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棋落参横 “小师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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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真好看。”
作陪的女童淘气，小雪团似的，手指肉乎乎，戳了戳温璞脸颊。
温璞报以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很快，崔兰芝委婉制止，左右侍者识趣，悄然请走小雪团。一时间，屋内稍显冷清。
眼尖点的，倒也窥得一抹玉色。
薄薄面衣之下，并非什么绝色容颜。小人儿不到十岁，还未长成，清秀有余，稚气未脱，也不是传闻那样无盐丑陋。
兴许脸上真是容易得疹子吧。
女眷们懒得好奇下去，继续随意聊些趣事，往往与崔兰芝相谈甚欢。
崔兰芝虽是太原温氏的保母，但出身贵胄，本身才华横溢，无人敢轻视分毫。
很久以前，温璞就嗅出味来，懵懂中，眨眼，继而恍然大悟：很多人，总爱说一套做一套。就像现在，打着关怀的幌子，让她避免不了整日的枯坐，她们却更像是一群探子，替家族、夫婿，问这问那，比来比去，想要得到心之所想。
当然，会有女眷问她：自小拜入商山，都学些什么？
她就囫囵道：“君子六艺。”
世家女郎有书可读，熏陶以五德、四修、八雅之学问。家学世代传承，若能教出惠班、苏蕙、卫铄这类才女，自然是光耀门楣之乐事，恨不得为其写诗作赋，四处传扬。但因讲究“谦恭”二字，自己说自己，不能太过骄傲。
其实温璞已经在学《庄子注》了。
那是郭象、向秀的著述，深奥典雅，寻常持麈扇装风流的名士，难以理解其中哲理，但她并不觉得枯燥。
温璞记性极好，简直是过目不忘。
同龄的女童学习《诗三百》，她已捧着《麟经》倒背如流，翻阅春秋三传，不忘思辨微言大义。但到了商山，便抛下儒术，改换道术、法术，咬着果子，听着梵呗，比较《连山》《归藏》之间有何差别。
从前坦率，骄傲直言自己懂得多少。不过被敲打几次后，温璞不得不自觉起来，隐智藏锋，尤其是祖父、保母等长辈在旁监督的时候，话总说一半，回复也模棱两可。
“阿姆，能不能劳烦您和大父说说，放阿鷟出去逛逛白狼城嘛。”
“白狼城有什么好瞧的。”崔兰芝边给她梳头，边语重心长道：“城池还没邺城大，恢弘又不如长安、雒阳，走两步就到头，鱼龙混杂，不安全。”
温璞摇摇头，撒娇道：“大宗师曾提及白狼城之由来，阿鷟好奇，想听听狼嚎。”
“商山夜半没有狼叫声？”
“有是有，可一个是山里的狼，一个是旷野里的狼呀。”
“歪理。”
“才不是呀。”她丢开竹简，“犹如相似形状，为何‘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呢？可见大同之中有小异。阿鷟好奇，到底亲眼见识一下，才不虚此行，不负风雨兼程之苦嘛。”
崔兰芝表示爱莫能助，提醒道：“哪有得了风疹还到处乱跑的小女郎？”盖好被子，对温璞莞尔一笑，“郎主近来事忙，等过几日，说不准亲自带女郎出门呢。”
“明日复明日。过几天，是过多少天呀？”温璞摸摸胸前小玉石，有点沮丧，最后赌气道：“你们不同意，我就自己想办法。”
崔兰芝语气骤沉，“还敢胡闹？”
“凶什么凶。”
温璞扯了被子，蒙住头，“不理你们了！”
崔兰芝嘴角微抿，软了语调，半哄半劝道：“小女郎莫要任性，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辽西不又似中原腹地，如今依旧寒冷干燥，据说有些湖泊尚未完全解冻。你乱跑，也不过多吃几口冷风，将衣裳吹得灰扑扑的。”
好了伤疤忘了疼??，挨打不记数啊。
小女君啊小女君，难道忘记得罪太子的事了吗？
归家路上鲁莽行动，虽是一片赤子心肠，但切切实实是犯蠢涉险。满朝公卿岂会不知太子荒淫行为，还不是内心恐惧，不敢吱声，连郎主都远远避之不及啊。
幸亏当时河间王、乐平王路过，太子忌恨两人，又愀然转变心思，没一刀砍下去，害她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而后数日，她神情恍惚。
任谁见了都不忍责备。
怪也只能怪他们当时没有严肃批评，只顾保她平安，呵护，宠溺，等时间一久，让她又恢复成没心没肺、顽劣不羁的模样。
“城外有座万人冢，无名无姓无碑，阿姆有空带小女郎见识见识？”
“哀哀白骨，义士拾之。死后能埋于地下，不遭野狗啃食，已是莫大福分。”
“女郎？”
狠着心肠，故意吓吓她，可不见动静，有些奇怪，撩开一瞧，人竟然睡着了。
崔兰芝叹气。
无论他们怎么努力栽培，性子还是那个性子，小女郎依旧最不耐烦人情往来，不愿多学内政中馈之术。
明知她拜入商山，人生百年，大抵会在谈玄论道中度过。隐逸山林也好，剃度出家也罢，确实可以远离是非，跳脱七情六欲之外。但心里总归遗憾点什么，心疼些什么。
谁能保证不会出现变数？
活泼性子，硬要她苦坐静参？
“唉~”
崔兰芝把被角掖好，悄悄退出内室。
须臾之间，温璞睁开双眼。
她很困，本来都睡着了，可朦胧中听到叹息声，木扉轻碰门槛又唤醒她无法入眠。
辗转反侧，怎么就睡不着了呀？
