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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了 时间可以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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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借助任何药物和手段,我这一觉居然没有中途醒来。大脑昏昏沉沉,八成是感冒了。
抱抱早就醒了,它很乖很安静,但生为狗狗,总会想要出去玩。我一睁眼就见它坐在床下玩玩具,我坐起来,它就跳上床,轻轻地蹭我的手。
好嘛,前两天憋坏了,今天带你出去玩。
我用手指拨弄它的耳朵,翻了一通被子才找到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3个未接来电,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复查的日子。
谴责了一通自己爱忘事,我做了个深呼吸,回拨电话,对面在等待音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
“不好意思啊舒老师,我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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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我的亲生父亲,是在知道盛意顺利出国以后的第二天。
也不知道怎么了,在那之前的几天,所有思绪在我脑子里都像一团雾。
我明明告诉过自己释怀,明明已经不感到难过,却觉得胸闷气短,脑中隐隐作痛,一整天都干呕连连。我想大概是作息太紊乱,身体撑不住,又腾不出空去看医生,就浑浑噩噩地见了新家人、吃了饭。
“安然啊,这次回来就在云城住下吧。”江济川见我放下筷子,说道。
他身旁的女人点点头,笑容温和:“书瑶说你要在家里住,我听她的意思给你收拾了间屋子,上楼左转第二间就是。”
我闻言,不悦地看向江书瑶,她无奈地笑。
视线又转向刚刚说话的女人——江济川的现任妻子,方菱。她年近五十,皮肤仍然光滑白嫩,面上也不见衰老之色,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
老实说,我能感受到,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否则也教不出江书珏这个好性格的孩子。
于情,我该对她恭敬些,毕竟算是长辈,而且对我还不错。
也是于情,我对她喜欢不起来。
想到俞思嫣在我记忆中的样子,我对方菱就更加排斥。
我心理不平衡。
不论当年因由究竟为何,在我妈为了我们生活四处奔波省吃俭用,劳累到连琴都拉不了的时候,方菱可以不为吃饭而费心,工作想做就做,不做就在家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那本来是我们的家。
不论这人现在对我再怎么好,人对人的态度本来就是受主观因素影响的,有的人狼狈不堪,但只要我想喜欢,我就有喜欢的道理;有的人光鲜亮丽,只要我想讨厌,我也有讨厌的道理。
我状态极差,自然没精力去控制微表情,听了她说话,不自觉地扁扁嘴,皱了下眉头。
“没事,安然你待会看看,不喜欢我就再布置。”方菱笑容凝固,干笑两声,从餐桌上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你这孩子,都没怎么吃东西,这道书珏最爱吃,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我看了看,是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我最讨厌吃肥肉。
江济川见我没动静,有点不高兴了,语气里带上威严:“安然,我们和你说话呢。”
从小到大,我都没体会过父亲的威压,打从心里觉得自己没爸,不存在什么血脉压制,他用这个语气威慑我,我只觉得好笑。
“呵呵,谢谢阿姨。”我重新拿起筷子,吃下那块肉。
恶心的咸味和油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我忍住呕吐的冲动,喝了口水,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常住就算了,我还上学呢,来来回回地跑不方便。”
江书珏似是见饭桌上氛围古怪,顺着我的话转移话题:“哎,哥,你读的什么专业啊?”
“大提琴。”
“哦……家里有架大提琴来着,好像是江书瑶小时候用的,我也没见她拉过。我高考假好长,想学点东西,你在家教教我呗?省得找老师了。”
江书瑶听了这话,脸色有点难看,我草草品了下,大概是尴尬和懊悔。可惜江书珏似乎真的对大提琴很感兴趣,完全没注意到她。
头越来越晕,胃里一阵抽痛,若不是刚才我亲眼看见饭桌上所有人都动了筷,那能合理怀疑这家人给我往菜里下药了。
我意识开始模糊,额头冒出冷汗,灵魂如同出窍了一般,整个人像开了自动驾驶,在一阵嗡嗡的声音中听见自己回道:“好。如果是小时候的琴,有点小了,你要学的话,可能得新买一架。”
“那到时候哥帮我看看吧。”江书珏开心极了,随后转为担忧,“你不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
江济川听他一说,这才注意到我的状态,神色放缓了些:“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书瑶,带你弟弟回房间。”
“谢谢……爸爸。”
我使劲扯了扯嘴角,才露出个算得上得体的笑,这之后就离开饭桌,在一阵眼花中分辨出楼梯的方向,冲起身上前的江书瑶摆摆手,自己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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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菱布置的房间确实看着挺顺眼,大概是江书瑶来我家里的几次记住了整体风格,让人照着安排的,大概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窗边摆了架雅马哈的钢琴。
我却没力气再去关心什么钢琴了,强撑到关上房门,来不及开灯,就顺着门板跌坐下去。
有的人用脑思考,有的人用心感受,但此刻我不论是心脏还是大脑都像被紧紧攥住,完全失去了对痛苦之外的感受。
黑暗中像是有好几只手在我皮肤上游走,其中一只顺着我的脊柱向上,不由分说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从前这种感受只出现在梦中,现在身体的疼痛让我清醒得不得了,恐惧也在清醒中不断放大。
不要碰我……
手脚发麻发软,指尖仿佛有针在扎。我拼了命地想要站起来开灯,驱赶这些从噩梦里跑出来继续折磨我的恶鬼,最后无力地拍在门板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继续拍门喊救命,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最后只能用头一下一下地撞。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
我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江书瑶来开门的时候,我已经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了,倒在门口用喉咙呼吸。
她把我扶起来,我能看到她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眼前也一片模糊,只看到她身后还有几个人影。
灯光使我的糟糕症状缓解了不少,嗡鸣声渐弱,我听到杂乱模糊的声音,抖着手抓住江书瑶的领口,有气无力地求救。
江书瑶估计被我吓得不轻,一边大喊着让江书珏打120,一边拍我的背给我顺气。
“小然,别急,别急,我救你,姐姐救你……”
她叫我慢慢呼吸,叫我别哭,自己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眼泪都落在我手背上了。
江书瑶长得和我妈实在是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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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眼珠转了一圈,之前和我同桌吃饭的四个人又在病房齐聚,他们似乎真在这守了一夜。
生个病也这么热闹。
我无语,偏头闭上了眼。
江书瑶就坐在床边,捕捉到我叹息的声音,轻声问道:“小然,你醒了吗?”
