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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8 算不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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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惟的目光仅仅落在桌上冰点。
餐后甜点端上来,她似乎就只关心它的味道是否合乎心意。
她一口口吃完,又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点儿特调饮料。
别致的小银匙从杯中舀起一块浸透冰饮的冰块。
在齿间嚼碎,嘎嘣作响。
辛惟没有抬头,漫不经心地应:“是吗。”
熟练地把话题像李遂倾次次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一样,抛还给他。
她原本就不需要别人为了她委曲求全,那就成了她的亏欠。
辛惟否认,“跟我关系不大。我没在想这个。”
“那在想什么?”
少年的眸光在灯下宛如泛起潮汐,夏季礼服校服的领带和领结一样,都是明快的蓝。光下似有似无的渡进眼里,这次却是是模糊又温柔的靛蓝。
乱坠的灯光像水银,麻痹身心。
辛惟很不喜欢直视这些有毒的东西。
看得越入迷,越无法自拔。该警惕成瘾的危险事物。
可是又太好看。
她不那么听劝,对自己告诫再一再二再三,还是一次再一次深陷。
李遂倾提着小杯轻晃,“将来的事儿,怎么随便下定论啊。”
既然是未来,那就是叫做“还未到来”的事,杞人忧天无用。一切的规划都可能计划赶不上变化。
之前他总会单纯为了哄她开心才说些漂亮话,故意与无意混淆不清。
如今他养上瘾了,才会推翻一些过去的胡说八道,衔接上一部分脚踏实地的内容。
“至少目前这个游戏,直到以后所有的企划,一直都是共同财产。签了合同的啊小惟,不是废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不起来小念头忽然灵光一闪是在什么时候。
不如不去细究。
——不过能确定,往后我的规划都会连你一份。永远不会是一纸空谈。
辛惟转头,凝视他的眼睛。
那仅仅一线之隔的深渊,她仍然选择探头窥视。
尽管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她。
即便她似乎在任性,只是观察着他而拒不答话,李遂倾也笑吟吟看着她。
他能自然而然地包容她的奇怪脾气,似乎很多她纠结的事原本不值一提,但他可以向她耐心解释。
从她的认知中,无法剖析出他的目的究竟落脚在何处。
辛惟坦然接受自己的“被爱”是建立在有价值之上。
她原本猜想父母会在某个节点各奔前程,既然无法阻止一件事分崩离析,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自己如何活得更好。
一旦有了价值,她的存在才开始被衡量,她才能从他们身上光明磊落地谋取生存所需的空间。
她像个父母的理财产品,投资需要能看到丰厚的回报。所以她才拥有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自由。好比她需要有才华,有商业价值才能得到他人的关照,那些人需要能从她身上望得到关于项目后续的前景。
如果她做不到这些,是不是就一无所有了?
她会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所谓的“爱”原本就是伪命题,所携有的目的才是根本。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道,“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社会关系吗,无非用利益关系来维系。
只是,等到拥有的一切都足够支撑自己,她就可以自由地抛弃这些杂质的困扰,在充裕的自我世界中尽情享受,待到地老天荒。
平生所求,只有自由。
——可是他呢?
他们俩都不是什么纯粹的人。
可李遂倾突然说这些话,忽然就令她生疑。
引以为傲的拆解剖析系统全部失灵。
和这人相处起来,会发觉他飘忽不定,似乎连基本的脾气都没有。
整个人是一团迷雾中围拢的迷宫。
正如她思索过浩如烟海的未来,偏偏他是她算不到的那一分变数。
参不透,却又心痒痒。
就像她初中时候拿着出了名的天书《尤利西斯》的原版左看右看,想分析出字里行间里每一行字的动机,但总以失败告终。
当年钱老拒绝翻译的说辞是:“仿佛别开生面的自杀”。
她试图解读面前这么个人,大抵也是一样的。
辛惟粲然一笑,“其实我在想,我们家楼上邻居肯定是一窝老鼠。”
认真地准备开腔论证为什么楼上邻居是老鼠。
李遂倾笑得堪称温柔,拍一下她脑袋,却是毋庸置疑地打断她。
“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完,再跟我长篇大论你的Nature论文。”
……
辛惟听过丁茵提到李遂倾。
随着她们关系越来越好,他应当早已猜到这些,极少给自己开脱,任她去听他人口诛笔伐。
辛惟在丁茵家开茶会,两个人撸着jojo吃吃喝喝。
她对丁茵房间阳台上的秋千特别喜爱,坐上去就不愿下来。
