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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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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到了学校,辛惟才知道,那场滑稽的相互叫嚣她只不过是看了个开场白,最后演变成了一场盛况空前到卷进了三个年级十个班的“群架”风波。
国旗下讲话单是处分名单都念了几分钟。把王爷爷气得不轻。主席台上的秃头聚光发出灼热光亮,似乎即将熊熊燃烧。
如果她仍在场,她也会是处分通告上的一员。
据说他们离场没多久,陈晔骁这个作为镇场大将之一的人也走了,以此催发了大战的酝酿速度。
辛惟无端端地感受到了一种没来由的不安,好像手心里被顿然塞了一块冰——
那个下午仿佛充满默示,有些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见识冰块的下午。
不过如今,给风波之外的人造成的最立竿见影的影响,只剩下月考过后哀鸿遍野。
学校判卷的进度很快,三天便出了成绩。
这时的辛惟拿着一小袋草莓,这是欣赏她的语文老师趁着她去查成绩时顺手塞给她的。
那块促使她手脚冰凉的“冰”被她暂时抛却,在手心理所当然地融化。
至少,当下她并没有被波及。
辛惟顺手把草莓放在桌上,给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分了几颗。
同桌问她:“你不爱吃吗?很不错啊!”
辛惟对着试卷订正错题,咬了一口草莓尖,皱眉道:“好酸……我不太喜欢很情绪化的水果。”
上一颗是甜的,这一颗就有稍许酸。
偏偏都红得喜人。
辛惟自己的排名无甚变化,年级四十名左右,不上不下的位置。
语文成绩年级第一,单科状元榜上她的名字和分数写在上面。语文老师偷偷告诉她作文成绩是年级断层最高分,文采让判卷的年级组长都叹为观止。
而年级组长的判卷风格是有目共睹的严格。
老师说喜欢她的文风,多变又充满灵气,哪怕她的行文和内容都不那么规矩,也会让人由衷钦佩。
理科成绩差得离谱,尤其是物理,因此拉分严重。反正她也不会选理科,升上高二之后就与她没关系了。
实验班竞争激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算起来也是种进步。
辛惟很是满意。
看罢全班的成绩单,薛程霸占年级第一宝座,发挥相当稳定。
心里微妙的妒忌磨不平,想如实拥有又困难重重。
袋里还剩几颗草莓,辛惟想了想,还是给李遂倾吧,也算感谢他在考前给她押了一部分题,不然她的化学和生物成绩都不能看。
她绕到高三那栋楼,高三的成绩公布得更残酷,长长一列榜单挂下来,一直到年级第一百名,也看到了李遂倾的排名。
很难得,除了正儿八经保送附中的丁澜,李遂倾竟是那群狐朋狗友里成绩最好的,他学了理科,成绩相当看得过去。虽说对竞赛没兴趣,他这样的人要么出国要么留省内最好的那所吃老本,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没问题。
“找我呢?”李遂倾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环过她,揉了揉她另一半侧脸。
“嗯。”
“留在省内最好那所陪你两年还是绰绰有余。”他弯腰看她的眼睛。
“然后呢?”辛惟问,把手里剩下的小袋草莓递给他。
李遂倾笑了,目光逐渐悠远,少年细密的眼睫下荫影如沼。
“可能出国吧。小惟比我厉害,肯定去春京或者沪城上个更好的,我自然没有留这儿的必要了。别留在这儿。”
今后海阔天空,有的是你自由的天地。
要是可以,就再走远些吧。
既然,你原本就不想留。
“你不爱吃?”他瞥一眼,没接。袋里的草莓一颗颗红彤彤的,很是好看。
辛惟摇头,还是那套说辞,“不喜欢精神分裂的水果。”
她本身就够分裂了。
草莓看上去甜美可爱,味道如何却取决于它的心情。
李遂倾理解她的话总是毫不费力,这才接过来咬了一颗,问:“什么水果情绪稳定?”
“苹果和枣。”辛惟不假思索道,“像馒头和馒头干。太稳定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真难伺候。”他笑了笑,然后他说,“明天给你带点儿青芒或者菠萝吧,这两个情绪都很稳定。”
每次考完试例行换座,这次辛惟有幸和全年级第一的大佬薛程同桌。
薛程主动点了后排位置,还在她身边,很多人都意外。
不过两人都不是什么爱闲聊的人,因此,他们俩的周围并不是什么抢手的好位置。
当然,辛惟猜想,薛诚可能只是看上了这么一块能看风景能睡觉的风水宝地。
今天转班插进来一个女生,叫丁茵。
实验班大多数同学抬眼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女生笑得再灿若春花也没法令人提起兴趣。
无论是金钱还是人情,都可以办成很多事,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他人兴致不高,辛惟却停下笔思忖了一会儿。她用牙签戳了一块青芒送进嘴里,顺便也递给薛程一支牙签。
李遂倾言出必行,翌日就给她送了两盒水果来。
——丁茵,很耳熟。
丁茵的个子比班主任高出大半个头,声音活泼如银铃。
辛惟顺着讲话声看过去,讲台上站着的女生虽然一身校服,但脚上脏脏鞋的双G闪闪发亮。
薛程咬着牙签提醒她:“辛惟,这道题公式代错了。”
“……欸?有吗?”辛惟没注意。
“我教你。”
班主任匆匆介绍完便放丁茵去座位了。
丁茵大咧咧坐在她身后,东张西望一会儿,陡然发现了新大陆般,好奇地伸手戳了戳辛惟的后背,“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欸!还真有点儿像BJD。上次你们拍的合照,我哥给我看了。你是李遂倾新对象啊?”
