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之游》枕易

2、故曲 易游第

　　易游第一次见到自己神龙不见首尾的那位转校生后桌时，是高二分班的第二周。
　　由于座位表的存在，他的名字倒是在班里被所有人知悉了。叫常雨迟，用易游的语文功底来看，这名字取得真好。雨迟，迟来的雨，依然可以润泽此世。
　　可当戴着口罩的常雨迟真真正正地站在讲台上拘谨地自我介绍时，易游发现他不只是名字好听，还有声音——脸看着也好看，但口罩遮住了点。
　　是那双桃花眼给人的印象太深——明明是柔和似水的眼型，但藏在常雨迟眼中的水估计早就结为了冰，使他搭下眼时显得生人勿近。
　　易游羡慕这种眼型，因为它深邃而立体，简直是艺术品。他说不出自己眼睛是什么眼型，总之从小被爸妈说了无数次不正经。
　　姐姐也说他眼睛第一眼让人见到，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哪家少爷出来享受什么生活的，慵懒。
　　新同学自我介绍完，在细碎的掌声中向座位走来，恰好与易游对视，又极自然地撇开视线落了座。
　　易游对他口罩下的容貌产生好奇，可别是有什么疤痕啊，白瞎了这双眼睛。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新来的常雨迟成了老师狩猎的目标。
　　她被尊称为“dictation queen”，因其开学七天五次听写得名，且上课酷爱无规律开火车，英语作业还浩如烟海，已经在三班被拉入黑名单。
　　“常雨迟同学，如果没有特殊原因，请你把口罩摘下来回答问题。”
　　易游短暂同情了一下他的后桌，才想起他应该回头看看他的脸，可听写女王盯着，他没那个胆子。
　　“提问：复杂性的英文单词。”
　　常雨迟摘了口罩，易游假借整理书包回了头，却又在仓皇中和思考着的常雨迟对视——看样子他好像不会。
　　“complexity.”易游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complexity.”常雨迟立马答道，听写女王犹疑地看易游一眼，最终还是让常雨迟落了座。
　　易游听见前桌一个女生嘀咕了一句：“这长得可以啊……”他记得她叫林乔，她同桌叫黎思雨。
　　那什么……确实长得好看。易游向来对帅和美这两个概念没有什么理解，可看到常雨迟正脸的第一反应是惊艳，心里发麻。
　　倒也不是自惭形秽，易游想，自己应该可以和他五五开吧。
　　下了课，他发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回头发现是常雨迟，他摘了口罩，那张脸就凑在易游面前不到二十厘米处，看得他一愣。
　　“刚谢谢了啊。”常雨迟对他笑笑，“如果不是你，我第一节课就得丢脸。”
　　“没事。”易游闷声道。
　　“帅哥你叫啥名字？”常雨迟问。
　　“易游，游戏的游。”帅哥本人回答道，并因为这句帅哥心花怒放。
　　看来常某有点外冷内热啊。
　　易游决定将他作为新班第一个朋友的人选，但除了那句临时的帮忙，这两天都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说说话，仅限于他早晚单方面对常雨迟说一句“早上好”或者“再见”以及常雨迟在第二天也会回他一句“早上好”和“再见”。
　　易游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上课主动回答了问题，还答得挺好，他以前绝非张扬的性子，如今显山露水不知给谁看。
　　非要显得自己很厉害似的。易游想，常雨迟不会觉得他很装吧？
　　但正式机会很快就来了，星期三的时候，他的前桌黎思雨半红着脸回了头，手撑在他桌子上看着他，易游被盯得快要发麻时，她开口了：“易游，你能帮我借你后桌在看的一本小说么？叫《全知读者视角》，我要第四册。”
　　易游歪着头，在回头借书和甩她一句“自己去借”之间选择了前者，他转过身，常雨迟正在看桌肚里的小说，易游唤了句：“常雨迟？”
　　看书人嘴角噙着笑意抬了头，这一笑又让易游心里四面八方迷乱起来，他问：“咋了？”
