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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柳墨卿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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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讲完,林晚这边的义诊也到了尾声,她坐在前厅,但从头到尾都有听到身后郭幼帧和晓月的谈话。
她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收了东西洗了手后,随即将医箱中被打开了无数次的那油纸包又取了出来,扔在了两人的面前。
“我打听过了,这东西他们说来自南疆。”
“虽然在这东西上,我没有研究出什么来,但我的直觉肯定,定然是这东西引起了现在的病症,南疆国虽已覆灭,但遗民散落尚存,并且数量不少,多在边境聚居,想来此物的来源恐怕并不会那么的简单。”
郭幼帧在听到她说南疆之时,脸上并未有任何地变化,她随手便拿起了桌上的那包“逍遥”,默默的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她承认,在她第一时间听到晓月说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时,心里闪过的是一丝冷酷的快感,她在想若是此物能够不动声色地瓦解那些盘踞朝堂的六卿贵族,那岂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但这个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她知晓这东西终究是个隐患,现在的平民百姓中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贪食这个物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命,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放任这件事情的发展,那样整个大南朝所面临的只能是大厦将倾的未来。
而就在郭幼帧等人为了这事而费心费力,群起献策之时,鬼市之中,那此前出现的老六收到了手下给自己呈上来的一箱箱银钱。
“回禀六爷,这是本市中本月各鬼路收上来的收成,还请您验收。”
那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恭敬地站立在一旁,他默默的垂下头,似乎在等着眼前人的吩咐。
只是眼前的人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随手的打开了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几锭银子,什么也不说便摔在了几个抬箱子人的面前,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黄白之物,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死的东西,他想要拥有的远比这些要温热的多。
打发完了手下出去,老六一个人默默的绕到了房间之中的密室里。
他掀开了脸上照着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里面赫然出现的竟然是柳墨卿的脸庞。
只见他冷着脸,默默的从密室之中摆放的香案上取出了三柱长香,点燃之后,在两个牌位之前,对着它们深深的鞠了三鞠躬,然后将它们恭敬地插在了面前清扫干净的香炉之中。
而在这逐渐升起的烟雾缭绕中,柳墨卿似乎又回想起了当初那个硝烟弥漫的时间。
柳墨卿曾是南疆边境里一个普通村镇的孩子。当时正值是两军交战的时间,南朝的铁骑冲破了南疆的防线,直接便冲入进了城门之中,起初,很多南朝士兵进了城中之后并未有烧杀抢掠的动作存在,所有百姓都松了一口气,想着他们可能会优待俘虏,毕竟两国交战,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不准屠杀当地无辜百姓。
然而当夜,这一条规定便彻底的被撕裂了。
那一夜,马蹄声与喊杀声撕裂了宁静,穿着甲胄的士兵冲进房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原本安静礼貌的南朝兵在一眨眼之间变成了恶魔,他们所过之处,寸命不留,寸屋不存,全都变成了尸体和瓦砾。
而那时的柳墨卿尚小,他被家里人偷偷的藏在了角落安置在地上的米缸里,透过缝隙,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母亲在临死之时,还用身体紧紧的挡住了米缸的出口,他亲眼看着母亲那最后望向他的绝望和哀求,他读得懂,他知道她的母亲在用命祈求上天能让他活下去。
最后是怎么从尸身血海里爬出来的,柳墨卿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绝望从米缸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城镇已经没有一个活口存在了。
地上和河中满是尸体,那些原本熟悉欢笑的笑脸,此刻都变成了麻木空洞的铁青面容倒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被插在高高栏杆上的尸体整个身子拱起四肢下垂的样子,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操纵的人偶,只是人偶不会有血从高杆上面滑落染红整片土地。
他看见他曾经玩耍的那些小伙伴们变成了不会动的焦炭,那些年纪比他大的、相同的、小的人儿,还没有体验过生命是怎么样的,便又重新走了来时路。
而只剩下了他精神恍惚的逃离走了那片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他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过了很多很多的树木花草,可前面的路没有尽头,他就那样一直一直的往前走。
终于在饥寒交迫的催促下,他晕倒在了路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自己的父母、亲人朋友一样默默的死去的,但一双手将他从死亡的边境里拉了回来,并且还给他递上了水和干粮。
清醒过后,他才看到救他的是一个眉眼清朗,衣着华贵的小少爷。
那少爷将他带到了一座清幽的道观之中,说要带着他一起清修。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当我的书童。”少爷笑着说,那一刻的他声音如清风般温暖。
所有人都羡慕他,说他走了大运,过上了好日子。
然而,只有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白天,他是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的书童,他陪着少爷习武、读书、作画。甚至在很多时候,那些先生们会由衷的夸赞他学习能力极好。
而就连少爷有事也会打趣说他十分聪明。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然而只有他知道,夜晚的少爷是什么模样的。
少爷嫉妒他有一副好的身体和脑子,他能跑能跳,就连学习都只要一点就透,而这些都是让他愤恨地原因。
白天的明媚变成了晚上的阴鸷。
屏退了所有人的少爷会让他脱光了衣服跪在那里,用那双纤细瘦弱的手拿着鞭子或者是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狠狠的抽打在他的身上。
蜡烛的蜡油从盛满的蜡烛空档里被一点点的倾浇而下,变成滚烫的炙热滴落在他早就已经布满了伤痕的身上。
而在他的痛苦之中,少爷阴鸷的眼眸似乎变的更加疯狂,他一点点的摧毁着眼前这个被人赞扬的孩童,通过折磨他来宣泄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压抑和痛苦。
而这一切,他都默默的忍受着,不仅仅是因为少爷救了他的命,更是因为他的母亲让他活着,他要活下去,他要努力的活下去,他要让那些杀了他全家的人付出代价。
‘镇北王!!’