我缓缓睁眼,见方菱拉着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江济川出了病房。
我想说句“醒了”,但一张口,嗓子干得快要冒烟,最终闭上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江书珏无措地看着自己爸妈,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在这儿了。他听见我那声如砂纸磨过的声音,连忙过来讲我扶坐起来,倒了杯水递给我。
还好,我现在有力气拿好水杯。
江书瑶犹豫着开口:“小然,你之前这样过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精神病?”我笑着问。
“不是……”她似是没话辩解。
我直接打断她:“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想吃药,不会去看医生的。”
江书瑶没辙了,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握住我放在床上的那只手。她掌心温热,我却下意识缩了缩。
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上的感觉让我头皮发麻。我把手抽出来,语气强硬了几分:“我说了,我不需要医生。”
“小然,你是不是恨我们?”
她这话问得突然,就是之前到江州劝我认祖归宗的时候都没这么问过,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了。
江书珏站在一旁,慌张却又插不上话。我虽和他相处不到一天,却能看出他看不得人剑拔弩张,扮习惯了缓和关系的角色。
他小心翼翼地说:“哥,你……你要吃什么东西吗?我给你去买。”
“……你们不用这样。”我捏了捏玻璃水杯,低头看着水面,“如果是对你的话,说不上恨。”
“对江书珏,就更没必要恨了,是嫉妒。”
江书珏难过地坐回椅子上。
“而且只有我一个人恨来恨去,不觉得很可笑吗?你觉得我想看你们每个人都这样小心讨好我?”
气氛陷入沉默。
片刻后,江书瑶呼出口气:“你想回江州吗?我去和爸说。”
我点点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她收起刚刚无措脆弱的模样,摆起了姐姐的架子,语气严肃道,“不想吃药也可以,不看医生也可以,但是我会给你请咨询师,你要定期到他那里检查。”
“……”
我斟酌了下,如果是心理问题导致的,那确实持续不少时间了。
过去一年有盛意和想想,那样可怕的噩梦才少了些,但以后我再也不会有盛意,再也不会有想想了。
这种状态太影响工作了,我自己得有个认知,就算江书瑶不提这事,我回到江州后也会自己找人看。
“行。”我应了下来,随后抱歉地看向江书珏,“书珏,你要是真的想学大提琴,可以来江州找我。”
江书珏摇头,又点头。
我经历生死关,就算睡了一觉醒来,也还是累极了,再没心思去看每个人脸色。把最后一口温水喝掉,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想要休息,姐弟俩看我状态稳定,放下了大半颗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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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我就回了江州。
江书珏对音乐还算感兴趣,来我这儿住了一个暑假,说要学大提琴,也认认真真地学了,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学生。
江书瑶联系了自己在江州开心理咨询所的大学同学,也不用我操半分心地安排好了这件事。经过争取,我只需要每一个月去一次咨询所就可以。好在我的情况还算稳定,之后只要不完全在黑暗里,就再也没有过那么严重的症状了。
我心态放平,为了自己,还是接受了药物治疗。
江济川没再催着让我回家,重要节日前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近况。我也给他身为父亲的面子,逢年过节会去云城吃饭,只是从来不过夜。
我没法像江书瑶和江书珏那样爱他敬他,但也许是心理治疗真的起了效果,也没空恨、恨不动了,我渐渐没有前些年一样恨他了。
爱都做不到的事情,恨又怎么能做到呢。
毕业之后,我顺利入职了云城一家乐团,偶尔接接商演,出国合作录音演出,闲下来就教教学生,彻底稳定了下来。
时间啊,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不管是无论如何都会失去的爱,还是长达十几年都无法摆脱的恨,都可以被消磨到连我自己都很难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我像彻底忘了盛意这个人,忘了我们一起养过一只叫想想的小狗,忘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