　　“能借下你的《全知读者视角》第四册吗？我前桌黎思雨想看。”
　　他侧开身子，让常雨迟看清前面的黎思雨，后者立马掩面覃思起来。
　　“行啊。”
　　他拿出第四册递给易游，易游伸手时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
　　这一下肢体接触又让易游有些过敏。
　　“谢了。”为防止什么尴尬的事情发生，易游赶紧回了身。
　　他把书递给黎思雨，心道这都啥啊，隔了前后一米不到都不自己借书，她们不知道常雨迟其实还挺好接近的么？
　　貌似确实不知道。
　　他对那书倒是有点好奇，名字很吸睛，一听就是网文。
　　易游自诩文学素养高超，其实小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修真玄幻文，内心藏了个用以幻想中二世界，即使年纪大了读了更高阶的书，对这类小说也没有丝毫抵抗力。
　　他想借那本书，顺便跟常雨迟有更多交流也行。
　　第二天的体锻课是自由锻炼，常雨迟在教室里看书，易游见他专注，心道时候来了，偷溜进厕所，对镜整理了下发型，不太刻意也不太凌乱，弄完连他自己都迷茫：不就借个书吗？
　　他回教室，走到常雨迟身后，漫不经心问道：“这书有那么好看么？”
　　易游的手搭在椅背上，以至于常雨迟回头发现自己离他实在太近，这有点超出他的安全距离了，但他对于眼前这张脸生不出恶意，反而热情道：“好看！这是韩国三大网文巨头之一，有两百多万字，你看嘛？”
　　“看啊看啊！”易游笑道，“我小时候看过好多这种网文。”
　　“跟中国本土那些玄幻修真不太一样。”常雨迟眨眨眼睛，从桌肚里抽出第一册，小小的一本，“我个人觉得它的世界观和设定都特别有新意，你先看第一本吧，这是盗印，有点破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接过那本小说，易游拍拍他的肩，“谢啦。”
　　当晚易游早早写完作业看起来，并很快理解了常雨迟和黎思雨读这本书时的狂热和弃表情管理于不顾，狠狠打脸了先前的不屑。
　　背后星，回归者，coin，大抵就是背后金主支持自家选手打怪升级的设定，但剧情实在太好，跟末世背景结合，已经可以吊打一众修仙文，易游熬夜看到一点，啃完了第一册。
　　第二早，他把常雨迟从早眠中推醒，说：“我宣布这是我目前网文的首推。”
　　常雨迟彼时已经醒了一半，脸颊泛红，迷茫掩去了容貌的棱角，眼睛低垂，看上去十分无害。
　　“说了好看呢，要不要第二册？”他揉揉眼睛。
　　“要要要，我这两周要把这系列看完。”易游眼中放出光来，他握住常雨迟的手，“谢谢啦。”
　　常雨迟后知后觉地想把手甩开，但他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从抽屉里取出第二册。
　　对书籍的热爱，对知识的渴望促使易游从一个游手好闲者变成了文艺分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那几天硬要抓着常雨迟讨论剧情，叽里呱啦一大堆，常雨迟忍不住问他：“网文里还有这么多手法？我没看过几本，以为都是小学生文笔凑字数。”
　　“小学生文笔确实是普遍现象，要说文笔最好的作者，我觉得是江南。全知的译者也很牛，看着跟中文语言习惯很相近。”易游道。
　　“你对人物有什么好奇的吗？”常雨迟转移开话题。
　　“还真有。我比较好奇人物长相，特别是金独子的，看书里说他长得很一般 ……最好奇的是乌列尔呢，感觉她会特别漂亮。”易游回想起书中内容，倒也特别好奇这位星座为什么一看到金独子和刘众赫互动就狂掷coin，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奢华做派。
　　作为已经看到第十本的资深读者，常雨迟已经上网搜查了一波资料，“金独子的脸只是被屏蔽了，其实很帅，还有乌列尔……嗯，我这些书上其实有他们这些人物的设定插图，明天带给你看看？”
　　“谢谢好后桌。”
　　第二天来时，好后桌就变成了好同桌：缘来了挡不了，老橙子——也就是班主任，把他俩分成了同桌，后桌是老熟人林乔和黎思雨。