上次那张合照被陈晔骁发在了朋友圈,她和李遂倾挨着坐在一起,两人都在玩手机,虽然没对她做什么亲昵举动,但一眼能看出来辛惟跟他更亲近。
辛惟的脸细看很有辨识度,小巧的少女脸,五官风格偏淡但足够精致,乖巧却不算太过童稚,清灵似海风。
那张合照陈晔骁求了李遂倾很久,他才松口答应出镜。
丁茵应当是丁澜上次庆祝会上没在场的妹妹。
辛惟未置可否,只客套地说:“你好。”她以示礼貌,也给丁茵递了一支牙签。
丁茵挠头,“嘿嘿”一笑,叉了一块菠萝,“别这么见外嘛!啊,我不太会说话,我哥一直让我出门在外闭嘴来着。”
那天马闻生来找丁茵,在门口招呼辛惟:“等等哈,咱哥等会儿就来。”
马闻生上高二,比李遂倾他们早些放学。
到辛惟他们这届,校长又不知搭错哪根筋,实验班多加了节晚自习,因此放学时间和高二持平。
区别是自愿参加,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留下来写完作业再回家罢了。
辛惟是自愿的一员,差不多等她写完作业李遂倾就会来找她。
而她的同桌薛程保持着极端自律的学习习惯,每天都留到最后。
搞得她每日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不敢放松地抓紧时间多掌握几道题型以示自我安慰。
打眼瞄过去,看到薛程已经尝试着开始做高考题,三节晚自习做两套数学卷,辛惟自知技不如人,怨不得考不过。
好在她可以保持好学态度,努力请教,因此获益良多。
那种微妙的妒忌也随着认可度升高而日渐消弭。
李遂倾溜达到她班级等在门口,看到辛惟身旁给她讲题的薛程,目光恒定不动。
待她收拾好书包出门,对她意味深长道:“薛程啊,跟你挺熟。”
辛惟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
李遂倾面不改色,“认识。”
“跟辛惟有什么不能说的,自己人!”丁茵终于熬到抄完作业解放,走在他们身边,迫不及待插进了话,笑得深了些,“他爸欠了马家一点儿钱还不起嘛。”
李遂倾目光阴沉地瞥了她一眼,他冷淡起来的确可怕,瞬间空气都冰下去。
丁茵虽然看上去不太怕他,也一凛闭上了嘴。
辛惟转瞬懂了。
这个“点”的字眼恐怕不好解释。而个中问题,也不仅是一个“点”字能概括的。
李遂倾把她送到家楼下:“回吧。马闻生就是你想的那样。家里营生有一部分也不是什么好事。”
辛惟回头看他,说拜拜。
楼道中充满灰尘味道,阳光下能看到起舞的尘。
她本能地觉得李遂倾一定会对粉尘过敏,他纤尘不染的篮球鞋踩进去也不敢想象。
看了一会儿,辛惟转身走过楼道去按电梯,夕阳西下,微光从他身后而来。
时日久了,辛惟也记住了丁茵的长相。
典型的大家闺秀,明丽大气,非常耐看。
只可惜从不会好好使用那张脸,性格和相貌不符。不过比她哥哥外向跳脱太多,从不端任何架子,很快和座位附近的同学熟识。
课间,丁茵打球回班,顺路买了一袋糯米糍雪糕,特地给辛惟挑了一只她喜欢的口味,自己也从袋里掏出一只,撕开包装咬一口。
她尽量委婉地说:“小惟,那群人全都是坏人。只有我哥还算一群黑狼里的一匹白狼。”
这说法逗得辛惟忍俊不禁。
李遂倾叫她小惟,丁茵也学着叫小惟。
丁茵的声音质感像按在丝绒上摩挲,听着怪舒服,喊名字时也会伴随着笑容,回应她以后好似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好。
买所有东西都会习惯性地给她带一份,还会记住她的喜好。
不得不说,跟丁茵待在一起像冬天身上裹着条毯子,毛毛糙糙的,但柔软舒适。
“他人还不错。”辛惟指李遂倾。
岂止还不错。
平心而论,李遂倾待她不只一丁点好。他对人好得相当巧妙,像在喝一杯冰水,冷冷地滑进食道,冷静的感觉挤占大脑,但是思绪全无。
丁茵信誓旦旦地说:“李遂倾没马闻生那么花花公子,但绝对没多好。真别栽在那东西身上。”
辛惟笑了笑。
当丁茵提到马闻生时,薛程的背影僵直了一瞬。
辛惟向丁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门说。
“姓李的不是好人,都是随便玩玩就算了。以前我跟我哥出门,他每次带着的女生都不一样,不过从没带到他们那堆人的聚会上,还让他们给你做自我介绍的。我说,这次他真的挺喜欢你。”丁茵拿了一本选修课册子扇风,笑容暧昧,“但你千万别跟他说我说他这些坏话。”
辛惟弯着眼:“我不说。”
