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听证会和审委会 201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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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3日平津市税务局
针对税务处罚决定的听证会即将开始，会议室走廊边，全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苏艳红坐在靠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正忙着看微信回复消息。
苏艳红手里攥着《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等待的时间总是那么煎熬，她实在是坐不住，趁这点时间没忍住，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董昊天的名字，打了个电话过去。
酒店大床上，一条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往床头柜摸了两下，抓住了响铃的手机。
董昊天一看来电显示，不禁又想起上次接起电话后，看清税务局开出的罚单后一瞬立马酒醒的感觉，皱眉嘟囔了一句“真是流年不利”，随后不情不愿地接通电话。
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他声音也有些含混不清，勉强“喂”了一句。
苏艳红根本没心情琢磨自己是不是扰人清梦，电话一接通就开了口：“大侄子，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公司我就挂个名吗，现在政府找上门来了，说要补税还要罚款，大几百万呢，公司账上根本没钱。一会儿我就要去那个什么听证会了，你找的这个人靠谱吗，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到时候怎么说啊？万一……”
趁她絮叨的功夫，董昊天有点回过神来了，换成免提，切换到微信，发现常年合作的顾问刚给他发了消息表示听证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正作为代理人准备陪同法人参加听证会。
至于苏艳红，让她继续保持着一问三不知的状态，你好我好大家好。
董昊天拿起手机，闭上眼对着话筒淡定地回复道:“舅妈你别担心，政府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这一阵他们可能是哪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突然抓得紧了，所以选一些企业罚款充公。税务局嘛，说到底就是为了钱的事，到时候罚多少咱们交多少就没事了，钱我这边会安排的，您一会儿去了什么都不用管，让律师跟他们沟通就行，走个过场就好。”
“您家那边那个读平化工的，叫苏尔晟的是吧，于教授跟我提过说挺聪明的，最近还好吗？”
苏艳红也没注意话题被这个大侄儿岔开了，苏尔晟是她弟弟的儿子，能到平化工读研全靠她老公的姐姐找了个好婆家，嫁给了地产公司的老总，她生了个儿子也出息，在平津读了研究生毕业后还自己创业开公司。
这些有钱人对几百万都不在意？也太有钱了吧？不过其他都好说，只要不要她出钱就行。
虽然对董昊天说的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她心里没底，还准备再说几句寒暄套套近乎，只见一名税务局的工作人员走到她面前：“全智公司的法人苏艳红是吗？请跟我到会议室，听证会准备开始了。”
“好好”苏艳红连忙应下，对电话那头说道：“那大侄子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联系你啊。”
通话结束，苏艳红看着手里的《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就两张纸，叠在一起折起来也没多厚，在她手里捂了很久，纸张被汗浸得有些焉了，她忍不住，又打开看了一眼。
2024年12月16日
平津市税务局 重大案件审理委员会会议室内
穆详手上的文件夹里是《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目前对全智公司行为的定性、拟处理意见和法律依据如上所述，我就不照着念了，大家自己看吧。”
她翻过两书，找到听证笔录，往下汇报道：“收到处理通知后，全智公司申请了听证。听证会上，代理人主张全智作为小规模纳税人，开具的发票无法用于增值税进项抵扣，没有骗取国家税款，且没有资金回流，因此全智的营收所得系正常市场经营活动，不应认定为违法所得加以没收。”
“代理人还提出，全智的业务模式是帮助企业维持高新认定，研发报价高是因为高新认定对研发费用占比的要求高。全智并非刻意造假，只是研发活动不确定性高，为了确保企业维持高新成功，才将预算优先用于外购专利等知识产权。”
“在发现外购专利足以确保企业维持高新认定后，为了降本增效，便降低了对研发活动的投入。经过本次检查发现确实对相关税收政策的理解不准确，愿意接受处罚并配合整改，但对处罚金额方面希望能再确认一下计算规则和过程。”
税政业务部门的代表听到这，说道：“本次针对医药行业进行检查后，发现高新企业税收优惠和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申报中出现的问题还是很典型的。”
“多家委托全智研发的企业因为高新认定受影响要做纳税调整，计算过程确实比较复杂，后续处罚数额以及税额计算方面我们也会跟进审核，确保各项税收优惠政策落实到位。”
