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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lent obsession   又是谵 ...

  •   又是谵妄的梦。未曾到达的夏季。午后一两点的蝉鸣,岸旁杨柳枝飘飞,湖边的水汽卷进他头发里,他抬头望,风吹痛眼睛,模糊。那个人在喧嚣的阳光里掉入水中,波光碎裂,他跳进湖里,那个吻充斥湖水的苦涩。
      常雨迟在触及那片湿热前醒来,看眼时间仍在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第二次尝试直面自我。脑海里易游的脸再度浮现,慵懒的眼,两颗泪痣,鼻尖和笑时的唇齿,每一角落都无比清晰。像西风带的冰凉海风,触之即离。
      颈项,臂膀和腰腹,艰难破开他心中的屏障。
      那早已超出单纯的欣赏和赞美。他想,这是迷恋。
      如果不是,他无法解释。
      有些情感是给予自我暗示也抵御不住它的野蛮生长的,对于这种尤为禁忌——至少在他心中是这样的情感,他越否认,就越接近答案。
      他本以为他的人生与这种错乱毫无关联,可以无恙地到达彼岸,成为一个平凡而不凡的正常的自己。事实却是他的最新身份将他打入了不正常——十七岁怎会懂得正常只是唯一被允许的疯狂。三岛,他曾经不理解他,如今他却是与他站在同一抉择处。
      所以他决定排斥易游一天,就一天。
      期中考,他进步到前一百。
      不过。常雨迟在成绩出来那天却始终沉默。
      易游以为他不满意成绩。这种时候的安慰总是效果南辕北辙,倒不如让他自己想清楚。
      中午放学了,常雨迟趴着背对他,却没有去吃饭的意思。
      易游靠近他耳朵,“吃饭去不?”
      温热的鼻息刹时强势入侵常雨迟的内心屏障,如同台风过境,将那些旖旎梦境和残酷宣判卷至空中,而他的面前只剩下易游一人。
      你就不能知道吗?常雨迟有些绝望地想。或者说你走开呢?
      可是他无法拒绝易游,与他无法不承认他已经动心同理。
      他转过头和易游对视的刹那,迟疑被另一种轻快取代,他收拾好东西,道:“东巷那边有一家殺猪粉好吃,我带你去。”
      秋雨已经扫空余热。他们倚靠在公交站台上目迎那款摇摇晃晃的150路到来,坐在持续发出巨响的窗户旁,他们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除此以为还有打开的窗户外萧瑟的风声和黏重的水汽。
      “殺猪粉里面有什么——?”
      易游喊。
      “有——猪血——猪肝——猪肉——”常雨迟学着他的调子,偏过头去笑。
      他收获了一道略带恼怒的目光。
      三站后他们下来了车,那家店藏在雾蒙蒙的小巷拐角,店门前贴满了招租和买房广告,更深处的巷子里传来更隐约的烟火声。
      他们一人点一碗粉。
      “常雨迟,你的生日是几号?”
      易游问。
      “二月二十九。”
      “四年一次?!”易游睁大眼睛,“我第一次见唉!那你岂不是四年才过一次生日?”
      “十二岁之后就四年过一次了。”常雨迟说,“不过十八岁估计会过一次。”
      “那得后年了,我们那时候都高三了吧。”易游思索着,“那我那时候给你礼物。”
      常雨迟心中微动。他不习惯受别人的礼物,初中生就是这样,快到自己生日恨不得广而告之,礼物的多少与受欢迎程度挂钩,但大多数都只是你送我我再送你这样一生一次的交易,甚至连第二年都撑不住。
      他原本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易游说他要送他礼物,他不排斥。甚至突然开始期待。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易游是一个对他来说十分特别的人。
      “好啊,你生日呢?”
      “五月二十九。”
      “好。”
      常雨迟心中盘算着送他什么好时,粉端上来了,易游口味重,跑去加了几勺辣椒,结果被辣得差点倒在桌子上。
      “你看那牌子。”常雨迟笑得肚子痛,“‘本地特辣辣椒酱,请少放。’”
      “……”易游绝望地打了一杯水,什么东西都过遍水才能勉强吃下。到最后他脸上竟被辣出一层薄汗,顺着鼻尖滴落在桌面上。
      挺好看的。
      “你知道么,我们学校没有秋游的。”
      坐在回程车上,易游对常雨迟说。
      “啊?”
