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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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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幼帧和张砚两人整整冷战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们彼此不见,也彼此不言,就像是斗气的孩子一样等着对方先来给自己道歉。
这两天,张砚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聊和烦躁,仿佛他的心里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充积,空空的。
他需要一点鲜活的气息。
出了福王府门,信步由缰间,他在婺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直到走了无数个街头,走到南城一带的时候,远远的,他便看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郭幼帧此刻正带着几个官兵走在街巷里,她来回停步查验着坊市,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看着人,张砚下意识的就想要冲到她面前去,然而他又想到了三天前她们争吵的那个晚上,那些彼此无言的画面让他迈出去的脚又停了下来,只能默默的隐藏在人群之中,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看着郭幼帧做这样的一份工作。
他看见她耐心的解答着每一个商贩的问题,脸上是柔和的笑意,就连老妇人的家长里短暂时绊住了她的前行步伐,她也会耐心的站在那里听上片刻。
然后再继续往下走去。
一个妇人挑着扁担从她身边经过,或许是里面的货物太过沉重,在经过郭幼帧面前之时,她略微崴了脚,扁担瞬间便歪了下来,半筐的货物在不平衡间猛然翻到,幸好郭幼帧眼疾手快才紧紧的扶住了那筐子。
她顺手帮着那人将扁担重新扶正,下一秒又有几个孩子也跟着出现来一起帮着那妇人扛起了扁担,
他看见她像是平时哄着自己一样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几块糖分给他们,几个孩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很宝贵的东西,纷纷围着她嬉笑着。
这个场景温暖而又生动。
他感觉郭幼帧并非像是其他官员一样只是走个行程办事,她好像真的在她的能力范围里守护着这一方的烟火。
这是他从未认真体会,看过的东西。
在他的狭隘的见识里,像巡城御史这样的一个微末小职,不过是庞大官僚上一颗无足轻重的铆钉。
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是,要扳倒吴晏和南朝六卿那样的参天大树,需要的是同样位于高位的权力博弈,是千军万马的碾压。
此前的他一直认为,她执着于这个位置,是有些蚍蜉撼树的意气用事。
因为蚍蜉撼树的前提,是有无数的蚍蜉,经年累月地渗透、啃噬,才能真正的动摇根基,将一颗大树完全的推到。
他一直觉得,她的力量太微弱了,而这路径又太过的漫长。
所以他从未认真的了解过官职低小对于绊倒吴晏他们的意义。
可今天,他略微感觉到了不同。
他感觉到在郭幼帧管辖的这片范围里,这城区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和笑容似乎更加的明艳,他们活的似乎更加的生动。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在这里,他发现人性的比例似乎也是不一样的,他发现这片南城里似乎有更多的女性存在。
她们不像是平时街脚自己看到的那个样子,只是弱弱的、匆匆的低头走过。
而是更加明媚鲜活的走在路上,她们从容的在路旁贩卖着自己养家糊口的东西,又或是三五成群的嬉笑自如,无拘无束。
甚至就连郭幼帧身后跟随着的官吏中也多了女子的身影。
“是我的错觉么……”
他喃喃自语,随即偏头对着身边的侍从低声吩咐:
“去查查,城南这一片的商贩之中,女子占比所谓几何?”
