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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好马就吃回头草(上) 这人嘴上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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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化工大学
蒋邻靠在教学楼门口的立柱旁,看文尽听在不远处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只见文尽听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联系不上吗?”蒋邻试着问道,他听不见文尽听和对面对话的内容,只能察言观色判断情况。
如果说文尽听平时的表情是有人欠他钱,那现在看上去欠款数额大概涨了小两百万——正好是那批耗材的价格。
文尽听也没卖关子,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刚才辅导员闪烁其词吞吞吐吐半天的中心思想:“辅导员说校领导介入了,目前沟通下来的意见是于小政确实存在违规套取科研经费的问题,但……”
都说“但”字后面的话才是重点,文尽听补上了后半句,“实际大多用于课题组日常开销,而且牵涉其他教授,学校会按内部纪律依规处理。”
高校向来是独立王国,蒋邻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哦~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丑不可外扬,外人无权过问?”
文尽听瞥了蒋邻一眼,对这个伪装成疑问句的陈述句不置可否,抬手给穆详打了个电话,“上次平化工的陈蔚羽,你有她联系方式吗?我想再问问那批耗材的事情。”
片刻后穆详回了电话:“蔚羽说耗材一直都在实验室,用完了就申请,没注意过具体从哪儿来的。还说于小政在微信群大发雷霆,连发几条@所有人,放话说要让他知道谁乱说话,谁就给他滚出实验室,搞得她现在看到感叹号就觉得喘不上气。”
注意到蒋邻凑过来想听穆详说了些什么,文尽听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蒋邻也就识趣地在三步外停下。
穆详不知道还有第三人旁听,语气里犹带几分对理工科教授幻想破灭的感慨:“总之整个课题组现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实验室钥匙都收起来了,想实地调查难度有点高哦。”
文尽听:“知道了,我再想办法,另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下两书,找全智的法人了解情况?”
两书是指《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前者主要追缴税款和滞纳金,后者主要针对违法行为本身进行罚款,告知后企业有申请听证的权利,最终根据各方意见下达《税务行政处罚事项告知书》
穆详扶额:“大哥,这才哪到哪,告知书都还没下别说决定书了,全智这个壳子做得五脏俱全的,那个挂名法人找来大概率一问三不知,等科技部门取消高新之后要先内审,内审完了稽查局还得集体审理。”
“你急也没用,虽然全智本身逃税数额不大,但给其他企业虚开高新造假也不是个小事。这案子集体审理完了肯定还要上审委会,搞不好再立个典型,且有的查呢。”
闻言文尽听心里有了点底气,留下一句,“行,那我挂了。”,拇指一点挂机键,结束了通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就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蒋邻迈步跟上,也不问文尽听打算去哪儿,自言自语般开了口:“我之前琢磨过企业为什么要做两套账,毕竟真账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留个把柄给别人干什么。”
文尽听处理过很多真账假账银行流水,倒是没太思考过“真账的渊源”这种理论层面的问题,“所以呢?你琢磨出原因了?”
几天下来,蒋邻发现文尽听比预想中的好相处,没有好人为师或者拿别人当百度使的毛病,该问就问还挺坦荡。
他也就跟着调整了语气,不绕弯子了,“举个例子,一家小旅馆为了隐匿收入,需要隐瞒个人住宿情况,并用员工的私人账户收款,本来事情到此为止,只要没人蹲守在旅馆或者调监控数每天住了几个人,最后就是旅馆老板报多少收入,是多少收入,对吧?”
文尽听脚步放缓了些,想了想后回道:“是,之前有个怀疑餐馆老板隐匿收入的,最后就是直接去数了餐馆门口堆着的空酒瓶。”
蒋邻:“对,凡经过必留痕。同理,旅馆也会有痕迹,直接收钱的往往都不是老板,而老板为了安全,同时也为了避免收钱的员工瞒报私藏,就一定需要留痕。”
“留痕就是真账?”文尽听脚步一顿,没往前走了。
他反应很快,顺着这个思路推测出了后半截内容——“登记入住者的身份信息?”
蒋邻跟着在一旁站定,正准备往下说,没料到文尽听还能抢答,略微抬头看向他,“没错,旅馆可能没有一本严格符合会计准则的真账,但它一定会有一本完整真实的入住信息登记表。”
今天是个阴天,但云层并不连续,阳光偶尔会不受遮挡地洒下,蒋邻瞳色本来就浅,光线照射下成了金琥珀色。
这人嘴上对着文明社会的规则侃侃而谈,眼神里透出的却是沙漠肉食动物般的野性。
当事人自己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推导出了最后的结论:“归根结底,组织架构越复杂,管理者与一线人员之间的距离越远,为了解决信息不对称,就必须要有真账。”
注意到文尽听面色稍霁,他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全智背后的人拿苏艳红做傀儡,瞒得全公司上下没人知道真正的业务,管理者和一线人员之间隔了这么多层,你猜会不会有留痕?”
平津化工大学 实验楼
文尽听迈步进楼,问道:“你确定在这里能找到人?”
“说起这个就伤心,毕业之后学校立马就修了新实验楼,豪华得听说还有剧组要来取景,但非研究生或者个别课题组的本科生不能进,”蒋邻向右走,“但这边正好是老楼,没有门禁,那来都来了,碰个运气呗。”
站在一间实验室前,朝文尽听招手,“每个实验室门口都挂着安全信息牌,上面会写实验室负责人,找到写着于小政的那间实验室就行。”
文尽听看了眼安全信息牌,问道:“陈蔚羽说于小政把实验室钥匙收起来了,就算找到了他负责的实验室,如果门锁着怎么办?”