      “惯例了,只有春游。”易游略带同情地看着吃惊的常雨迟,“毫无人性。”
      “但目前还有一个盼头。”易游神秘道,“这个冬天,会下雪!常雨迟,你见过雪吗?”
      “没有。”常雨迟摇头。
      “我也没有,我爸说的,今年这里会有十年一遇的大雪,雪多到可以打雪仗,堆一个超大雪人的那种。”
      “而且,我可以拍雪景了,到时候聘请你当模特。”
      “好啊。”常雨迟轻轻笑了。
      一阵摇晃打断了交谈,等那阵沉默过去,常雨迟听到易游略带迟疑的声音:“你今天上午怎么了,生病了?”
      “……”就知道躲不过。
      如果不是真的在意,又有谁能把你的沉默放在心中。常雨迟始终怀念那时那种突如其来的“被在意”的幸福感。很温暖。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尽管这不是真正理由。
      “怎么了?”
      “爸妈吵架了,看得出来,因为他们这几天没说几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吵。”
      但常雨迟猜的出来,无非是过年回不回老家的问题。
      “啊……”易游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我没事,反正他们过几天就会好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习惯了。”
      “那就好。”易游心中舒缓,听到末句又有种不可言喻的难受。
      他开口:“我爸我妈常年不在家,我和我姐就俩留守,改天去我家吃饭呗。”
      哪有这么快就请同学到家的啊。
      “当然得等我姐学会做饭再说。”易游狡黠一笑,常雨迟随了几声笑。
      回了教室午休,他们在一片舒适的沉默里趴下,前言不接后语地说了几句话,终于困了。
      常雨迟悄无声息地往易游靠近一点,手臂如同贴在一起,像是相拥入眠。
      这种隐秘的幸福在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显着格外的光芒,唤回了他久违的希望。
      对生活的盼望,在于这个人身上。常雨迟凝视他的后脑,相处的细节又如胶片,帧帧放映在他脑海中。
      所以排斥计划还未开始就折戟沉沙,呜呼哀哉了。
      他慢慢想,慢慢想,一个月在这种微妙平衡与沉寂迷恋中消融,天气入冬,冻得他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他却突然发现那份令他疑神疑鬼的喜欢,如今悄然变成了生活最平常的一部分。
      那种奇异与践踏正常的罪恶感正如潮水慢慢褪去。在初冬的一场雪中,随着满天雪融进地里。
      常雨迟坐在阳台的木阶上,看雪慢慢笼罩东池,俯瞰冷风刺骨的黎明。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他想起这句。
      他穿了衣服下楼,鞋踩在雪上,发出那种雪籽被压实的清脆,雪淹没鞋子,冰冷缓慢传导到腿部,这雪有牛津词典那样厚。很冷。
      易游醒了吗?
      他拍张眼前的雪景,满目白色,天地迷蒙。发给易游。
      马路上撒过盐,但走上去依然打滑,他登上去学校的公交路上险些滑倒。公交车的轮子绑了铁链,压在残雪上,犹如玻璃花在这片灰色上怒放。又破碎。
      他把手伸出窗外,一朵雪花真正落在他的手心,那精妙的构造只在他心中临摹一秒便化作冰凉,消失不见。
      雪原。冰花。黑色的河。白色的树。满目所及仿佛冰河世纪。
      那车最终停摆在了大路上,乘客骂骂咧咧下了车,扎进雪里。还好离学校不远。
      常雨迟任由雪落在发间,眼前和肩上,那份冰冷使他清醒。直到在教室见到易游。作为南方人应该对雪怀有的惊喜在温度回升里解冻,融进血液里。
      “我就说吧,真的下雪了。”易游惊喜道,“你头上还有雪花呢。”他伸手,帮常雨迟拂去发间的残雪。
      那时气温已达零下二度。
      雪对于南方人的天然吸引力往往在群体中产生蝴蝶效应般的连锁,当第一个人望向窗外正下雪的天空,就会有第二,第三个抬头望去。
      眼见下面的这群人心里已经飞到了雪里,老橙子眼皮跳不停,太阳穴都气痛。
      过了一会儿,她冷酷宣布:“出去吧,反正雪比立体几何好玩。”
      “轰!”