不舍的回到府院之中,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探查的侍卫便回了来。
他将今天查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的仔细地说给了张砚听。
“王爷,属下查实,小姐上任南城巡察御史的这半年来,经由衙门记录的纠纷案件减少了近四成,民众主动上书陈情、表达谢意的文书却多了数倍。坊间私下议论,说南城如今是难得的清净地、安乐窝。”
“另据市署记录,南城范围内,近三个月新登记在册的商贩中,女性占比已超过六成。小姐还简化了女子经商立户的流程,甚至亲自为一些生活困顿的妇人作了担保。”
听到这个回答,张砚久久沉默不语,就连他什么时候让那侍卫退下的都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不停的想着这些数字和描述,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冲动。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去过的一次北城。
那是赵家一个旁支子弟管辖的地界。
他现在还能记得,那里的街道似乎更宽阔,楼阁也更气派,但行走其间的百姓们,却个个都是谨小慎微,怯懦不语的样子。
他们像是一个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在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被长期压榨后的麻木和死寂。
他当时只觉压抑,但并未深思,只是觉得这城中应当都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在无意中听人提起,那片区域,是士族门阀的盘踞之地,
而除此之外,其他的婺城中许多的繁华地方,也都是由几大士族门阀高位显赫的牢牢把控着。
那些地方的盘剥更加凶狠,更加不给人活路。
尤其是对女性。
那些敢于抛头露面的女商贩们,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克扣,更有无处不在的调戏、侮辱、跟踪。。。。
她们活得异常艰苦,只因为她们是女子。
他现在才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太过狭隘了。
自从自己家破人亡之后,他就把自己困在了仇恨的虚墙里。
他顶着“福王”的虚衔,当着皇帝的傀儡。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扳倒吴晏他们这些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人。
他一直以为,孙姨死后,郭幼帧说要当官、要掀翻了这个无理的世界,和他一样,不过是想要攫取权力,用一种权力去推翻另一种权力。
他以为她的路,终究会是和他一样的绕不开血海尸山。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郭幼帧她不怨天自缢,也不空喊口号。
她在攀登权力的同时,真的在用她那看似微薄的力量,一寸寸地改变着这个“无理的世界”。
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为她治下的百姓们,尤其是那些无辜的没有任何依靠的,仅仅因为身为女子就受尽不公的百姓们,寻一条切实可行的生路。
张砚知道,他真的太狭隘了。
他也知道,自己真的错了。
这份迟来的认知,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局限。
第二天,天色刚黑。
张砚便穿了一身的夜行衣,在悄无声息间进到了郭幼帧租住的那个僻静的院落里。
此刻的院落里只有郭幼帧一个人在,原本嬉闹的三人,宁安公主大丧回宫,而晓月则成天的跟在了林晚身边,如今只剩下了郭幼帧一人在挑灯夜读。
而张砚今日来便是要跟她道歉的。
敲门声刚刚响起之时,郭幼帧刚想起身前去开门,但紧接着敲门声再一次的增多,总共两长三短之后,彻底打消了她前去开门的想法。
随即她又坐回了自己的凳子上。
因为她知道那外面的人是谁,因为只有她们两个彼此之间有这种敲门的方式告知对方。
轻轻推开门来,张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几旁边夜读的郭幼帧。
他将门关上,还未等说话,便听到郭幼帧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
“还以为张大少爷不会与我这种所谓的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女子交往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又见了。”
张砚听到这话,脚步先是一顿,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的尴尬,但他知道郭幼帧向来如此的毒舌狠辣,而自己又有些许的理亏,所以并不敢多说些什么。
“幼帧,是我做事说话欠妥当了,也是我心胸……狭隘了。”
“这几天,我听了很多,也看了很多人生民情……这才真正知道,女子处世,有多么的艰难。”
他的声音低沉,但在寂静的夜里却仍然十分的清晰。
他抬起头,姿态低敛的看着她,带着十分的歉疚:
“此前的我一直被困在自己的痛苦里,眼界狭小,不仅忽略了你的抱负,也忽略了这世间很多人的苦难。。。。”
“我一直觉得我遭受过那样的苦难,这世间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的凄惨,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在任何一个人的头上都是一座大山,这山压的每个人都会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传家玉佩掏了出来。
“幼帧,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传家玉佩,它除了是我张家的象征之外,还是能够调动我身边暗卫的半个令牌,若是需要,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用这个令牌调动我的暗卫。不管做什么,就算是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会心甘情愿。”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一红,有些忸怩和紧张的说道:
“但你也知道的,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娘亲生前说过,以后……要传给儿媳的,我之前一直想要给你,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接受我的道歉和我的。。。这份心意。”
郭幼帧听了这话,顿了一顿,茭白的脸上瞬间起了一丝红晕,她沉默了片刻,随即伸手,从张砚的手里拿过了那枚玉佩。
“我收了你的玉佩,可我并没有答应嫁给你,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若是你之后再敢说那种混账话,跟我唱反调,那我就把你这个家传玉佩给砸了,让你永远都找不到媳妇!”
张砚听到她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欢快的笑意和无比的郑重。
“我决不再犯。”
在这一刻,两人,终于彻底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