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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但呛人倒是一流 牺牲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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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的X054号乡村公路上,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昏暗的天色下,灰黑的沥青路面被画出了一道狭长的红白光影。
天色已晚,夜路湿滑,但仗着对碧泉路烂熟于心,他拧动油门换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直道上进一步加速。
环津皆山也,虽然内环严禁摩托,但秋天是在平津跑山的最佳季节,温度、湿度、光照、风景都是一绝。
市中心因为城市热岛效应,秋景更长一些,但远郊则不同,霜降前后一旦下雪,山路就会冰封到第二年开春。届时别说两轮的摩托,即便是四驱的汽车,轮胎也得装防滑链才敢进山。
公路旁树立着路标,在远光灯照耀下反射出“事故高发路段”的字样,文尽听扭转方向,一个漂亮的过弯漂移,把警示牌甩在身后。
再往前是连续的回头弯,入弯前他把速度、档位、身体状态调整完毕,进入倾倒区后腰腹重心倾斜,在U型弯的弯中同时降速和降档,与相向而行的大货车顺利会车。
山间一片寂静,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
到了停车点,文尽听左腿蹬地刹车,把车稳住后利落地抬起右腿下车。车停好后,他取下头盔,甩了甩头,深呼吸两下,向山顶走去。
夜风把青涩的草木味和细雨中升腾出的朦胧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送来了有别于城市的味道。
说不清是因为文易终于解脱,还是因为破解了那个律师给出的疑问,心里像一把山火席卷而过,烧得时候挺难挨,烧完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倒是挺痛快。
碧泉路不长,核心路段只有20km不到,大量时间其实都用在取车上了,但当他站在可以俯瞰大半个平津的怀山上时,又觉得那些时间也算物超所值。
文尽听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着,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另一只手护着火,低头点烟。
昏黄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片刻后,香烟的末端升腾起缥缈的白霾,烟草燃烧的气味掩盖掉了山野土木的气息,提醒着他从何而来,又将从何而去。
他收起打火机,四周顿时又黑了下来,只剩他指间的一点红光。
远处倒是有很多光,那是足以照亮平津的每一条主干道乃至支路的无数灯光,像充盈的血流在地块间永不停歇地流淌。
地块内高楼大厦无数,每一扇亮灯的窗内都有活生生的人,光越亮、人越多,又像忙碌的组织。
每天都有无数人生、无数人死,但城市的光芒不会有丝毫变化。
生物学上观察细胞要用显微镜,在观察城市时反而需要抽离出来,远远看过去,才能感觉到人只是这庞大机体内微不足道、更新周期早在出生前就已经在基因层面被安排好了的一个细胞。
可惜自我意识觉醒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他还是得回去成为工作的细胞。
半支烟的时间过去,文尽听打开手机,准备看眼时间算算多久下山,却不慎看到了锁屏界面上的消息提醒,是周悬鹄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
“你妈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雨似乎大了一些,细密的水珠停在手机屏幕上,最后汇聚成滴,顺着倾斜的角度划过聊天界面。
文尽听原本平直的眉毛略微皱起,需要长期住院的患者想要入院并不容易,三甲医院床位本来就紧张,住院时间太长还影响医院KPI,最后还是找了周悬鹄。
文易病危后至今,甚至直到后事都办完了,他都拖着没和周悬鹄通电话,虽然知道迟早要走个过场,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心烦。
他取下右手上的骑行手套,打开手机,回顾了一遍聊天记录——
17:00的时候周悬鹄发了一条:“周末回家吃饭吧,济甯也要从学校回来。”
17:40的时候他回了一条:“局里有案子要加班,不回了。”
上山后的畅快被添堵的短信中和,很快他恢复成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回了四个字:“什么时候”,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根本懒得看对方的回复。
他没戴手套的右手骨节分明,伸进头发里往脑后一捋,露出没有一丝碎发的额头,眉眼则被水汽洇湿而显得更加黑沉。
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雨水浸湿熄灭了,但文尽听咬着烟嘴,等完了剩下半支烟的时间,才掐着点吐掉嘴里的半截烟。
这人还不忘用脚碾了几下,彻底归零掉发生山火的可能性。
随后他抄起挂在摩托把手上的头盔戴上,准备下山了。
周日向海区翠微园独栋别墅内
大理石饭桌边难得的坐了四个人,显得还挺热闹,然而等赵秀妤吃完饭最早离席,周济甯直觉不对,立马放下碗想跟着走。
“难得回家一趟,食堂的饭哪里有家里的好,你妈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鱿鱼炖鸡,再喝碗汤吧?”,周悬鹄站起来拿起汤盆边上的汤勺,朝周济甯温和地问道。
周济甯只好把碗递过去,接回了一碗鸡汤,假装很斯文地端起碗喝了起来,实际是为了追求速度连调羹都不用了。
周悬鹄在单位口碑不错,是谁也不得罪的好好先生,回了家也一如既往,没有窝里横的毛病,单看他和赵秀妤以及周济甯组成的三口之家,和谐程度大概超越了99%的中国家庭。
可惜偏偏横插一个文尽听。
周悬鹄添完汤重新坐下,非常公平地问候起了自己儿子:“你在警队干的怎么样?领导看重你吗?”