      寂静一秒后,一群人在大笑声中推了桌椅跑下楼去,转眼间一个人影都没剩下。她那两句“小心滑倒”“小声点不然又要被年级组骂”都没喊全。
      算了,一群活宝。
      大雪降临时分,校园犹如巨大的白色沙盘。雪片不是柳絮般轻柔地飘落,而是像被撕碎的云絮,大块大块地坠落,仿佛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轰然倾泻而下。钟楼的红瓦渐渐被白色淹没,操场边缘的冬青树不堪重负地弯下腰肢,枝桠在风中轻微震颤,抖落簌簌的雪末。他们像两个获赦的囚徒,在雪地里狂奔,靴子陷进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咀嚼冬日的冰沙。
      易游的白围巾在风雪中飞扬,像一段逃逸的月光。他团了个雪球砸中常雨迟的后背,冰碴顺着衣领滑进去的瞬间,我忽然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
      “谋杀同桌?”常雨迟喊道。
      易游的笑声清脆地撞在空旷的操场上,又迅速被落雪吞没。"看招!"他笑着扑过来,他们跌进雪堆里,头发眉毛都沾满银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又消散。这种触碰安全得令人心碎——就像两片偶然相碰的雪花,转瞬就会各自融化。
      他们爬起来继续追逐,雪球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砸碎在彼此的肩膀、后背,或是擦着耳边飞过,在远处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易游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雪地里唯一没有被冻结的东西。他的笑声比雪还纯净,肆意与自由。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作势要往常雨迟领口塞,常雨迟笑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雪里。易游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嘲笑起来。
      “笑够没?”常雨迟的语气调侃,染上他都察觉不到的几丝柔和。
      易游伸手拉他,却在被常雨迟拽倒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被突如其来的雪球袭击冷得声音熄灭。他们躺在雪地上喘气,天空低垂,灰白的云层在风中翻涌,像是随时会压下来的海。
      林乔和黎思雨抱着胡萝卜和纽扣路过时,他们正用冻得通红的手修筑碉堡。
      "要来堆雪人吗?"黎思雨晃了晃手里的道具。易游立刻跳起来,雪粒从他发梢簌簌落下,在短暂的晴光下变成细碎的金粉。我们四个蹲在主席台旁,滚出的雪球凹凸不平得像月球表面。易游负责滚雪人的脑袋,黎思雨蹲在一旁拍实底部的积雪,林乔则忙着找合适的树枝做手臂。
      "这雪人怎么歪的?"黎思雨皱着眉,试图把雪人的脑袋扶正,但它还是固执地偏向一边。 “你俩手残啊?”
      "像喝醉了一样。"林乔笑着说。
      易游忽然解下围巾,绕在雪人脖子上。"这样就不冷了。"他煞有介事地说,仿佛雪人真的会发抖似的。女生们咯咯笑起来,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雪人就这样站在主席台旁,胡萝卜鼻子滑稽地歪着,纽扣眼睛一大一小,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个笨拙的不会说话的倾听者,见证着生命最原初的雪日。
      太阳开始渗透进雪地时,她们说有课先走了,让他们快点。雪渐渐稀薄,但风更刺骨,刮在脸上像细小冰凌。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雪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像是某种无人能解的密码。
      易游从口袋里掏出相机,说要拍下这个雪人。常雨迟站在一旁看他调整镜头,手指冻得发僵,却还是固执地按着快门。
      常雨迟默不作声地蹲坐在雪地里,食指划开积雪,红色的橡胶路面从"我"字的起笔处渐渐显露。易游在五步外专注地对着焦,取景框里是他毛线帽下冻得发红的耳尖。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手指记得每一道笔画该有的轨迹:竖钩要果断,斜捺要舒展,最后的点要轻得像一声叹息。