大企业税收管理部门的代表也跟着发言，拿着手里之前出具的书面审理意见照着念：“我们这边的意见还是要注意影响，对委托企业责任定性还是慎重一些？全智的上下游里不乏一些大集团，比如康健系和九鼎系的就不少，实际很多企业也没把研发全都外包给全智。”
“如果只是因为委托过一家价格虚高的外包就导致高新摘帽、补税交滞纳金、行政罚款外还要追究虚开的刑事责任，一下罚得太重了万一企业缓不过来怎么办？”
全智案本来应该是陈铁军作为办案人员来汇报，结果这家伙说什么年轻人要多多表现之类的话遁了，徒留穆详被赶鸭子上架来开这劳什子会。
穆详心里正忙着把陈铁军大卸八块然后煎炒烹炸，听见其他部门的不同意见也不急，只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解释道：“违法事实及相应证据是我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
她翻过听证笔录，往下翻到证据目录：“具体来说，本案中全智公司作为一家CRO公司，主营业务为受企业委托进行研发活动，数据显示该企业连续四年实验耗材费用支出占企业总成本费用的40%左右，且存在‘长亏不倒’的状态。”
“办案人员对企业进行了实地核查，在调阅企业相关材料后，根据研发人员名单发现全智公司的研发人员实为平津化工大学的在校学生。并根据全智公司的情况说明、企业账户流水以及开票情况证实全智公司以现金形式支付给研发人员的劳务费来源于平化工的科研经费。”
“此外办案人员对比了全智公司的耗材采购合同以及平津化工大学化工学院耗材采购合同，发现近年来全智公司采购的耗材与该校化工学院每年采购的耗材数量型号一致，推测全智公司采购的耗材并未用于自身研发活动，而是提供给了平化工使用。”
“现有材料足以证明全智公司利用平化工的客观条件，通过支付劳务费用、采购实验耗材等手段，伪造委托研发所必须的具体研发内容、技术指标、研发计划以及验收标准等关键要素，虚构研发服务，应当认定为虚开发票。”
“此外为了满足委托企业的高新申报要求，全智公司外购了大量专利等技术成果，但外购技术成果原本不得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税收优惠，这属于研发费用归集不当，应当进行相应的纳税调整。”
审委会召开前，督查内审部门已经审核过对全智案的定性，如果他们不同意稽查部门的处理意见，案子现在也到不了审委会。
因此该部门的代表在穆详介绍完案情后，也跟着发表了他们的意见：“证据还是挺扎实的，由于案件牵连较广且情况较为复杂，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实地核查、看看合同以及开票情况，全智的目前的法人是挂名的，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手底下还有没有其他这种高新中介，这些问题应当移送给公安让他们做进一步的调查。”
“目前针对全智来说认定构成虚开处以50万元的处罚，在法律适用和案件定性我们认为是没有问题的。就是全智耗材到底是不是给了平化工，目前看还只是推测，更详细的证据可能要看公安那边的调查情况了。”
待过半成员单位意见发表后，来自政策法规部门，最擅长咬文嚼字抠字眼写材料的审委会办公室负责人开口了：“案卷已经看过了，材料还是准备得很全的，税收征管法上对虚开的定义就是业务不真实，因此即使没有资金回流，只要能证明全智公司实质没有进行研发只是替委托方外购无形资产，定性为虚开是准确的。”
连过两关，穆详刚想松口气，只听负责人话锋一转——
“但是，行政法上的虚开并不必然等于刑法上的虚开，全智公司的虚开是否应当认定为构成刑事犯罪意义上的虚开犯罪，将案件往公安移送，这个问题需要大家慎重讨论。
全智的代理人在听证会上说，全智确实提供了企业申请高新认定所需的专利，你可以说报价有水分，一百万里只有十万在做事，但市场行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些卖奢侈品的成本只有几百几千，但往几万几十万的卖，难道它们开出的发票也要按虚开认定吗？
这个例子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确实点出了行政虚开和刑事虚开之间的界限，加上就像大企业税收管理部门说的，一旦全智被认定虚开，受票方的委托企业怎么办，也一律按虚开处理吗？那么多企业的法人全部抓去坐牢？
今年三月两高新发的司法解释，以及上个月最高法新发布的八个典型案例里第一个就明确提出，以虚列支出、骗抵税款为目的的，虚开专票以少缴税款的，不应认定为虚开专票罪，而应构成逃税罪。眼下全智虚开的都是普票没有专票，受票企业也没有骗取国家进项税抵扣，举重以明轻，虚开专票可以这样处理，那虚开普票是否也应当慎重定性呢？
目前缺乏资金回流的证据，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研发人员是虚假的、全智没有使用耗材，那批耗材如果是全智用某种方法卖给平化工了，那全智购买耗材就可以解释成做高成本后隐匿收入，应该定性为偷逃税。
至于那些委托企业，说白了就是把外购无形资产的钱通过全智包装成了研发费用以享受税收优惠，哪怕他们其实对全智的把戏知情构成虚开的共犯，但最终目的显然也还是为了偷逃税款，那按偷逃税处理是否具有更好的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更为恰当呢？”
这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的长篇大论一出，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了两秒，穆详垂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心里把陈铁军又七上八下地涮了一遍。
最后还是稽查科科长作为审委会副主任出来打了个圆场，回应道：“这个问题咱们稽查科内部集体审议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过，看公安那边最后能不能查出有资金回流吧，如果有资金回流，那委托企业总不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钱到账了。如果没有发现资金回流，那虚开的责任就停留在全智层面，不进一步往下追究了，不知者无罪嘛。”