文尽听给自己舀了一块鸡蛋羹拌饭:“还行,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事?”
周济甯闻言趁机干了最后一口汤,嘴都顾不得擦,急忙说:“爸我吃好了,我先上去了,哥你慢慢吃啊。”,随后便放下碗上楼进自己房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顺利溜之大吉。
周悬鹄没说什么,他人到中年胃口小了不少,早就吃好了,等周济甯一走,他便开始拿饭桌当书桌:“遗体捐献是对的,你放弃尸检也好。”
埋头吃饭的文尽听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两筷子肉沫炒豆角。
周悬鹄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你当初为了这个事情从警,如今这件事也该翻篇了,你们内部可以转内勤,或者遴选去部里。你也老大不小的,该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了,现在一堆人在一线,警队晋升最看资历,你哪年熬得出头?”
文尽听又扒了两口饭:“不晋升待遇也还行,经侦案子多,隔三差五也有点补贴奖金,别以己度人了。”
周悬鹄见文尽听油盐不进,也没心情跟他循循善诱了,直接进入正题,他先是起身站起,去客厅沙发上拿回自己的公文包,随后从里面拿出一叠病历,拍在文尽听面前。
“上周院里急症刚接了三个骑摩托的,一个体裂、一个颅脑粉碎性损伤,还有一个头颅脱离。全都没救回来,年纪轻轻的家属想器官捐赠留个念想都没辙,你确定以后还要骑摩托吗?”
尽管文尽听从未主动向周悬鹄告知自己购置了摩托车并且有定期跑山的习惯,但或许就像文尽听六岁时第一次模仿文易抽烟被他发现一样——可能是医生当太久了,周悬鹄看谁都有病。
尤其是对于文尽听,他总能发现这个儿子身上烟草和汽油的味道。
文尽听扫了一眼那堆病历,发现周悬鹄还挺用心,知道他不会看,所以把最血呲呼啦的照片放在最前面。
他把最后一口饭送入口中——米是好米,颗粒分明,稻香浓郁,可惜对面的人实在是人形自走老鼠屎级别的倒胃口。
文易的犀利和周悬鹄的敏锐在他俩身上都各自相安无事,然而不知是基因重组还是基因突变发力了,最后表现出的性状是文尽听人如其名——尽听去了,嘴巴不太好使,呛人倒是一流。
他草草咀嚼了几下便喝水咽下,随后放下碗筷,开了口:“您放心,我一定戴好头盔,就算我内脏都破裂了,留一对眼角膜给平医附院发通稿还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谁看了不说一声周主任深明大义?”
文尽听站起身,收拢桌上有些散开的病历,低头捎带手整理了一下,纸张磕在桌面上,发出两下清脆的咔哒声。
他离开座椅,把手里的病历递还给周悬鹄:“不如趁这个机会从多劳不得的临床一线转到您心心念念的行政内务,您可是老资历了。未来当上院长,丁女士想来也夙愿得偿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周家,何乐而不为?”
丁女士全名丁桂芬,在公立学校做了一辈子老师,退休后依然控制欲卓绝,是医生最害怕遇到的那种患者,同时也是周悬鹄的母亲,文尽听的奶奶。
周悬鹄生平光忙着治病救人去了,技能点全加在物理上的掏心窝子,对心理攻击基本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闻言他接过病历,啪一下重重打在桌子上:“文尽听!怎么说话的!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文尽听充耳不闻,冷笑道:“你不满意?那这样,我最近还认识了一个律师,如果一副眼角膜不能报答你的养育之恩,要不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毕竟我向来遵守交通规则,对方大概率不是全责就是主责,到时候你委托他索赔?”