      "拍好了!"他举着相机倒退着走,靴子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常雨迟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雪,身后那三个字正在变淡,像正在愈合的伤口。他低头查看照片,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满意。常雨迟走过去,假装要看照片,其实只是想让自己的影子遮住雪地上的字迹。
      "这张不错。"易游指着屏幕,照片里雪人歪着头,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背景是暗沉的天色和纷飞的雪。
      "嗯,挺好的。"常雨迟点点头,喉咙发紧。
      雪又开始下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们沉默地往教学楼走,而这沉默总是轻快而不突兀。脚印在身后延伸,又被新雪覆盖。偶尔有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盘旋片刻,又无声地落下,在虚无中勾勒他们共同的人生底色。
      常雨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字迹、这个歪脖子雪人、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都会消失,就像某些注定要埋葬在冬季的情。但此刻,在相机快门响起的三十六分之一秒里,风还在吹,他们还在笑,世界还保持着它最温热的模样。
      雪也正纷纷扬扬地落在此世每一个生者的心中。
      十年不遇的大雪落后无痕,现实的注定平淡如同无法逆转的夜幕降临。
      学校在高二下期期中分班,算来只有四次考试作为指标。常雨迟在前两场考试中发挥并不好,如果他无法在下两次都进前一百,大概率和易游分不到同班。
      常雨迟早已不与易游同桌,说话的时间大大减少。他再度认清距离这种残酷的事物,靠近他又是靠近痛苦,远离他却是远离幸福。
      就像看着他和其他人谈笑风生,发现自己还未能成为他心里的特殊时的沮丧和自己好像除了他一无所有的孤独,常雨迟适应这种孤独的岁月已经占去他人生的一半,他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和友情,只有渐渐失真的童年。
      大多数时刻他沉默呆在椅子上,朝易游的方向发呆。
      就不能来找我说说话么。
      好想主动,又怕刻意,显得做作忸怩。
      易游只觉得常雨迟又开始孤僻。他有点读不懂他。
      孤独地处在那个狭小空间里时,他的眼睛永远比冰还冷,易游猛然发觉自己渴望看到的只是那个开朗的常雨迟,而真正的朋友却应该接纳对方的第二面。
      真正的朋友……
      易游确信他们是朋友,并且常雨迟所带给他朋友的内涵是全新的,至于算不算真正的,他探不破常雨迟的心意。
      他很怪。易游觉得。话语和眼神都是,但友善却是真真切切。
      他说我们一起去吃饭时的那种生怕被拒绝的表情,坐在他身边时的小心,不经意的肢体碰触,凝视。易游看不真切这些,他只能笨拙地用陪伴告诉常雨迟他把他当成朋友,这可以是走在路上揽在他腰间和肩背上的手,是迎面碰上时灿烂的笑。
      这些细节很快填满了常雨迟那需要去喜欢些什么的需求,并且满溢成遐想,构筑了常雨迟的新年里唯一的念想。
      所以又到新年了啊。常雨迟想,一种和易游一起过年的渴望产生在放寒假那天,他幻想一场深夜的烟花,整个东池都被烟火的光渲染,直叫夜空变白日,而他和易游一处楼阁上并肩坐着,雪接着落下来。他们沉默地牵着手,在心里说新年快乐。
      所以当他再度踏上回乡的车,现实与梦的巨大对比还是令他沮丧无比。
      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他爸常玉林拖家带口,穿越几小时山路回到他曾经拼命逃离的遥远村落,即使车沾满雨天滑坡带来的泥泞,也要让当初的那些人明白他成为了怎样的存在。
      这种看似不可跨越的阶层距离让他心中自满。
      很小的时候,常雨迟面对那些亲戚的目光,不懂其中蕴藏的复杂,对于嫉妒,对于蔑视,对于巴结,在他眼里只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符号,无意感知。就像他十二岁时一个自称为其三伯的男人带着满身酒气递给他一包烟,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不答三伯的话,在三伯恼怒的目光里母亲江莲有些歉意地接过话头:“小孩子不能抽烟。”
