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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闹灵堂 亡魂苦盼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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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爷,您可千万要节哀啊。”
“是啊,二小姐人美心善,定然不会受冥界之苦,合该早早投胎转世。”
夜色渐深,明月低垂,妖界独有的两颗浮石在高空中几近隐匿。
平日气派的杜府如今披了层叠素衣,满是低沉之息。
杜府门口,为杜二小姐杜佳时猝死消息悼唁的众妖接连离去,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同送客的主人家相劝一番。
杜越川一脸哀切地道谢叹息。
身侧陪同的三姨娘江海萝一手搀扶着他,一手勾起锦帕沾了沾眼尾,略有点出神地感叹道:“是啊,转眼几日过去,想来二丫头已经顺利抵达冥界了……”
不。
此言差矣。
众人视线之外、一道无法被活妖所见的清幽身影一脸无奈地看过来。
杜佳时穿着离世那天的衣裙,蹲坐在门口显得有些孤寂单薄。
她撇起嘴冲着他们连连摇头,整整五日了,她连冥差半个身影都不曾见到过。
当下分为六界,除了神界和无界,妖魔人三界都会历经生死,死后则必须要去冥界生活,然后按照冥界轮回盘的指令,再次投生他界。
可她这里,不知道是出现了什么差错。
其实她也不是非得要求冥差动身来接,自己过去也行,但关键是她压根不知道去冥界的路。
活着的任何妖都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她又担心离开去找的时候恰巧错过赶来的冥差,因此只能干巴巴地在流泪亲人和叹惋宾客组合而成的忧郁氛围中待着。
杜佳时没有什么悲伤情绪。
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寻常事情。
有这伤感的时间,她更乐意琢磨琢磨之后的安排。
听说在冥界表现好的话,是可以在那里谋个官差当当或者做个小生意什么的,若无特殊意外,大抵还能一直以新身份常住下去。
说实话,投生他界还是以魂体留在冥界,对她来说不算有多大差别,她都不挑。
关键得先把她弄过去不是?
自顾自地思索间,身边骤然响起的慌乱声将杜佳时的思绪拉回。
眼见众人身体忽然变得僵硬畏怯,就连自己那地位显贵的亲爹也跟着战战兢兢。
杜佳时心道奇怪,顺着众人所朝的方向看去。
天色已然昏黑,府门附近经由数盏幽黄灯火照亮。
一道高大身影迈着十分沉重的步伐走来。
杜佳时一动不动地盯着来者,如今自己是魂体,不会被看到,胆子因此大了两分,甚至没有躲闪。
下一刻,对方走近,杜佳时终于看清了来者相貌。
他身穿铠甲,上面尽是划痕与血迹,红色的披风已经没有了新做好时的光鲜华美,沾了不少灰尘泥土,还被烧去了一块,露出焦黑的断口。
兴许因为那鲜血与灰尘是来自死伤惨烈的战场,杜佳时竟能闻到尚未消散的血腥与铁锈味。
他低着头,发冠稍稍歪斜,发丝凌乱,有几绺垂落脸侧。
在清幽月光与不算明亮的灯火下,杜佳时才看清对方轮廓,来不及看清他的脸色,就见他直奔父亲而去。
杜佳时快速在记忆里搜寻,恍然起身,此人不是他们逢遥域君主麾下统领十万妖军的大将——白凛辰白将军吗?
那边父亲和其他有点地位的妖的称呼也当即验证了杜佳时的判断。
没记错的话,她死前曾偶然听父亲提过一嘴,说是妖界的局势愈发不稳,四域君主气势汹汹,都想统一妖界称皇,白大将军因此又被君主派到边境去了……
此刻他这模样,明显是刚从战场归来,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更换。
是战事结束、归途恰巧听闻她的死讯便直接赶来?
可打仗又非儿戏,不会轻易开始,也不会轻易结束,大军对战,过往哪一次不是至少月余。
那便是有意关注她的情况,听闻死讯特意为她放下战事赶回来的?