语毕他完全无视周悬鹄的存在,自顾自地拿着碗筷进了厨房。
周悬鹄血压上来了,脸色有些发红,他手里的病历也跟着被捏得有些变形。
但毕竟是堂堂主任,在医院里见多了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物,对人类早就没什么预期,倒也不至于被自己儿子刷新三观。
他沉默地看着文尽听在厨房的背影,神色逐渐恢复如常,把带着折痕的病历收回自己的公文包里:“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听不听是你的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么一看文尽听其实多少也还是遗传了一点周悬鹄的显性性状——他俩面无表情的时候脸色倒是白得如出一辙。
文尽听眼也不抬地把碗筷往洗碗机里一放,旁若无人地上了二楼,回自己卧室去了。
别墅二楼
周悬鹄的这套远郊别墅是周济甯出生,叠加他本人晋升科室主任,双喜临门后置换的。算起来也有快小二十年了,门锁质量还行,但久无人用缺乏保养,开门的时候有些滞塞。
“吱呀——”
文尽听的卧室跟房开商的样板间没什么两样,后者还会努力靠打光和软装试图营造出一点氛围感,文尽听也努力,只不过努力的方向不太一样——他自从读大学开始,就不断蚂蚁搬家,数十年下来,最终的成果便是把自己的房间改造成了仓库。
虽然说是仓库,但储物能力堪忧,连个床头柜都没有——周悬鹄装修时信了家具城店员全屋定制的宣传,交了钱就当甩手掌柜,又摊上文尽听这个锯嘴葫芦,以至于双方难得默契了一回,都没发现这是个问题。
书桌上空无一物,书柜里都是读后决定留下的藏书,床整洁得可以媲美酒店客房,久无人住但没有落灰的唯一原因是赵秀妤会定期打扫房间。
文尽听倒也不会因为感到隐私被侵犯而愤怒抗拒。毕竟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而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几乎不在私人生活范围内,也不算什么秘密空间。
他拉开衣柜——偌大的衣柜里没有衣服,而是加了一些隔断,改造成了储物柜,主要放置淘汰下来的电子设备以及各种杂物。
衣柜的下方有两层抽屉,文尽听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叠印着平津大学校徽、邮编及地址的校用信封,虽然被用过,但因为被常年压箱底,没什么折痕。
他拿出一个信封,从自己裤子里抽出一叠现金装了进去,然后把剩下的信封重新放回衣柜,走出了房间。
前脚刚开门离开房间,他还没来得及关门,旁边房间的房门便打开了,走出一个穿着毛绒怪兽睡衣的女孩。
女孩抓着他的手臂就往自己房间里带,文尽听也没挣扎,跟着她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女孩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门关上,然后往床上一座,抬头巴巴儿地看向文尽听:“你骑摩托的事情不是我说漏嘴的。”
文尽听盯了她一秒,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转头走到书桌旁,把椅子转到面朝床边的方向——周济甯的卧室比较有生活感,初中时椅子就换成了人体工学椅,文尽听毫不客气地坐下:“什么意思?”
周济甯如蒙大赦,竹筒倒豆子般解释了起来:“那天周末,我在医院做志愿者凑学时。听到心外的说平医三院临时出了点状况,原定的手术做不了了,器官移植中心按优先级把心脏调配给我们院了。
但周末下午太堵了,派出去的车堵在路上,打电话说照这个架势来回肯定赶不及了,因为超过六个小时心脏就不能用了,他们正着急呢。你记得吧,有一次你带我兜风遇到交通事故,我当时还帮着做急救处置呢,后来交警那边的韩警官加了我微信,我就想试着能不能联系他们一下。”
韩冰居然趁他不注意加了他妹微信,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文尽听略一眯眼:“所以他们就派了骑警给你们开道护送器官?”
“是的是的,最后终于赶上了,大家都很高兴,爸爸听说了也来了。结果正好遇到韩警官跟我聊天说代问你好,他俩一寒暄,韩警官嘴上没把门的,就把你丰富的驾驶经验和高超的驾驶技术给抖落得一干二净了……”
越说到重点周济甯声音越小,眼瞅着文尽听什么反应,只见他左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扶额,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尔后睁开眼:“行了,多大点事儿,别演了。”
话音刚落,周济甯登时就一改畏缩的表情,立即张牙舞爪起来,扬眉道:“我的说完了,你的呢?文阿姨的事情你瞒我瞒得也太彻底了,你知道我去病房发现护士在换床的时候什么心情吗?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有的时候他确实有点羡慕周济甯这种理直气壮质问别人的姿态,文尽听心不在焉地想着,糊弄小孩般开了口:“平津大学医学院,你高考要是分再高一点,就能见到她做你大体老师了。”
“你!”周济甯飞了个眼刀过来,原本盘坐在床上的腿伸出来狠狠踢了文尽听坐着的人体工学椅一脚,他也没挣扎,被滚轮带着向门口滑过去,最后靠背和大门一撞,停在了卧室门口。
他顺势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那个有点厚度的信封,放到周济甯的书桌上:“你的零花钱,虽然是从你上小学的时候才给你,但你出生的时候我妈就每年都交给我保管了。以前是每年给你当年的,现在你也成年了,剩下六年原本打算过年给你,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一次性给你。”
文尽听本次回家的主要任务至此完成了,他按下周济甯卧室的房门把手,看了一眼这个同父异母又小他10岁的妹妹:“走了,有什么事发短信。”
随后他打开房门,又回头补了一句:“韩冰那小子是个玩咖,你自己把握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