      她回头教训道:“对长辈要有礼貌。”
      可他都不认识这群人,即使可以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知道什么是礼貌,却受父亲的影响,他心中始终有种跟这群人不是同路人的快感或者自豪感,即使他们身体里流着稀薄的同样血缘。
      习惯了冷漠,便不再为不值得置心的人哗然。
      在那个村里,他的年龄已经够坐在家主桌上,父亲的出息连带着他也享有其他人的尊重。可他总是反复逃开。形色各异的男人散乱坐成一团,烟酒味蚀骨销魂,醉生梦死。女人抱着小孩坐在简陋的客厅里看无聊的春晚笑话,明明不好笑。他们说话声听不见。而代表他们的人此刻坐在圆桌四周,将令人厌恶的食物摆满桌上桌下。廉价的绿色酒瓶和烟灰堆在一起,那些男人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嚣叫,互相吹嘘,敬酒,推搡,嗓音染上酒气,令人生厌。常雨迟跟着江莲出去时,常玉林已经拿出他买好的酒,装腔作势道“敬各位兄弟这些年的帮助”,可他当年明明最恨他们。
      十五岁那年一向对他严格的江莲站在房间的二楼,第一次用软化的语气跟他说话,但更多有着一份对自己的悲哀。
      月光照破小村的泥泞,最终照亮这一栋三层大房。方圆五里仅此一间。像是承载了一种荣耀的巨大坟墓。
      江莲说:“以后独立了,不要回来。”
      与许多传统家庭一样,父系母系的地位之争在子代那里永远是此起彼伏,不过在六年前常雨迟的外公外婆死于车祸留下数十万财产后,这种纷争就结束了。
      不过他也没从他们那里获得过多少情感。爷爷奶奶沉默而勤劳,在他们的儿子口若悬河时常坐在厨房里洗着碗,每个冬天看到他时只会用那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掌心然后说,又长高了,微眯的眼睛,含糊的方言,他只能重复笑笑。至于外公外婆,也只在他童年留下温存而短暂的一笔。
      大年三十的十一点,她看见常雨迟在房间里还未睡,似乎跟谁聊着天,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勒令停止,却为常雨迟脸上那久违的笑意惊疑。
      常雨迟在和易游视频通话,他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眼睛和泪痣在镜头前。他刚刚说起自己的父母出差了四个月终于回来,在他睡着的时候,猛然推开他房门差点没给他吓出心脏病。他说他们给他和他姐姐准备了新年礼物,他的是一个相机镜头,常雨迟不懂这些,但从易游的兴奋程度来看,那确实是很高级的礼物,给姐姐的则是项链。然后他说他今天还吃到了爸妈做的年夜饭。
      “你都不知道我姐做饭多么灾难,之前爸妈没回来的时候我每餐过后都想加餐……”易游心有余悸。
      “很好吃吧。”常雨迟道。“这边农村只管量饱,不管质量。”并且一家一家连着请,像是无形炫耀。
      “当然啊,我妈做家常菜一绝,我现在改主意了,一定要把你拉来吃我妈的菜。”
      “好,我等着。”常雨迟笑笑。
      “常雨迟,带你看烟花。”十一点五十五分,易游再度打来,那边有风声,人声,还隐约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游,小欣,来这边看!”
      “好位置!”这次是女人的声音。
      易游的镜头摇晃了一会儿停下来,常雨迟在夜色中看着他模糊的脸,笑意遮掩不住。
      五十九分五十秒,一瞬光芒点燃此夜,贯彻天际的烟火出现在屏幕之中,在轰鸣声里,他听见易游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常雨迟说完这句,窗外的烟花也终于亮起来。他穿鞋跑到阳台上,烟火镌刻在此片大山之上,爆裂的余韵在峭壁间回荡,像隐形的巨人叩击着冰封的溪流。那些坠落的火星尚未触地,便已被山风卷成流萤般的弧线。最亮的一簇恰巧掠过废弃的瞭望台,腐朽的木梁上顿时游走过一串石榴籽似的红光,恍若多年前守林人留下的灯笼忽然复明。
      当最后一朵烟花凋谢时,烧灼过的空气里浮动着硫磺与冷松交织的气息。黑暗重新聚拢的刹那,某处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他再度说,易游,祝你新年快乐。希望我们能一直互道新年快乐。
      那边的呼吸声沉重。
      “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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