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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虑症 秋洛叶的身 ...

  •   2020.03.06 星期二
      春不语的课像团揉皱的草稿纸,粉笔字落上黑板时,我正盯着窗外第三棵梧桐的枝桠。他说“函数图像是流动的曲线”,可我只看见那些线条在视网膜上扭曲成螺旋,指尖不受控地在桌角刻下第23道痕——这个习惯从旧老师走后就改不掉,必须用疼痛确认某些东西还在。

      同桌小夏戳我胳膊时,我慌忙翻开笔记本,才发现白纸上爬满交错的三角形。“秋洛叶,发什么呆?”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赶紧用橡皮乱擦,却把纸蹭出毛边。春不语突然叫我回答问题,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温和地重复了一遍题目:“如果抛物线开口向下……”

      下课后经过办公室,玻璃门缝里漏出春不语的声音:“秋洛叶的作业最近错题率很高,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我心脏猛地撞向肋骨,转身就跑,运动鞋在走廊敲出慌乱的节奏。喉咙里泛起铁锈味,直到躲进洗手间隔间,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深夜的书桌前,我盯着闹钟分针跳动。必须用左三步、右两步的节奏走到书柜前,否则总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第七次检查门锁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江辰的单曲《love9》。评论区有人写“孤独是长在心脏上的苔藓”,我反复点击点赞,又在红点出现时慌忙取消。屏幕映出我通红的眼睛,像坏掉的灯泡在深夜忽明忽暗。

      月考倒计时牌换上“9”的那天,春不语在讲台上宣布小组合作任务。我盯着他手里的彩色便签纸,突然听见耳鸣般的嗡响——分组意味着变化,意味着不可控的人际接触。指甲又开始抠桌角,直到小夏把温热的手掌覆在我手背:“跟我一组吧,别紧张。”她不知道,我紧张的从来不是分组本身。

      放学时路过教师办公室,鬼使神差地瞥了眼窗台。春不语的马克杯旁边,摆着张泛黄的照片——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寸头和现在一样利落。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2015年秋,第一次当实习老师”。原来他也曾是学生,原来他早就见过这棵树的春夏秋冬。

      今晚刷牙时,牙膏沫第四次滑进喉咙。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什么。我数着瓷砖缝里的霉斑,第37道时听见窗外的雨声,突然想起旧老师辞职那天,咖啡厅的玻璃上也蒙着这样的水雾。

      或许春不语不会懂,有些人的世界就像被雨水泡皱的作业本,每一页都写满难以辨认的慌张。而我,还在等一支能烘干褶皱的笔。

      2020年3月8日星期四暴雨
      父亲的拳头砸在爷爷颧骨上时,挂钟刚敲过九点。玻璃杯碎在玄关的声音里,我握着水壶的手在发抖——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醉酒回家,酒气混着血腥味漫进鼻腔,像团腐坏的棉花堵住喉咙。
      “你个老东西……”他踉跄着往前扑,我本能地举起水壶泼过去。冷水浇灭了他指间的烟,却点燃了更可怕的暴怒。他抬脚踹过来时,我被玻璃渣划破的膝盖还没来得及缩回,整个人摔进碎渣堆里,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比疼痛先一步抵达神经。
      爷爷冲过来时,我正跪在地上数膝盖渗出的血珠——第三滴,第四滴,和父亲皮带扣上的铜钉一样圆。他把我拖进卫生间,水流冲刷伤口的刺痛里,我听见父亲在砸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小叶子别怕,”爷爷的手在抖,却把纱布缠得格外仔细,“有爷爷在。”
      他鬓角的白发沾着血,我想起下午帮他挑染发剂时,他还说“染黑了能显得年轻些,去开家长会不丢你面子”。现在那些白发被血粘成一缕缕,像暴雨前低空盘旋的乌鸦。我掏出医药箱里的碘伏,学着旧老师给我处理擦伤的样子,轻轻涂在他肿起的眼角:“爷爷,疼吗?”
      他摇头时,我听见父亲在门外喊“开门”,尾音带着醉酒的含糊,像块泡发的海绵,软塌塌的却让人毛骨悚然。凌晨三点,我们拖着行李箱躲进郊区亲戚家,老式空调发出嗡鸣,我在发霉的床垫上数天花板的裂纹,直到听见爷爷均匀的鼾声,才敢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哭,只是膝盖的疼突然漫上来,需要咬着什么才能忍住。