丁茵看向教室中支颌写题的薛程,突然愤慨道:“薛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摊上马闻生那种烂人。”
连辛惟也能看出来丁茵从见他第一面就不一样。
“他爸欠的债,为了还钱又借了点,拆东墙补西墙,”丁茵含糊地说,“姓马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遂倾应该告诉过你。”
“我都明白,有些东西就是无底洞,还不起的。听说薛程他妈给那群人下跪都下了好几次。可是有什么用呢?”她笑得勉强,“马闻生也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但薛程气性大。他肯定要去最好的学校啊,过电视剧里那么好的人生,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他就是特有骨气。不过也是,是个人哪能受的了马闻生那种人。”
“薛程一小白脸,即便是男生,马闻生又不是不可以,他们这种人想玩儿花的多了去了。明明是金凤凰偏偏不如鸡。”
丁茵狠狠地把木签扔进垃圾桶,似乎那里有马闻生的脸。
辛惟不置一辞。
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遇得上的凉薄现实,遇不上是莫大幸运。她实在没有权利,也无法置喙别人的人生。
“所以小惟,”丁茵幽幽地叹了口气,“千万别跟他们走太近。”
丁茵叹口气,又飞快地另起话茬:“对了,选修课你准备选哪个?明天开始抢,我还没想好呢。”
“围棋。不爱和人打交道,这课估计不用怎么讲话。”辛惟说。
也不想回家。
正好有一节选修课填补周五偶有的空白,这就会有正当理由不必回家了。
丁茵忧心忡忡道,“这个还好,不算热门。以前他们写代码的写代码,黑系统的黑系统,就是学校这些防火墙做的很牛,陈晔骁说全没戏。还不如我哥学校,他们用的土豆服务器,就很容易黑。抢这玩意儿,听说和股票操盘差不多……问题是我想选插花,这就很热门了。”
她还思考着:“CAD绘图,我姐说这个教得好,但我觉得我可能学不懂,我也不准备学美术设计或者建筑什么的。”
“女子防身术也挺好啊。”辛惟笑道,“也是大热门。”
丁茵飞快地一击手,瞥她,“小惟,这个适合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用上。”
辛惟一边翻选修课指南,一边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练过点儿啊……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假期差点儿被送去寺庙学武。”
好在她记忆力不错,还没忘干净。
姑且还用不着重新学。
“小姑娘们说什么呢。”李遂倾神出鬼没,楼梯转角处,冷不丁从丁茵身后冒出来,悠然道。他的目光冷寂,似乎能将丁茵看透。
“当然是女孩子的话题啊。”丁茵笑嘻嘻地,“大哥,我们聊我们班谁长得好看呢。我说薛程长得帅。”
李遂倾看辛惟,“是吗。小惟也觉得他长得帅?”
辛惟没好气道:“你说呢。”
“那我可有危机感了,他是你同桌。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你也对他挺关注的。”李遂倾若有所思道。
她提醒:“下个月就不一定是了。”
“说不准。”
“你来干什么的?”辛惟听他扯皮想笑,直截了当问。
李遂倾在她额上轻敲一下,“明天南子要出来玩儿,你来吗?要是太晚我就早点送你回去。”
辛惟算了算自己的作业量,点了点头。
她的门禁时间是晚上九点半,李遂倾熟知,带她出门玩从来都会按时送她回去。
“你没事别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爸费尽心思把你塞进实验班,不是让你近距离暗恋薛程的。”李遂倾对着丁茵把一席老气横秋的话说得面不改色,“哦,就算是暗恋,也起点好作用,最好能让你改改玩物丧志的心思。”
丁茵黑着脸,“你是我哥吗?”
李遂倾平淡道:“论辈分怎么不算是你哥。你每次都管我叫哥,我担称呼不得行使职权啊。”
他伶牙俐齿,丁茵气得差点没跺脚。
她眼珠一转,有意拖长音调,拽走辛惟,口头打击报复:“小惟,我告诉你啊,这人——”
辛惟笑着随她走进教室。
难免的,对于周五有些隐隐约约的期待。
她很喜欢借助他人的眼来观察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