“你知道生化环材为什么叫四大天坑吗?”蒋邻径直向前走,开始一间一间实验室的排查,也不需要文尽听回应,自己回答了原因:“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些专业其实是劳动密集型专业,需要有人做实验,管你本科还是硕士博士,来了都是科研民工。”
“所以实验室的钥匙可以严管,但真的彻底清场停止所有实验,那就太肉痛了,于教授舍不得的。”
“那你负责这边,我去对面找。”文尽听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一刻钟后实验楼四楼 406实验室
文尽听收起手机,靠在墙边,一旁的安全信息牌上负责人一栏写着“于小政”三个字。
得知文尽听找到了实验室,蒋邻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嘴里小声哼着“夜太美,结果难复现,总有人黑着眼圈熬着夜~”
待蒋邻走近,文尽听抬手在塑料牌子上面轻扣两下,中断了这五音不全,降了好几个度的魔改版王妃,问道:“直接去问?有人敢回答你吗?”
“实验室里危险试剂很多,别直接进去。”蒋邻顺着实验室门口的玻璃窗往里望,“上次你找的是年纪最小的,那这次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找年纪最大的问问?”
发现实验室里有人正带着口罩护目镜手套,在通风橱里用移液枪做实验,他收回视线,补充道:“最好是那种延毕了几年的博士,如果是硕博一路读上来的,那就中大奖了。”
文尽听皱眉,找穆详可以直接打电话,找陈铁军就得多等一会儿了,解释道:“研发人员名单这种企业内部材料在陈铁军手上,你等一下。”
半小时后
蒋邻拿着文尽听的手机,对着研发人员名单划拉几下,随后选中了图片一角放大,“你不是说于小政比其他导师多登记了一个博士?这个叫罗阳旭的,身份证号前十位是1309211994,冀州人,今年30岁,我感觉应该有戏。”
将手机递还给文尽听的同时,他侧头往实验室里又瞟了一眼。
屋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下了护目镜和手套,实验似乎告一段落,正对着电脑捣鼓着什么。
抓住这个空档,蒋邻立即抬手叩门,略微提高的音量问道:“您好,请问罗阳旭在吗?”
406实验室内
罗阳旭早就注意到门外有人来晃过两趟,但实验楼人来人往,也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心里有更要紧的事情。
手机嗡嗡地振动,锁屏界面不断跳出新的语音消息,他选中第一条,点击“转文字”后看见了文字版的消息——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你现在这个研究方向不明确,看不到重点。跟你说了标题里这个概念作为创新点存疑,有待完善,研究背景怎么做的,读文献了吗?”
微信自动将后续几条消息也接连转为文字——
“都博士阶段了,我是你的导师不是你的保姆,研究方向定了之后具体细节怎么走你得自己动脑子,如果都让我来做了,是你要博士毕业还是我要博士毕业?”
“参考文献里怎么还有中文期刊?这是最基本的,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不想读文献可以直说,别来浪费我时间,你是做了很多工作,但谁没做很多工作?我工作比你还多,你要是实验做累了就静下心来好好读文献,文献都没读清楚天天泡在实验室又有什么用?”
“年底要开题答辩了,你自己认真思考一下。当年你进组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对你也是有过期望的,现在你不仅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也是在浪费课题组的资源和我的精力。”
“你现在这个思路完全不清晰,国庆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还做不出来东西,那你不就是等于白干吗。我目前对你这个进度很不满意,你做这些是为了我吗,是我逼你做的吗?如果你一直是现在这么个科研态度,我不能保证你明年按时毕业。”
看着电脑上拟合不出任何结论的实验数据散点图,罗阳旭叹了口气,回复道:“好的老师,那我换一篇论文再做几组实验看看数据,另外您之前要的明年的标书已经做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盖章?”
消息发送后,他闭上眼,两只手插进一个星期没洗的头发里乱挠,挠着挠着摸到之前抠破的地方形成的血痂,一时手贱,又把血痂扣开了。
短暂的疼痛后,湿滑的血液黏附在指腹上,他有些失神。
门外又响起那个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罗阳旭在吗?”
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朝自己看了过来,罗阳旭这次没法再装没听见,手随便往实验服上一抹,起身向实验室门口走去,按压门把手打开了门。
对着眼前两个完全陌生的活人,他也没心情问来者何人,面无表情直奔主题道:“找我什么事?”
文尽听在蒋邻身后半步,发现真的跟蒋邻唱得差不多,门后的罗阳旭顶着鸟窝般的头发,面色发黄,黑眼圈和眼里的红血丝一样不少。
伴随着开门造成的空气流动,一股哈喇味扑面而来,如果要给这股味道命名,大约可以称为“未老先衰”,跟办案的时候众人挤在办公室,连着好几天加班积累出的味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毕竟都来自于人类皮脂腺分泌出的油脂,都经过了空气的氧化和细菌的繁殖,相同的原料和相同的工艺,很难不一样。
BINGO!
蒋邻心里顿时多了一点把握,上前一步,表情非常诚恳:“学长好,之前我不是在QQ上向你请教有机合成问题吗,实际实验的时候又出了点问题,所以想线下找你探讨一下。”
“我没……”罗阳旭一脸莫名其妙,然而话还没说完,只见蒋邻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想换导师吗?”
罗阳旭跟摸了电门一样,全身猛地一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蒋邻。
蒋邻嘴角勾起,试图通过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提议道:“上次真的帮大忙了,早该请学长吃顿饭的,咱们去食堂先吃饭再说吧。”
元宵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