　　倒真如常雨迟所言，这些人物一个个好看地不得了。
　　“男神女神级别的长相。”易游如是评价。
　　“好歹语文还行，不能用点丰富的词汇？”常雨迟睨他一眼。
　　“花颜月色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丰神俊朗……”易游道，“还贫瘠不？”
　　“差点意思。”
　　“那好。”易游决定贫贫嘴，“有七分我同桌的风姿。”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懒懒地躺在椅子上，笑得肆意，怕被老师发现，只能偏着头，阳光恰好在他眼中染上几许烂漫。
　　真挺好看的。常雨迟如是想。
　　二人算是以书结缘，那十二册用了两周看完，结束那晚易游满心荡漾地在网上搜着关于全知的话题，想着看看是不是有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看看全知的附属tag，一个#众独赫然在热度首位。
　　这啥？易游好奇点进去。
　　他粗略看了看，发现这是金独子和刘众赫的……cp名。
　　邪门。
　　这是第一个蹦进他脑子里的词。
　　这两主角，都男的，咋绑到一起的？
　　这有点超出易游十七年来的认知了，他烦躁地点出去，心道邪门，太邪门了。
　　这俩剧情里也没有提到任何有一腿的信息吧？是怎么绑起来的。
　　他又想到常雨迟，感觉对方有很大可能也看到了这个tag。他估计对方跟自己的想法一样。
　　不论如何这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所以易游立马停止了跟常雨迟的剧情和人物讨论，毕竟这本书的看头到最后面也变得平常了，世界线的设定倒略显惊艳。
　　“你还喜欢看那些类型的书啊？”在某个课间，他测过身去问常雨迟。
　　“日本的，三岛由纪夫我看的多。”
　　“有推荐的么？我平时看欧美文学比较多。”
　　常雨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划起一个弧度，“有啊，《爱的饥渴》，《潮骚》，《金阁寺》，《假面的告白》都可以，最后那本慎看。”
　　“好的。”易游本身性子有些逆反，常雨迟不说还好，说了他就有点想去看了。晚上他去书店，买了本《爱的饥渴》和《假面的告白》，准备先看《爱的饥渴》，偷偷在家看《假面的告白》。
　　当然他最终没有实践成功，《假面的告白》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家里找不到了，他直到隔年四月才找到，却也没了心思翻开。
　　三岛的文学理念他很自然地接受了——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天生是个容易接受观点的人，但也并非所有观点都能席卷他。看完《爱的饥渴》和《金阁寺》，搜了一波解读，他倒是彻底为这种美学观念折服——仅仅是钦佩，并非崇高。
　　他发现自己触及了一星半点的常雨迟的内心——他跟三岛的相似度，易游不敢确信常雨迟没有病态倾向，毕竟三岛的理念的确为许多人诟病，这种关乎到他人过去的成因，易游还是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在读笔里写了金阁寺的观后感，给了常雨迟看。
　　易游并没有成为什么文艺分子的想法，但常雨迟显然有，他甚至在上面批注了点东西，一脸激动地指着其中一句话说：“我喜欢这句话。”
　　“燃烧的金阁寺比金阁寺更美，燃烧的我亦如是。”
　　“你以后会不会当大作家啊？这么会写。”他笑着夸道。
　　易游不好意思地测过头，“没有没有，我喜欢数学多一点。”
　　这话是真的，毕竟他几次周测都是第一第二。
　　“可以当个备选项。”常雨迟认真说，“我也有这个理想。”
　　于是这两周就换了常雨迟拉着他看各种书，易游感觉自己一脚踏入了文艺分子的阵营，但又不是那么传统。
　　可能是一个数学好的文艺分子吧。
　　常雨迟还偷偷告诉易游，他梦想学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