杜佳时稍稍凑近一些。
二人其实不算熟悉,但是关系却在前不久变得特殊,对这位白将军,她想不记得也难。
他们曾在王宫宴会和节日庆典上见过几次,以他们仅仅打过照面的关系,远远不够他亲自相送一程。
关键是在她死前不久、白凛辰还没有上战场的时候,他忽然持君主谕旨来府上指名道姓地向她提亲。
杜佳时曾听其他姑娘提起,说白凛辰将军是个威猛刚勇的极品美男,虽然不苟言笑、拒人千里,不过以将军在域内的声望及他的样貌来看,与他成亲总归是好事。
杜佳时并不反感,她原也没有喜欢的人,总归是能与他安度余生,只不过她好像死的有点早了。
未婚妻子突然死了,按理说是得亲自来看一下,就算没有什么感情基础,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不过要她说,特意为她赶回来怕不是会被君主责怪,这位冷面将军仁至义尽,是个好人,她心底完全不介意祝愿这位将军另觅良人。
她凑近后朝白凛辰探头,脏污遮掩不住此人的俊美。
他的模样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人心魄迷人心魂,眉骨与鼻梁格外英挺,双眸深邃,缺少笑意却宛如布满繁星的夜空般令人着迷,让人忍不住想探寻其中暗藏的既复杂又隐忍的情愫。
打过招呼,白凛辰奔着灵堂而去,被漠视的宾客们方才紧张得四肢麻木,缓过神来急忙趁这个好时机同杜老爷告辞。
杜越川比他们更急,嘱咐妖侍留在门口送客,抓紧带着家眷匆匆朝白凛辰的背影追去。
杜佳时正巧也无事,左右是在府中,便跟上前看看。
家人在白凛辰后方聚堆,大气都不敢出,不知白凛辰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惜对他小心翼翼的提问根本得不到回答。
而白凛辰走近灵堂后忽然站住了脚,停顿须臾,转身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压抑又夹杂些许沙哑的低沉声音响起,激得杜佳时略微怔愣。
“回将军的话,察验后,排除意外和迫害,只、只是寿数尽了。”杜老爷一脸哀痛地解释,语罢偏头闭眼,重重长叹一声。
身边的两位姨娘和弟弟妹妹难以自控地随之啜泣。
一阵清风掠过,撩动白凛辰鬓边的发丝,杜佳时不经意垂眸间忽而瞧见白凛辰双手紧紧攥住,手背青筋鼓起,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滑落,大滴大滴砸在地面。
白凛辰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也无视面前众人的悲切,冷声道:“有关杜佳时的一切,你们尽快收拾齐全,我要带走。”
此言一出,不止是杜府上下听到的人大惊失色,就连感觉自己几近波澜不惊的杜佳时都瞪圆了眼。
什么!
这什么意思?
杜越川干咳几声,不敢相信地反问确认了一遍,得到的回应是不加迟疑的肯定。
杜佳时无法理解,此人莫非打仗打傻了?
又听白凛辰接着道:“婚事已定,她既没说不愿,便就此随我回府。”
杜佳时:这不是傻了,一定是疯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虽然是稍微特殊点,经由君主赐婚,但她身死未嫁,便算不得有什么瓜葛,要她的一切干嘛?
总不能是反过来,白凛辰心悦于她才向君主请了道谕旨求娶?
杜佳时想到这里连连摇头,好自恋的想法,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堂堂大将军,喜欢上谁不得掀起一场波澜啊。
大概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从未有任何情爱方面的传言,也兴许原本无意成婚,不得已承下谕旨,现在未婚妻子离世,他就此接手正好可以为之后谁再提婚事挡一下之类?
不这么想一时间也很难找到个更合适的理由。
人家礼数周全,她帮个忙无可厚非。
但问题是现在也不知冥界是循着尸首还是死亡地点找人,她到时是跟着哪边?万一错过来接她的官差怎么办?
再说,她的家人也断不会同意,即便对方是不好惹的将军,可她也是家人宠爱养大的女儿,岂会任他摆布?
果然,父亲因惧于白凛辰的威名而恭顺的姿态稍有变化,沉声反驳道:“将军,此举怕是不和规矩,你们尚未成亲,于理不合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气氛随着白凛辰外溢的冷冽灵气骤然阴沉下来,杜越川忽然接着开口道:“关于此事,还请将军到旁室一叙。”
白凛辰思索一下,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动身。
杜佳时看到父亲快速给三姨娘和三妹使了眼色,而后吩咐其他人继续在这里守着。
杜佳时想了想依然跟上前,虽然身为亡魂改变不了什么,但无聊可以凑个热闹听听。
进屋后,父亲倒是待白凛辰殷切,白凛辰却没有促膝长谈的打算,盯着随他一起的人说道:“有什么事,现在便说,莫耽搁时辰。”
杜老爷连声应下,故作为难道:“佳时能得将军喜欢,固然是好,不过她已离世,我们做父母的,唯一心愿便是让女儿入土安息,望将军体谅,全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念想。”
白凛辰的脸色微变,杜佳时却不禁点头,就是的,将军怎么也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执着。
见家人皆是同样态度,杜佳时想着单独把白将军喊过来说,也是不好当众人下将军的面儿。
正心生满意,准备离开回门口那边继续等候冥差,身后父亲的声音再度传来。
“恕在下斗胆猜测,将军与二女儿从前并无瓜葛,想来实则与君主一般,是属意杜府的,既如此,其实家中幺女更聪慧喜人,乃是良配。”
杜佳时顿住脚步,这事分析安排的倒算得上合理,可现下时机谈这个合适吗?
且先不说白将军的意思,她妹妹的心意总该确认,不想转头一瞧,妹妹杜羽苏正一脸娇俏地冲白凛辰笑着眨眼。
杜佳时不由讶异,等等,这对劲吗?
怎么总感觉自己错过些什么似的。
就算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日子、抓住时机等等,也不该如此吧?
脑海中接连冒出类似的想法,正觉怪异,下一瞬隐约升起一股迷蒙之感,将微起的疑虑尽数隐匿。
才轻舒一口气,怎料抬眸探向白凛辰时,却瞧见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冷脸的人。
传闻中的他不近人情,冷漠疏离,常在战场厮杀,充斥有如血水浸泡出的骇人气息。
此刻的他似乎无心压制任何怒意,最初的一丝尊敬也随着提议消磨殆尽。
“杜老爷是听不懂?我只带她走,不是什么硬塞的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