀——

      “指不定你妈!”

      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自行车棚入口处炸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贺铮拄着那根金属拐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单脚蹦跳着冲了过来!他额角的纱布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歪斜,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脸色因为暴怒而涨得通红,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地钉在王强身上!

      他怎么来了?!

      沈疏白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

      王强和他的跟班显然被突然出现的贺铮吓懵了。贺铮的凶名在外,即使现在打着石膏拄着拐,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也足以震慑住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贺…贺铮?”王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王强!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贺铮几步就蹦到了近前,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无视打着石膏的手臂,仅凭一条腿和腰腹力量支撑着身体,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却比平时更加骇人。他指着王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你刚才放什么屁呢?有种再说一遍!老子的人你也敢动?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另一条胳膊!”

      “你的人?”王强被贺铮的气势压得有些腿软,但还是强撑着嘴硬,“贺铮,你…你少吓唬人!你都这样了……”

      “老子这样怎么了?!”贺铮猛地抡起手里的拐杖,作势就要砸过去!那动作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吓得王强和他那几个跟班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往后躲。

      “滚!”贺铮的怒吼在车棚里回荡,“再让老子听见你们嚼一句舌根,放学路上堵死你们!滚!!”

      王强几人哪还敢停留,屁滚尿流地推开挡路的自行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车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辆被撞倒的自行车轮子还在空转的嗡嗡声。

      贺铮拄着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因为激动和疼痛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的凶戾还未完全褪去,像一头刚刚结束厮杀的野兽。

      沈疏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穿过车棚顶的缝隙,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贺铮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他额角纱布下渗出的新鲜血丝,看着他脸上未消的暴怒和……一种他从未在贺铮身上见过的、近乎护短的凶狠。

      “谁让你来的?”沈疏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贺铮喘着气,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冲得像吃了枪药:“老子爱来就来!你管得着吗?我要是不来,你就等着被那几个杂碎堵着欺负?”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自己的伤势和狼狈,脸色更难看了,粗声粗气地补充道:“少他妈自作多情!老子是嫌你被人堵了,回头再被人说是我罩不住,丢我的脸!”

      沈疏白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渗血的纱布,看着他强撑着拄拐站立却微微发抖的腿。他没有反驳贺铮那些欲盖弥彰的狠话。

      他沉默地走上前,弯腰扶起旁边一辆被撞倒的自行车,将它靠好。然后,他走到贺铮面前,伸出手,平静地说:“走吧,回家。”

      贺铮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干净、指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沈疏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他猛地一挥手,想打掉沈疏白的手:“用不着!老子自己能走!”

      然而,他忘了自己只有一条腿能着力。挥手动作的惯性加上身体的失衡,让他猛地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沈疏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侧,帮他稳住了身体。

      贺铮的身体瞬间僵硬。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疏白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那感觉……和那天清晨醒来时紧箍着他的腰的感觉……微妙地重合了。

      “别乱动。”沈疏白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气息拂过贺铮的耳廓,“伤口裂开了。”

      贺铮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他梗着脖子,想挣脱,但沈疏白扶得很稳,而且他确实感觉额角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最终,他只能憋屈地、僵硬地被沈疏白半扶半架着,像两个连体婴一样,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引人注目的姿势,在无数路过的学生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出车棚,朝着老旧居民楼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贺铮别扭地别开脸,不去看沈疏白近在咫尺的侧脸,更不去想周围那些目光。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打架还要让他不自在。

      沈疏白则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扶着贺铮腰侧的手,稳稳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他清晰地感觉到贺铮身体传来的紧绷和僵硬,还有那快得像擂鼓的心跳。

      一路无话。只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和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

      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气氛比之前更加古怪。

      贺铮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一进门就挣脱了沈疏白的搀扶,拄着拐,单脚蹦跳着,飞快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然后抓起沙发上的旧泰迪熊,胡乱地塞到自己脸前面,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

      “嘶……”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沈疏白关上门,放下书包,先去洗了手。然后,他走到储物柜前,拿出了医药箱。

      他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检查贺铮额角的纱布。

      “你干什么!”贺铮像受惊的刺猬,猛地往后缩,用没受伤的手臂护着额头,警惕地瞪着沈疏白,怀里的熊被他勒得更紧了。

      “伤口出血了。”沈疏白平静地陈述,手里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需要重新消毒。”

      贺铮看着他手里的碘伏棉签,又看看沈疏白那双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额角的刺痛感又提醒着他伤口的状况。

      僵持了几秒。贺铮最终败下阵来,像是认命般,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放下了护着额头的手臂,还把脸从熊后面露了出来,但眼神依旧别扭地瞥向别处,梗着脖子,一副“随你便”的英勇就义状。

      沈疏白没说什么,只是凑近了些。他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边缘被血浸湿的纱布。额角那道缝合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暴怒和剧烈动作,果然崩开了一点,渗着新鲜的血珠。

      带着凉意的碘伏棉签轻轻触碰伤口边缘,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麻痒。贺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呼吸也屏住了。他能清晰地闻到沈疏白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还有碘伏特有的气味。沈疏白微凉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额角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棉签擦拭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贺铮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或者自己怀里那只被勒得变形的旧熊。他能感觉到沈疏白专注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那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任何探究或嘲笑,只是纯粹地处理着伤口。

      这种专注和近距离的接触,让贺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沈疏白清理干净血迹,重新贴上干净的纱布,动作轻柔而利落。处理好额头的伤,他又看向贺铮打着石膏的手臂:“手臂有没有牵扯到?”

      贺铮立刻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沈疏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原处。

      “晚饭想吃什么?”他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贺铮还僵在沙发上,脸上残留着碘伏的凉意和刚才那阵莫名的心悸。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菜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旧熊。他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试图把它被压歪的眼睛纽扣重新按正。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狭小的客厅里,只有厨房的灯光和灶火的声音,以及沙发上那个别扭的少年,和他怀中那只被重新整理过的、歪着眼睛的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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