      早上给春不语发消息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十分钟。“有点不舒服”五个字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瞬间,听见爷爷在厨房煮面条的声音。他把煎蛋推到我碗里,自己啃着馒头:“去学校吧,别耽误课。”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很响,我数着步数避开积水坑,直到看见春不语在校门口撑着伞的身影。
      “秋洛叶?”他的声音混着雨声落下来时,我转身想躲,却被拐杖绊了个踉跄。他冲过来扶住我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爷爷用的那款很像。“怎么回事?”他盯着我渗血的纱布,我攥紧书包带,喉咙发紧:“摔、摔了一跤……”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拐杖尖戳进地面的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白球鞋上,像撒了把碎掉的黑芝麻。进教室时,小夏惊呼着跑过来,我却盯着春不语后颈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原来男生的寸头湿了以后,会露出淡青色的头皮,像初春解冻的河面。

      课间他把云南白药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药膏盒上贴着便利贴:“每天换两次,记得消毒。”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团墨渍,像他昨天讲题时在黑板上画错的圆。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摸了摸口袋里爷爷塞的润喉糖,突然觉得喉咙没那么紧了。

      或许有些伤口,除了结痂,还会遇见帮你涂药的人。就像此刻透过雨幕看春不语在讲台上擦黑板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的白T恤没那么刺眼了,反而像团能吸走雨水的棉花,软乎乎的,让人想靠近。

      2020年3月10日星期日多云转雨
      碳素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墨团时,我听见耳鸣般的蜂鸣声。春不语正在讲台上分析卷纸,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水幕传来。指尖开始不受控地发抖,我想抓住课桌边缘,却碰倒了笔盒,二十几支笔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脆响。

      “秋洛叶?”春不语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我抬头看他,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盯着我,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成蛇形,在视网膜上不断游走。喉咙像被塞进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校服下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拿葡萄糖!”他的指令划破教室的凝滞。有人递来糖块,我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春不语蹲在我面前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上次在雨里扶我时一样。他轻轻扳过我的肩膀,掌心贴在我后背,一下下地顺着脊柱拍打,像哄一只受惊的幼兽。“跟着我呼吸,”他的声音很稳,“吸气——呼气——”

      我数着他掌心跳动的频率,第17下时,听见他对小夏说:“帮我打她家里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却在转头看我时迅速调整表情:“爷爷可能在忙,咱们再等等。”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让我想起爷爷哄我喝中药时,总把药碗焐在掌心焐到温热。

      第32下拍打时,电话终于接通。他几乎是抢过话筒:“喂?爷爷您好,我是春不语……她现在有点不舒服,您方便来学校吗?”雨突然砸在玻璃窗上,他边说话边替我拉上校服拉链,指腹擦过我额角的冷汗。我盯着他睫毛上沾着的雨珠,突然很想知道,是不是所有老师都会这样,把学生的心跳声当成急事来听。

      爷爷冲进教室时,春不语已经把我裹在他的教师外套里。“抱歉老师,家里信号不好……”爷爷的喘息里带着歉意,他却摆摆手,弯腰替我系好书包带:“您别担心,我陪你们到校门口。”雨伞倾向我这边,他半边身子浸在雨里,寸头被浇得发亮,却始终用手掌虚护着我的后背,怕我被来往的学生撞到。

      校门口分别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我:“含着会舒服些。”糖纸在雨里发出脆响,橘子味漫开的瞬间,我听见他对爷爷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您别太自责。”爷爷别过脸去,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雨滴,和春不语袖口的水痕连成同一片潮湿的云。

      雨越下越大,春不语转身跑回学校时,裤脚溅满泥点。我攥着那颗只剩半块的水果糖,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不是偶然,是他把“责任”二字拆成了无数个具体的动作——是拍打后背的节奏,是电话里的急切,是暴雨中倾斜的伞面,是明知打不通电话却不肯放弃的27次重拨。

      原来真正的在乎从不是说说而已,是当你在黑暗里发抖时,有人愿意蹲下来,用自己的体温给你当一根火柴,哪怕只能照亮一寸天地。而我攥在手心的这颗糖,甜得像把整个春天含在了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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