纳税服务部门的代表也趁机表态：“大家上审委会彻底讨论一番，明确全智案件的法律适用和案件定性，以及具体的处罚后果，也是一种交流学习嘛。”
“都说学中干、干中学，其实我们跟纳税人宣传税法以及办税服务时答疑，那真的就是有各种角度刁钻的问题，如果回答不清楚，那很多企业明明符合享受税收优惠政策的条件，但就怕麻烦干脆不申报，最后反而全部便宜了那些明明不符合条件但为了减税退税硬凑的企业。”
征管科技部门的代表对案件定性不感冒，但全智案也是被大数据风险推送出来的，也补了一句：“本次抽查能体现出金税四期以数控税下风险推送选案的精确度，但也暴露出现有数据来源以及税源监控在如何分析和看待数据上仍有赖于检查人员的经验判断，比如全智公司耗材费用占比过高这点最初没有进行风险提示，我们部门接下来准备对此吸取经验，进一步提高数据分析的准度。”
见各部门人员都发表意见了，审委会主任朝角落的方向看过去：“公安市局的邱支队今天也来列席会议了，听完我们税务部门的讨论后有什么意见或者疑问吗？”
邱建中正在笔记本上记东西，闻言一边写字一边接上了话头：“刚才政策法规部门的意见非常专业，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全智案的疑难之处，问题客观存在，但我想补充一点——
最高检在今年三月的司法解释出台后单独出台了另一份理解与适用，其中认为只要实施了虚开专票的行为，就还是构成虚开专票罪。实际虽然最高法出台了典型案例，但我国是成文法国家，很多地方的检察院也还是以虚开专票起诉，法院也按虚开专票判决。”
把手里最后两个字写完，邱建中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办公室负责人：“前年新发的公安管辖立案标准规定，虚开普通虚开发票金额累计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全智虽然只是虚开普通发票，但金额和份数上已经满足刑事立案的标准了。”
“我们只是执法部门，两高乃至人大法工委到底什么意见，白纸黑字的法律也得看具体案件具体分析。毕竟事关经济和税收管理转型，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案子立上。”
语毕，她视线落到会议桌正中央，笑道：“如果最后调查下来发现真是逃税罪，只要全智能按期缴清税款罚金，那首两罚不刑，我把案卷送回来，郭局应该不会拒收吧？”
委员会主任由局长担任，他已经过了一遍全智案的各项材料，现下各部门发言完毕，他沉吟片刻，最终做了决定：“好，感谢邱支队的发言，那么综合各部门的意见，我同意稽查局提出的处理处罚建议，但本案情况复杂，虚开是红线，高新和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是政策，未来要加强对此类行业的监管。”
“虚开案件涉案金额动辄上千万，但行政层面的处罚顶格也就50万元，单纯税务层面的处理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公安那边也已经了解案件基本情况了，后续走程序将案件移送公安。稽查部门要做好协调工作，帮助公安部门准确研判案件情况。”
审委会结束后，一纸《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决定书》从税务部门的公务电脑中到了全智公司电子邮箱中，最终又到了董昊天手中。
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经查，你单位在2018年至2023年期间，开具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增值税普通发票638份，上述行为属于虚开发票……根据《发票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虚开发票的，由税务机关没收违法所得；虚开金额超过1万元的，并处5万元以上50万元以下的罚款。你单位虚开发票金额已超过1万元，且情节严重，对你单位虚开发票的行为处以罚款人民币50万元。”
“根据《税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九条‘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由税务机关向纳税人追缴税款,对扣缴义务人处应扣未扣、应收未收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之规定,对你单位2019至2024年度未按规定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74.88万元的行为,定性为扣缴义务人未按规定应扣未扣税款，对其处以罚款人民币37.44万元，并依法加收滞纳金。”
“根据《发票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违反发票管理法规，导致其他单位或者个人未缴、少缴或者骗取税款的，由税务机关没收违法所得，可以并处未缴、少缴或者骗取的税款1倍以下的罚款。2018年至2023年，你单位造成企业少缴税款共计1862.7万元，对其处以罚款人民币931.35万元。”
“限你单位自本决定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到国家税务总局平津市税务局缴纳入库。”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听证会和审委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