因为公孙阿翁的臭主意？
祖父态度明摆着不太赞成。
她不是不通俗务。
身处乱世，徭役、兵灾、时疫……重重叠加，有死，必须有生，不然何以绵延千秋？每朝每代无不鼓励生育，甚至定下规定：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强行婚配之余，更增添五倍税赋，加以威逼。十二三岁怀孕产子，比比皆是。
她命好，生在簪缨世家，不怕吃赋税的苦。
命不好的呢？
她见过！
怀抱，肩背，手拉……肚里还揣着一个，倚门劝说夫婿别再赌钱，涕泗横流，转头又被姑嫜斥责，唯唯诺诺几声，继续浆洗衣衫。这便是普通百姓家的贤妇。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她可学不来。
一想到此，温璞就来气。
她帮那妇人撑腰，反受妇人嫌弃多事。
好心没好报。
“别想了别想了。”
她闭眼，自己哄自己，可半晌过去，精神越发兴奋起来。索性起身坐立，郁闷瞅着烛火，她捧脸，默默哀叹，“苍天呐。流年不利，该不该卜上一卦？”
“算了算了，算准了又有什么用。”
“阿鷟啊，你还不如想好怎么哭法。”
“也就跑远了些，师尊们怎么大发雷霆？”
“百药、吉利他们还好吗？”
……
温璞人在昌黎郡，心已飞回商山参横谷。
商山左临长安龙首山，右毗洛阳北邙山，位于几座山脉虚沿交汇处。
千百年间，作为圣贤隐居地，历来秉持“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之志，不愿效仿穷途之哭则舍冕谢爵，若遇明主赏识则重回滚滚红尘。
出世入世，顺世应变。
不敢说能左右天下兴亡，但也曾辅佐过君王，典范事迹为后世称赞传颂。
商山不分朱门、竹门，有教无类。因贤才来去自由，慕名之人不绝如缕。久而久之，便搭起几间茅舍，慢慢营造出了私学气派，堪比国之太学。
这股气候，自然引君王侧目。
忌惮也说不上，只是不好放任自流。
可企图干涉，又怕师出无名。或缺乏时机，不是皇权旁落，就是外敌当前，无法避重就轻，先去处理个别不太危险的“小事”。
直到后来，家学之风盛起，豪强发展成为门阀，朝廷分析利弊，变通想法——与其让高门贵胄垄断知识，不如施与黎庶恩惠，因此，敕旨嘉奖，为商山建广为屋宇，以居学者，方便大贤、名士设教讲学。
几度盛衰起伏，赓续不绝，传承至今。
人心所向，偌大的商山繁花似锦，拥有举世无双的宝藏：石窟里的比丘尼、涂炭斋中的练师、学堂下的博士……历法算术最强，经书坟典最全，玄谈超悟最佳，均在此地，随处可见。
商山也很简单，可以排资论辈，但不许过度讲究尊卑等级。至于师徒关系，弟子出师，可以立刻断绝。尤其那些隐士，割席割得干净利落，怕拉扯太深似的，要求弟子出山后“永远不要说出为师名讳”。
而参横谷，最隐蔽、神秘。
传闻有神仙降临，无欲无求者才得入门。
但其实就是一群弃世之辈，另辟一方清净地，不愿再受俗人打扰，便在四周设立关隘，布置机关。
鲜少有人知其具体方位，哪怕得了舆图，倘若没有掌握关窍，分辨陷阱，也不过徒劳折腾，往海市蜃楼扑了个空。
参横谷是中枢。
温璞却可以随意出入。
她拜入大宗师门下，身份超然——同辈之人，少得可怜。上至八旬老者，下至垂髫幼童，在商山，谁见了她都得恭敬喊一声“师尊”。
正因如此，公孙奭诚心求娶，想替他家小儿郎谋一份好姻缘。
毕竟她也算桃李满天下了，在某些人眼里，会是一位“贤妻扶我青云志”的好助力。对于蠢汉愚夫来讲，走完捷径，再回首，这桩美事又会变味，被矫饰成为忍辱含垢的自我奋斗史。当然，贵胄之家不太有这种寡廉鲜耻的机会。
夜半，欢宴正酣，众人喝得酩酊大醉。
公孙奭走至温祥坐席前，又敬了一尊，两人相视而笑，饮酒毕，多闲聊几句。
蓦然，公孙奭神色悲凄起来。
“伯建，吾已垂垂老矣。不知天寿之机，唯恐猝然辞世，吾家小儿形影相吊，孤立无援。吾，实在不忍心啊。”
温祥也不禁伤感，“忧思伤脾，耗伤心血，元绍快别这样忧心忡忡了。”他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小郎君面相极佳，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公孙奭抹泪，“伯建不知，我这小儿命途多舛啊”
温祥赶紧抚背，“否极泰来，往后顺遂。”
……
几番试探，依旧是敬谢不敏的态度。
公孙奭更加惆怅。
幽州地属边陲，乱世中，轮流遭遇乌桓及鲜卑各部落的侵扰。换做自己，没有必要，不会带自家宠大的孩子北上奔波一场，甚至结亲。
不过他也不勉强。
既然修不成异性之好，那么其他事情……是不是不好再拒绝了？
月明星稀，乌鹊归巢。
温祥回到住所，请来未寝的崔兰芝。
他嘱咐道：“府内往来密集，我会加派看护，你务必盯紧阿鷟些。待贺完寿，离了昌黎郡，返程途中再出门踏青也来得及。”
崔兰芝以为不妥，“郎主何不早早遂了女君心愿。”
温祥提醒道：“昌黎郡原先的郡治，可在燕主手中。”
而远在商山一隅，两京帝都之间，也有几位友人饮酒庆祝。
“小师尊不在，真乃神仙日子啊。”
改了改。
之前特种兵，现在过于安逸，娇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棋落参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