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纸鸢 ...
-
这一路上,郭幼帧都在问,他要如何违抗皇命跑出这福王府之中,但张砚总是一副神秘的样子,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拉着她走。
推门而入,张砚的房间与自己平常所见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下一秒,张砚便大声喊道:“张思!”
也不知道张思刚才究竟在哪里,听到张砚的这一呼喊,竟然立马便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只见张砚悄悄地将他拉到了一旁,在郭幼帧的注视下,附耳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郭幼帧只见到张思的眼睛惶恐的抬起看了张砚一眼,但他的嘴唇只是轻微的动了动,并没有说任何的话。
最后只是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快步进到了内室里面。
就在郭幼帧看的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个人又在耍什么把戏的时候,只见的不一会的功夫,内室的房门便被打了开来,张思又重新从那里面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一身张砚平时穿过的那件蓝白色常服,而就连发髻也都梳成了张砚平时的样子。
他的身高本就与张砚相仿,而且体态也很接近,现在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若是光从背影或者侧影望去,竟然真的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张砚看到张思的这身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郭幼帧解释道:
“等会张思会在房里待着,扮作是我。他与我身形、体量相似,只要不出这房门,不与人正面相对,那便无人知晓我是否出去了。”
随即他便拍了拍张思的肩,“靠你了。”
张思看着两人苦笑了一下,但接下来他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说道:
“少爷你放心和小姐出去玩,这里我顶着。”随即他便忐忑的走到了书桌旁边,真的假装是张砚在看书的样子,努力的温习了起来。
郭幼帧看着这近乎儿戏却又周密大胆的“李代桃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只好哑然失笑的点了点头,然后和张砚小心翼翼地从福王府的侧门溜了出去。
马车出了城,喧嚣渐远。
刚刚开春,冬日的寒意已然褪去,风里带着点融融的暖意。
城郊的野地里,河岸边的垂柳,远看已经笼上了一层朦胧如烟的鹅黄绿意,而不远处的几株山桃上也开始疏疏落落地开着,未成型的粉白花鼓包在逐渐返青的枯草里,显得格外娇嫩醒目。
天空像是洗过了一样的湛蓝,东风正软,眼下正好是适合放纸鸢的好时节。
开阔的草地上,到处是奔跑欢笑的孩童和结伴出游的少男少女,她们的手里牵着线,仰着头,那些蝴蝶、燕子、蜈蚣模样的纸鸢晃晃悠悠在空中游荡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郭幼帧和张砚并肩慢慢走着,她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紧绷的心神,在这开阔的天地和暖风笑语中,不知不觉的便松了下来。
此时,一只硕大的“沙燕”刚刚好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望着那风筝,两人不经想起了曾经颠沛流离时的一段时光。
那是她们刚刚开始流浪的时候。
郭幼帧和张砚一起在路旁乞讨,但两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又会有什么样得乞讨能力呢,她们不会说,也拉不下自己的脸皮来,因此大多时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但其实饥一顿的时候更多。
春天之时,春暖花开,两个孩子实在是饿的有些受不了了,趁着郊外的小河已然解冻,水中的游鱼虽然不肥,但起码能够果腹。
可惜想法是好的,但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并没有野外生活、生存的技能和经验。
两个啥也不懂的毛孩子,在河里扑腾了半天,浑身湿透,甚至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才好不容易按住那条滑不溜秋的鲫鱼。
那时,饥饿是比寒冷更真切的感受。抓到鱼的狂喜瞬间便淹没了所有的狼狈。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岸边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折了根还算笔直的树枝,将那尾尚在挣扎的鱼穿了起来。
但是两个人都不会处理那鱼,在河边生起火之后,连着鱼鳞和内脏都一起架在了火上烘烤,亮眼的火苗舔着鱼鳞,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但在两个饥饿无比的孩子眼中,那却是无比动耳的仙乐。
然而,对于两个锦衣玉食出身、骤然跌落尘泥的孩子来说,生存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摸索。
第一次,鱼拿出来,张砚尝试性的咬了一口,一股带着血腥的鱼腥气瞬间便充斥满了他的口腔,没熟。
第二次,再拿下来之后,整条鱼的外面都有些焦糊了。
可就算如此,在当时的两个孩子手中,那却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他们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那古怪的滋味,埋头将那条焦糊熟透、内脏未去的鱼分吃得干干净净。