丁茵旷日持久地打击李遂倾的形象,劝诫辛惟珍爱生命,远离神经病。
“姓李的转学过来不就是因为快被附中开除了吗……我哥就不爱跟他们厮混,还是我哥明智。这些后来陈晔骁跟我说的,你听听就好啊。”
她不忘补充。
“他爸肯定不想把事闹大嘛,私了完事。他在被开除之前就转了学,当这事没发生过。每次得罪了他的都死得挺惨的。”
“我说,”丁茵抱着猫往辛惟身边一坐,晃荡两下,信誓旦旦道,“宝贝儿,千万得跟那个姓李的保持距离,将来你能跑多远跑多远。你看马闻生是不是不要命的那类,其实他才是真可怕,就是笑面虎哇。”
“我怕你被他弄死。当然不是真那个意思……反正你肯定听得懂。”
丁茵说得有些危言耸听,但还是郑重其事。
而后,寒假时在李遂倾家里“打工”,李韬钰似乎接了她弟的委托,以告知他过往所有把柄的方式,主动提起李遂倾转学的原因。
“噢,嗯……他转学是因为一些从一中辐射到附中的事。跟他其实关系没那么大。至少这件事是这样。”
李韬钰的语气是实诚地在澄清。
那边李遂倾听到,笑起来,好像什么都猜得出。
“丁茵跟你说过吧?听她瞎说,当时闹事的就是李韬钰。她是不是拉出来陈晔骁?好像提他就有可信度一样。”
他偏头回忆一瞬,简单地下了定论。
“李韬钰中二病没毕业,做白日梦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一中那时候跟附中有场比赛吧,正好几个学校都在,她闹得还挺轰动。正好李韬钰就等着坑我一把,我想好好过就只能转学了,多惨啊。”
李韬钰没有否认。
他被李韬钰拉进她一腔热血竖起的战旗下,自然称不上清白无辜,却并非中心。
只是往往猪队友比神对手更可怕。
说来荒唐。那时他班里的人自作主张替他做“举手之劳”办蠢事,被揪出来又敢做不敢当,一口咬定是他指使。
全然是祸不单行。
事情起因经过结果都很简单,只不过太简单而能够在其中轻易添筋加骨。
原本能够兵不血刃,结果差点一地鸡毛。
李遂倾被一堆突如其来砸给自己的糟心事搞得心生烦躁,于是说出实情出言申请转学。
走之前又趁着第二场比赛的机会,四两拨千斤把李韬钰推至台前。
李韬钰只得站出来,风波随之平息。
也就懒得再解释。
他其实是个最讨厌麻烦不过的人。
而“麻烦”的定夺与否,也只有他自己做标准。
辛惟默默听完,觉得的确是他的作风。太过随心所欲且诡秘莫测。
她最初觉得他是什么呢?
——万华镜啊。
每一个角度都不重复,每一面都变幻莫测。深情和薄情不过是一念之间。
理论上,已经到了该真心实意地笑说“没事儿”的时候。
辛惟也没有生气。
素来如此,李遂倾在旁人视角中是始终在纵容着她,哪怕她再怎么骄横他都肯助纣为虐替她善后。
肯费尽心思哄她,她就应该点头会意,结局皆大欢喜。
既然他已经在逗她开心了,且称不上有隔阂,又何必不开心呢?
她一句都说不出口。怎么说都像是无病呻吟。
那根被标记为“不够愉快回忆”的刺已经扎在原处很久。
像刀子扎进肉里,贸然拔出会有风险,只能暂且不去管它,慢慢作处理。思索怎么样拔除才不必伤筋动骨。
偶然一碰就是排山倒海的前因后果涌出来。
……
那天再回到包厢,辛惟就没再说话。
包厢里仍是浮光掠影,靡靡之音。
杰克丹尼夜光杯,欲饮野格马上催。
陈晔骁记不住自己上一秒说过什么,鱼一般七秒之后记忆一扫而空,照旧热络地招呼她去吃刚送来的新果盘。
“都挺甜的!我哥让专门给你送的。”
陈晔骁身边坐着的两个女生都是和他结伴而来的,全程听到,看向辛惟的眼里复杂交织。
辛惟只是坐下去拿着小叉吃果切沙拉,不知道怎么看着情绪更匮缺,像空缺了一块感知世界的模块。
李遂倾习惯性想捏她脸引她注意,问她怎么回事,被她躲开了。
不仅如此,还差点儿决绝地掰折他手指。
“你喝多了吧?”
话尾语调压着,冷意更甚。
这就有几分暴躁了。
李遂倾难掩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摸摸她脑袋,轻声问,“怎么出去一趟就生这么大气,明明包厢有洗手间还非要出去。怎么啦,谁惹我们小惟了啊?”
这包厢的空间极大,设施齐备,连洗手间都非常宽敞,她的确无须多此一举出门。
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说了些什么。既然是抖包袱,满堂彩做到了,便也不在乎下一句还有没有捧哏。
正巧被陈晔骁耳朵灵听到,他转头,暧昧地看了辛惟一眼。
他身旁跟他勾肩搭背的其中一个女生见状好奇地望过来,正看到辛惟僵硬的表情,弯弯眼睛,巧笑倩兮地转了回去。
李遂倾倚在沙发背靠,语调也含着丝倦意,由于姿态倦怠而出口轻描淡写:“小甜心暴躁起来还是小甜心。сладкая,怎么拿我撒气啦,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
他为了她多管了那么多桩闲事,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游戏人间而已。
辛惟自己也想不通,她究竟在芥蒂着什么。
是陈晔骁眼里一闪的讥诮,还是他身边女生看着他们满眼“也不过如此”的讽刺?
她分明不是会把不重要的别人评价放在心上的人。
也一开始就知道,其实很多东西都毋需强求。
她每一次开解自己,都在说“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他明明看上去那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