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打》沈南意意

1、师傅

　　依稀记得和师父闲游的那些日子，途径的镇子上恰巧举办了祭神的庙会，我和师父并肩行在湖边，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四周像放下了一块幔步，天地间恍若唯有我们两人。远山起伏，榕影叠嶂，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细细的音乐，是庙会那边的声响。而再走近些则会看到一池碧蓝的湖水，一轮满月倒映湖水中再加上连天的碧绿榕影和那三角梅火红的叶子，在波光粼粼中更是显得别致而又生气。隔着老远也能看见灯火通明的长街，如宫殿般光华四射地映在湖面上。“‘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句话在说什么？”师父和我踏着月光，没来由地问了这样一句。“出自《左转》，阐释朝代更替兴衰。”我停下脚步，抬眸恰好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深邃明亮，那一刻就像鼠兔...像我从小便熟悉的这种异常灵美的小动物。他笑着看我：“嗯，但你是否想过它也可以用来代表别的事物呢？”我们沿着湖畔一直走下去，我心中不以为然，固执地反抗，只是没有说出来。入夜，风渐渐大起来，吹得湖边巨大的竹叶与木槿起伏翻腾，一池碧波翻起了细浪，湖边的宫殿仿佛越发灯火辉煌。师父提议让我去庙会逛逛，而他则先回住处，我明白，这是“惩罚”，因为我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傍晚我回到茅屋时，刚落过一场小雨，脚底漾起一阵尘土混着青苔的潮湿气息。翻过竹栏，便看见师父正半伏在石桌上，面前是零零散散的酒坛。暮色虽是浓重，但那依然可见，他的脸上不再有往日嬉笑的神情，而是有种令人陌生的沉重，笼罩在蓑笠的阴影里，衬以远处的火光。“...她不在那样审慎，一只小妖，会懂得什么呢？人类的含蓄情感她不会懂，发乎情而止乎礼她也不懂。她只有一双笼着薄雾的、异色的眼睛。”师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只是自顾自地低语着。我垂目，心中一阵无以言说的情感涌了上来，我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这个族群。非我族类，即是一切隔阂的开始，可他却对我越发地好...我不明白。
　　那日的梦里，我恍恍惚惚来到了一片林子，幽暗的，小路上有绿苔。鸟儿的啼叫稀稀落落，我沿着小路向前，路旁有一只橘黄色的狸猫探头瞧我。一直向前走着，直到看见一幢茅屋，棕色的屋顶上站了一只鸽子。洗的泛白的木板门，陈旧的窗棱，我扳着小窗往里看，看到了一位健朗的老人。我一眼便认出了他，泪水夺眶而出，这是父亲。我不知是从窗子还是小门跳进了屋子，大声喊着，紧紧拥住。父亲身上有林子的气味，我贪婪地吸进胸间。“好孩子...你去了哪里？你走的好久啊，一点音信没有”他轻抚我的后背，下颚压上我的发顶，将那洁绒的狼耳压的折平。我起身去寻母亲“母亲在林子里，一大早就出门了”父亲的喊声在身后传来，于是我又反身跑进林子，我唤着母亲，在湿漉漉的林间穿行。梦境截然而止，醒后双眼酸涩，莫名地饥饿难忍，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却不料惊醒了师父。“做梦了吗？”“嗯。”“噩梦？”“...嗯，噩梦。”窗外枝桠上的猫头鹰突然叫了起来，这声音在深夜太过凄厉。在半岛海边的人都知道这声音多不吉祥：打鱼的人听了不敢进海，老人听了会想自己不久于人世，有人一听到这叫声就往地上吐唾沫。可师父却起身，站到窗前听着，说：“多么顽皮的鸟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