抬起头时,彼此的脸上都沾满了炭灰和鱼肉的碎屑,活像两只花脸猫。看到对方的样子,两人均是一愣,但随即都指着对方,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河边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这笑的主人没有任何的忧虑。
那时的天空也像是今天一般,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纸鸢。
而曾经在那些纸鸢的中间,也有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
韩杳娘还在世的时候,每年的春日,她都会带着他们来这郊外踏青、采风,当时的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会有一只韩杳娘亲手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纸鸢。
而那时只有两个失去了所有庇护、却因一条没有经过处理过的、苦涩的鱼而喜笑颜开的孩子。
而后来,她们长大了,懂事了,却又开始为了报仇和生存费尽了心力。
春天年年如期而至,纸鸢依旧满天,但他们却再也没有了那份闲情逸致,去无忧无虑的放那天上曾经的欢乐了。
今日的风稍微有点大,但温度是暖的。
郭幼帧看着天上飞的各种各样的纸鸢,以及地上那些跑着的、笑着的人儿,有些感叹,也有些羡慕。
那些属于寻常人家的简单幸福,于她和张砚,曾是触手可及的珍宝,而如今近在眼前,却仍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张砚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他懂得她眼中的落寞和喜悦,他懂得她的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牵起了她的手。
而郭幼帧并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自然地回握了过去,与他十指紧扣。
然而紧接着,张砚的另一只手便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纸鸢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郭幼帧看到这赫然出现的纸鸢,十分惊喜。
“呀!”她接过纸鸢,眼睛陡然一亮,开心的说道:“你是什么时候买的?”
张砚看着她少有的孩子气的兴奋模样,眼底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得意的说道:“买的有什么稀奇?这可是我一点点做出来的。”
原来,自从被皇帝下旨禁足在府中之后,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和谋划,张砚确实有了大把的空闲时光无事可做。
现在正值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时间,他的窗外不时有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在不停的提醒他,春天到了。
院子外的天空很蓝,有时候偶尔能从那小小的院子一方窥见到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在放的纸鸢的一角,有时候是半个,而有时候只能看到来回游动的燕子翅膀。
看到这些的时候,张砚不禁想起以前的时候,他和郭幼帧曾在一起放纸鸢的快乐时光。
而这种思念和想她的冲动,让他有感而发,便随即找了做纸鸢的材料来做出了这个大大的但画技有些粗糙的蝴蝶风筝。
别看张砚平日里舞刀弄剑是一把好手,做起这种精细的手工活也是得心应手的很。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简易教程,按着上面的指导小心翼翼地便做好了一个蝴蝶纸鸢的形状。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第一个纸鸢,无论他怎么奔跑,怎么调整角度,就是倔强地不肯飞起来,不是一头栽下,就是在半空中打转。
但张砚并不气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在不知道做了多少个纸鸢之后,他才做出了手中这个能借着东风,稳稳飞起来的蝴蝶纸鸢。
只是这纸鸢虽然做的不错,但他实在是画工不济,那上面的蝴蝶纸鸢色彩填充委实不敢恭维。
只是就这样,郭幼帧就已然很喜欢了。
纸鸢的上面除了彩绘的纹样,还用清俊有力的笔迹写着两个小字——正是她的名字:幼帧。而在名字的另一旁,是笔触更为郑重的两个字:平安。
张砚的愿望一直很简单,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滔天,他希望的不过是他的幼帧,能够平安无逾,一世喜乐罢了。
郭幼帧看到上面的平安两个字,眼圈的微红比话语率先泄露了她内心的感动。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张砚看着她的含笑的眼眸,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而张砚则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也将她的身躯更深地拥入了怀中。
借着东风的存在,郭幼帧和张砚也混迹在了人群之中,开始挣扎的放起了那手中的蝴蝶纸鸢,两个人像是寻常儿女一般无忧无虑的欢喜雀跃。
这一刻,没有背负了家恨的福王爷,也没有了落入人世的郭大人,只有郭幼帧和张砚,两个在春日里放风筝的普通人。
如果没有那些血海深仇和颠沛流离,想来现在的郭幼帧和张砚也会像是寻常家庭一样,父母康在,家庭和睦,平安无余。
然而可惜,这世上从无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