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神》茬左

1、第 1 章 冰冷，

　　冰冷，坚硬，窒息。
　　楚弥生猛地睁开眼，意识像沉在深海万年的顽石，被巨浪狠狠拍醒。视线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挤压着每一寸感官。她动了动手指，指腹传来粗糙石壁的触感，带着地下独有的阴湿寒气。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熟悉”什么。头颅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搅动脑髓，空茫一片，连自己的名字都模糊不清。
　　她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关节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仿佛这具躯体已被遗忘了太久。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某种…陈腐的、铁锈般的味道。
　　借着不知何处透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身处的环境——一口巨大的石棺。棺壁刻满扭曲繁复的符文，暗红色的痕迹蜿蜒其上，像干涸的血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我是谁？”
　　“这是哪里？”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翻出石棺。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陌生的钝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耸，隐没在黑暗中。无数石棺如同沉默的墓碑，杂乱地散落在空旷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里弥漫着岁月腐朽的气息和浓烈的死亡味道。
　　唯一的光源来自洞穴深处——一束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色光芒，从高耸的岩壁缝隙中艰难地透下来，勉强勾勒出石棺狰狞的轮廓。
　　楚弥生扶着冰冷的石棺壁站直身体。她低头审视自己。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麻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和暗沉的污渍。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很新鲜，渗着血丝。
　　这具身体很年轻，充满力量感，指腹和掌心覆盖着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右手虎口处，那层茧坚硬得像一层铠甲。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从那些茧子上传来，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握住什么。
　　剑？
　　这个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沙……沙……沙……”
　　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刮擦着岩石表面，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拖行，由远及近，在空旷死寂的洞穴中激起层层叠叠、令人心头发紧的回音。
　　楚弥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她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藏匿在巨大的石棺阴影之下。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来自记忆的警示，而是身体深处、灵魂烙印般的战栗。
　　危险！致命的危险正在靠近！
　　“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脚爪在黑暗中潜行、合围。
　　幽蓝的微光边缘，几个扭曲的黑影缓缓浮现。
　　他们穿着几乎融入黑暗的紧身衣，材质奇特，在微光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质感。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眼眶深处闪烁着两点冰冷的、非人的猩红光芒。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迅捷，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行走间悄无声息，只有手中紧握的武器偶尔折射出一点寒光——那是造型奇特的短刃，弯如残月，刃口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黑衣人！
　　这个称呼在楚弥生脑中炸开。没有理由，没有记忆，只有刻骨的冰冷杀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残存的迷茫！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猩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猛地扫向楚弥生藏身的石棺方向！
　　“发现目标。”一个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冰冷的声音响起，不似人声。
　　“指令：清除。”另一个同样冰冷的声音回应。
　　刹那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动了！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刺骨的杀意，直扑楚弥生！
　　楚弥生瞳孔骤缩！
　　身体比思维更快！在那致命的寒芒及体的前一刻，她猛地向后翻滚！
　　嗤！
　　一道幽蓝的刃光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掠过，狠狠劈在她刚才藏身的石棺上！坚硬的石棺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角，碎石飞溅！
　　好快的速度！好锋利的武器！
　　楚弥生心中骇然，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顿。她连续翻滚，狼狈地躲开接踵而至的几道致命劈砍。冰冷的刃风撕裂空气，在她破烂的衣衫上留下新的口子，皮肤被刮得生疼。
　　没有武器！赤手空拳！面对这些训练有素、手持利器、浑身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杀手，她如同待宰的羔羊！
　　逃！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她猛地弹身而起，朝着洞穴深处那唯一的光源方向狂奔！身后是数道紧追不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影！
　　“目标反抗，执行格杀。”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
　　洞穴深处并非出路，而是一面陡峭的岩壁。那束幽蓝的光就是从岩壁上方的一道巨大裂缝中透下的。裂缝下方，是一片狼藉的乱石堆，仿佛是被巨大的力量从高处震落堆积而成。
　　绝路！
　　楚弥生心沉谷底。身后的破空声已经迫近！
　　她猛地回头，瞳孔中映出数道急速放大的、淬着幽蓝毒光的弯刃！
　　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弥生的目光扫过那片乱石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与周围岩石截然不同的、冷硬而内敛的金属光泽。
　　那点光泽，像是一颗坠入黑暗的寒星，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一种源自血脉、灵魂深处的强烈悸动轰然爆发！仿佛沉寂了万古的火山在体内苏醒！渴望！呼唤！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更强大的本能！
　　“锵——！”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石摩擦声在她脑中炸响！
　　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在弯刃即将撕裂她的前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朝着那堆乱石扑去！
　　右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猛地抓向巨石下那一点冰冷的金属！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布满石屑和泥土的金属长柄！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星河、冰冷如九幽的磅礴力量，如同沉睡的远古巨龙，顺着她的指尖、手臂，轰然冲入她的四肢百骸！
　　嗡——！！！
　　整个世界，在她脑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追袭而至的幽蓝弯刃悬停在她身后不到一寸的地方。黑衣人猩红的眼瞳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拟人化的惊愕。
　　楚弥生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抽离了现实！
　　眼前不再是阴冷黑暗的洞穴，不再是狰狞的黑衣杀手。
　　冰冷坚硬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浩瀚与空灵。
　　脚下是流淌的星河，无数璀璨的星辰汇聚成光的河流，无声无息地奔腾流淌，散发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辉。头顶是深邃无垠的暗色苍穹，没有日月，只有点点星芒如同碎钻般随意洒落。
　　四周，生长着奇异的树木。树干晶莹剔透，仿佛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内里流淌着七彩的、如同液态光晕般的脉络。巨大的叶片并非绿色，而是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紫色，像是由凝固的极光裁剪而成，无风自动，缓缓摇曳，洒落点点迷离的光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仿佛初雪融化般的冷香，吸一口便觉得灵魂都被洗涤。
　　这里是……哪里？
　　幻境？还是死亡后的世界？
　　楚弥生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她警惕地环顾这片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诡异得令人心悸的天地。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一个清泠泠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在玉盘之上，自身后悠然响起。
　　“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空间的静谧，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楚弥生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她猛地转身！
　　星河在她脚下流淌，光尘在她周身飞舞。
　　几步之外，一棵流光溢彩的水晶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裙，衣料轻薄得仿佛由月光织就，随着无形的气韵微微飘动，不染尘埃。身姿修长，气质清雅绝伦，仿佛汇聚了这片空间所有的灵秀与冷寂。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覆在眼上的那一抹白绫。
　　白绫并非凡物，其上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隐约可见细密的、古老的银色符文。它将那双眼睛完全遮蔽，却奇异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残缺，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莫测、不似凡尘的疏离美感。
　　乌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此刻，这位白绫覆面的女子，正微微侧着头，仿佛在“看”着楚弥生。她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三分慵懒，七分戏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玩物的兴味。
　　在楚弥生惊愕的目光中，那白衣女子动了。
　　她步履轻盈，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便跨越了流淌的星河，瞬间出现在楚弥生面前。
　　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一只冰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带着几分轻佻地，勾起了楚弥生的下巴。
　　楚弥生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被迫抬起头，迎向那张近在咫尺、被白绫覆去双眼、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白绫之下，楚弥生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实质般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地锁定了她。
　　那完美的红唇轻启，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楚弥生的心尖上：
　　“是你……唤醒了我？”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锋芒。
　　星河在脚下无声奔涌，光尘在两人之间迷离飞舞。
　　冰冷的剑柄紧握在手，与勾在下巴上的冰凉手指形成奇异的对峙。
　　楚弥生对上那白绫之后无形的目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这片梦幻的星河之中，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