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散愁先生 世间竟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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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辽西，终于暖和。
不必担心夜晚的寒露会令人着凉生病。
檀湛准备离开昌黎郡，临行前再来探望温璞。
小小人儿，睡了一个多月。
安静时，颜色不复往昔红润，脸颊淡了又淡，近乎苍白。眉梢褪去烟霞色，湮没鲜靓的稚嫩朝气。仿佛藏于雨雾里的一束山矾，骨青髓绿，可怜无比。
他宁愿她闹腾些。
崔兰芝何其不想她家女郎生龙活虎地活着。
她以礼相待，送别檀小郎后重回内室默默拭泪。
哭了一会，叹了几声，待收拾好心情，骤然一瞥，惊觉异常。
榻上的小女郎仍旧紧闭双眼，却默默流了泪。
泪珠滚滚，悉数流入被褥。
咳嗽声从胸腔处迸发，喉舌一震带出几点唾沫，继而抽搐，面目痛苦。手脚无力滑落之际，身躯险些摔地。
“快，快去请散愁先生。”崔兰芝不知该喜还是该惶遽。
不知不觉，她已将那位高洁隐士视作可信赖之人，整个辽西，数他医术最可靠。
“先生，我孙儿情况如何？”
紧随散愁而来的，还有温祥等人。
散愁依旧用“逐渐好转”四字宽慰，但在客套话之外，多添一句“三五日内必定苏醒。”
温祥信他。
一个多月前，恰好箭雨结束，增援终于抵达。
赵主身先士卒，亲率甲胄突破敌军防守。
众人解困后齐齐跪拜叩首，独温祥心不在焉，惦念他那命途多舛的小孙儿。
虽然贰肆挺身而出，替温璞抗下所有。奈何那三支直冲而来的利箭没能避开，死死射中了孱弱的箭靶子。
两耳嗡嗡作响，血肉连骨的撕裂声音直刺人心。“活不成了，活不成了，阿鷟活不成了！”温祥目眦尽裂，几近晕厥。
此生戎马倥偬，岂会估摸不出结果。
他眼睛一花，待回过神，却发现孙儿身后站着一位陌生男子。
浓雾下，携光而来。
羲和敲日之势，夺不去琨玉秋霜之姿。
男子美得风华绝代，足以令人心神摇荡。但温祥哪有精神细细欣赏，满心在乎孙儿安危，惊讶莫过于此人拔箭、止血一气呵成，竟然没有引起丝毫致命风险。
要知拔箭时刻最要紧，若止不住血，人就得活活衰竭而亡。
这般人物，杵在污浊间。
细致诊治患者伤势，举止镇定泰然，仿佛从未将任何杀机放在眼里。
赵主石骧不可能视而不见，眉峰微蹙，当场问他究竟有何来历。
对方气定神闲，只道自己来自商山参横谷，名曰“散愁。”
石骧策马踏过那片尸山血海，本欲还要追问什么，蓦然神色一凝，眉峰压低，目光锋利冷沉，扫落对方怀里早已陷入昏沉的温璞。
“她是谁？”
“无知小儿罢了。”
事后，温祥回顾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位散愁先生对君上，貌似有些不太恭敬。甚至在君上问话时，语气都敢浅含一丝敷衍之情。
淡然出尘的谪仙，总不至于修行到了愤世嫉俗的地步吧？
明明谈吐颇有风范，众人也根本瞧不出丝毫不妥，偏偏就温祥一人忐忑莫名。
当真来自商山？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从接触中，所有人深信不疑，这位散愁先生不仅姿仪无双，更是见识非凡、才华横溢……无一处不令人心悦诚服、自残形愧。
而贰肆，身为大宗师近卫，对其又格外尊敬，毕恭毕敬，简直是敬畏有加。
再次，散愁救了温璞，这是不争的事实。
后来听旁人补充，与对方所述之内容大差不差——这位散愁先生擅长岐黄之术，听闻城中有疫情，特意收拾青囊赶来相助。见此处血腥浓厚，料想伤患无数，却不曾想还能偶遇同门道友。
“温公你是没瞧到啊，此人文武双全，当时倏忽现身，左手一伸，稳稳扶住贤孙屹立不倒。”从事中郎鲁艾频频点头。
司马袁复十分激动：“先生治好了我多年宿疾。”
“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无所不精。”诸葛含感慨中有赞许，“不愧商山之才。”
渐渐地，连温祥也不疑有他。
若温璞生母在世，则不敢不心弦紧绷。
当年，虚除氏妊娠初期，大有流产征兆。而胎象安稳之前，曾梦大星坠于怀。
虚除欣自然与家翁温祥坦言过，“昨夜见一神人，珩璜节步，藻火文衣，语曰‘赐尔是子，俾寿且贵。’”
至于神人容貌服饰，纵然描绘得再如何栩栩如生，也不及亲眼目睹弄得明白。所以，世间无人知晓，隐士散愁先生与虚除氏梦中神人，别无二致，颇为相似。
“女郎可要快些好。”
“外面都传遍了，尽赞女郎孝心可嘉、坚毅不屈、嘉言懿行、幼有奇节……”
“添些美名倒也无妨，只可怜女郎落下一身伤。”
“可恨的伧夫贼寇，损人缺德，连未长成的孩子都能下死手，害得女郎病了许久，若是留下疤痕怎么是好……”
“女郎啊，别嫌阿姆啰嗦，足寒伤心，今后必得惜福养身。”
时而絮絮叨叨，时而悲愤交加，左一句“伧鬼”右一句“酪奴”，来回批判，来回诉苦。
经此一事，崔兰芝不复从前那么斯文。骂起人来，不是“你这个挨千刀”的软绵绵样，竟略有几分市井百姓“你死不了的值一刀，下辈子托生鸡豚狗彘”的泼辣劲。
哄一句，灌一口。
温璞睡眼朦胧，就着阿姆的手喝药。
她迷迷糊糊听着，实际压根不想理解，怎么割一束头发、挡几支箭，便成了“威武不能屈”的典范？怎么走到祖父身边的平凡念头，被夸成了“跛鳖千里”的恒心以及“菽水承欢”的孝心？
好复杂。
连那位以暴虐之名为她所知的君主，都在口头上额外嘉奖了一番。
“时危见臣节，乱世识忠良。温卿有孙如此，夫复何求。”
猛哆嗦。
官场上不乏人精，看主君脸色行事，自然也不吝啬地奉承几句，溢美之辞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怪不好意思的。
温璞正打着几个小哈欠，忽听青衣小鬟柔声禀告，“散愁先生拜访，例行复诊。”
顿时人也精神了。
说来也有趣，祖父见过，阿姆见过，好像所有人都见过散愁先生，唯独她这名患者没见过给自己治伤的大夫。
天光云影，何必悠悠。浩浩阴阳，奄忽飙尘。
明灭交错间，曦光渺然，穿透双菱成环的窗棂，向那道疏影致以最纯粹的亲吻。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难以置信！
风吹，暖熏送来暗香，温厚而清冽，深沉而空灵，似古老神殿焚香缠绕，历经沉淀，长久氤氲了一绺焦枯的乌木气息。
湛湛神仪，穆穆灵风。
壁画上的菩萨，活了。
他浅笑，夜昙一现，骤令满庭璀璨生辉，犹如碧海蓝天倒映礁下赤朱珊瑚，箐粼微澜，呈现一抹似是而非的炽煌颜色。
此刻却眉目寡淡，静静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散愁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