他永远记得那个旗帜上绣着的镇北两个字,就是因为他,他的家才变成了一片废墟,而他也变成了无父无母肆意游荡被人凌辱的幽魂。
所以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样的煎熬,直到那一夜。
少爷一边用烧红的铁尺烙着他的肩胛,一边用极其轻蔑的语气嘲笑着他:“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骨头倒是硬得很!”
而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内心。
一直被压抑的屈辱、愤怒、以及对父母惨死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推了那个施暴者一把!
而就在少爷的愕然和猝不及防之中,他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的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之上,只听得‘碰’的一声闷响,便再没有了声息。
鲜血从地上之人的身后缓缓的漫开,不一会的功夫便流了小小的一滩。
他杀人了,他杀了那个救了他,又日夜折磨他的‘恩人’。
此刻他终于慌了。
但柳墨卿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在最初的恐慌过后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他找来一旁的衣布擦拭干净了地上的血迹,然后又废着极大的力气将少爷搬到了床上假装他在熟睡的样子。
做完了这些之后,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瘫倒在了那冰冷的睡榻一旁。
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红色的血液因为已经粘固的原因而有些微微发硬,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想到自己这些天的遭遇,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
可他不敢大声哭泣,他只能狠狠的咬着手臂,跟着冷硬的尸体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早课时间已到,但观中的师傅们却迟迟不见少爷的身影,他们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得去询问柳墨卿为何少爷还未起身来做早课。
柳墨卿当时整个人惶恐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可他的面容却强撑着镇定说:“少爷的旧疾。。又犯了,这次病情太重了,说是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风。”
那道士沉吟了片刻,就在柳墨卿以为他看出了点什么,他刚要逃跑的时候,只听得那人说道:“需要请观中的师叔来看看吗?”
柳墨卿听到这一询问,立刻便摇了摇头,然后脚步慌乱的就跑回了屋子之中。
那道士看到柳墨卿这样的惶恐,心中虽然有些疑虑,但又想到那位少爷的身体确实经常的时好时坏,而且阴晴不定也是常事,他每夜在那房中所作之事,整个道观的人都能听到,但又碍于人家家中每年给道观捐献的钱财不少,因此所有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没有人怀疑这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这瞒不了多久。
在少爷身边伺候的又不止柳墨卿一人,那些低眉顺眼的仆从们不会永远那样听话,听他的不要进入到那个屋子之中。
并且这个道观虽然平时清静,但白日之时也是稍有香客往来的,就连道观中的道士也不再少数,早晚会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而且这尸体没法藏住,就算是冬天腐烂的速度再慢,它也会终有一日腐败发臭。
柳墨卿想逃,但他又能跑去哪里呢?天下之大,他的家已经没了,放眼望去举目无亲,再加上他现在又杀了人,逃出去终归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万般无奈之时,他听到了几个道士闲暇时彼此的交谈:
“听说了吗,那位小祖宗前两天家里来信了,说是过年前来接他回去,听说是这两年看他的身子养的不错,再加上这两年皇朝更换,他们猜想没准现任皇帝会开恩科考试,所以想提前来接走早做准备。”
柳墨卿听后大惊,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竟然有了更加棘手的问题,这要是少爷的家人找进来,难道他还能不出来嘛?
然而就在他焦虑的时候,接下来两个道士的谈话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听说了嘛,那个曾经在南疆镇守边关的镇北王好像被杀了。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说他有意谋反,听说整个镇北王府都死绝了,那王妃上吊死之前,身下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字呢。”
“哎,”他叹了口气,又喃喃的说:“你们说,杀了那么多人,当了那么大的官,这战功赫赫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终归是浮名利禄,皆枉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