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喜无双》壹点点点

1、相离草 月色晦

　　月色晦暗，朦胧雨丝遮阴映阳，真与幻的界限，都尽数融在这风雨凄凄之中。
　　风掠过丛林，呼呼的声响遮盖住一道身影迅速穿行小路的脚步，急促的喘息声却在其间混杂。
　　忽的，脚步一滞，黑影略有迟疑的踏出密林，站在一座极其奢靡的府邸之前。
　　云层微动，月光洒在一张年轻而凌乱的脸上，
　　少年似是欣喜，更多的却是惶恐。左右打量半晌，才微微松了口气，踏着鬼魅般的步伐藏身在府邸门后的阴影处。
　　他知道，这府中正上演着出好戏。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一道颤抖的女声伴随着碗柜倒地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少年也不由激动的搓了搓手。
　　快了，他终于能解这一环了。
　　只是，好像哪里不对？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女穷！”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却又不失灵动。
　　热血将少年因在冷夜中奔波而冻得有些僵的手臂暖热，方才的疑惑更甚，却被极度的喜悦所掩埋。
　　快了，快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大门，少年将手中的匕首缓缓亮出。
　　——“噗呲。”
　　仅仅一瞬，方才还扬言报仇雪恨的少女，就这么在暗处亮起的刀刃中含恨而终，周遭的环境也霎时变幻，一团白雾弥漫。
　　看着瞳孔微微瞪大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少年终于长舒了口气，泄力弯下腰，恶作剧似的拍了拍少女姣好的脸庞，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而紧接着，他便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脊梁一直到头顶，
　　等，等等，少女？
　　这不对吧！？
　　他记得上次来，还是个男的吧？！
　　与此同时，一声轻笑响起。
　　明明耳边没有吐息声，这笑声却像是循着月光的轨迹般，在他耳畔流转，吓得他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全身僵住。
　　微微转头，只见距离府门最近的一棵大树树干上，侧躺着一个他做梦都不想遇见的人，
　　饶是他这样谨慎小心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叶后的身影，其隐藏能力可见一斑。
　　那人还浑然不觉自己有多让人排斥，反倒将头向后微微一仰，待青丝长发散开，才眨眨眼将目光锁定他。
　　少年嘴巴一抽:“墨，墨，墨师叔。”
　　墨无染顽劣一笑，伸手将一把插进地里的破剑唤来握在手中，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紧接着悠哉哉地从树干上滚下来，一副喝醉酒的模样，歪歪斜斜便来到他身边。
　　“小虎子，师叔是不是说了，这几个环，封锁，不许进？”
　　男人声线本是清朗，却因睡过了头而显得暗哑不少。即便如此，对少年来说只是更添慌乱。
　　“师，师叔，你也知道，进到哪个环完全是随机的，我，我已经挑战了六次，这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墨无染的剑不知何时贴上了少年脖颈上的符文，冷哼一声，剑气向外溢出。
　　“得了吧，平时不好好修炼，百汇环一开就知道来凑热闹了，师叔这就送你回去改造。”
　　少年眼中的绝望逐渐加深，直到剑刃刺进皮肉，了无声息。
　　随后，一阵金光从符文中涌现，他怀中的尸体便如风一般轻飘浮去。
　　没再多看，墨无染对此了然于胸，随手用剑挥开身旁的白雾，然后将那破剑也扔于一旁，向府邸中走去。
　　他墨无染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甚至气得师兄弟们想把他丢去魔域喂魔，但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恶人，宗门对于进入百汇环历练的弟子都加上了用以保护他们的符文，受到致命伤害或选择退出便可强行离开，
　　正因此，他在这百汇环里待了数月有余，凡是随机进入到他所划定的几环中的倒霉蛋，都被他威胁了个干干净净，连滚带爬的退出试炼。
　　偏生有几个铁脑筋，死要碰运气，一个月不来一回就浑身难受，有时把他气的受不了先打一顿再丢出去，床上躺一个月又来，
　　这小虎子就是其中一个，死缠烂打，偏偏运气极差，每回都能碰上他，烦的要命，
　　不过百汇环中的试炼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待久了甚是无聊，玩玩这些小后辈们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到这，墨无染眼眸突然暗淡下来，
　　烦闷至极。
　　他近来脑子有些昏浊，找东西找的发麻，居然有些忘却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只记得是个老仙长，白衣飘飘，满目慈悲，为他掐了三天三夜的诀，算出他要寻找的东西就在离他最近的宗门秘境百汇环中。
　　不过那宝贝可遇不可求，要在特定时分才会生长于特定地点。
　　那老东西咋咋呼呼半天，又道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给他标记了一大把环，说就在这里面，只要蹲守够一年定然能够遇见，
　　一年对那些修士来说自是浑不在意，但他不一样，他的生命宝贵的要命，
　　正因此，他气得七窍生烟，逮着那老仙长一顿揍，最后却还是无可奈何的抱着被师兄弟们骂死的心态私自“封锁”了百汇环。
　　真怪不得他，一环每次被破都会休养三天，万一刚好就是那三天呢？
　　_
　　林府一片狼藉，因为提前被墨无染搞过手脚，因此在小虎子杀掉那少女后这里便空无一人。
　　他向灵气最为浓郁的藏宝阁中迈去，走到门前时迟疑了下，神识已经探查到其中并无增添新东西，但抱着就怕万一的心态，还是推开了门。
　　原因无他，只因他自己也忘记了究竟要寻找什么。
　　或许是宝物神物，或许是灵植仙药，
　　总之，他一天天忘记了。
　　还好，那老道士说了，别人他不敢保证，但这个东西只要出现，墨无染定然能够察觉。
　　藏宝阁外表低调，一扇满是灰尘的小门隐藏在粮库深处，推开后却是金碧辉煌，各色宝物琳琅满目，虽说大部分都只是充实秘境的背景板，但光是增长见识也令人咂舌。
　　而此刻，随着墨无染踏入这方奢靡天地，一阵波纹自踩踏处蔓延，似是在唤醒沉睡中的子民，无数道青黑色的纹路缓缓发亮，直至波纹淡去，整片地方被绿色裹挟，才知那纹路原来是失了灵气的青藤。
　　墨无染懒懒抬了抬眼，瞧瞧生机勃勃的藏宝阁，未察觉到想要的东西，打了个哈欠，又懒懒地将眼神落下。
　　想到自己的生命在这样的等待中浑浑噩噩地逝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样想着，墨无染愤愤然，气得在原地跺了半天脚，随后又无奈地挠挠头，转身准备去下一个环巡视一番。
　　重新焕发生机的青藤有灵性般缠绕着，像是被遗弃的孩童般委屈地瑟缩一阵，慢慢褪去了鲜艳。
　　——等等。
　　就在此时，半个身子踏出破门的墨无染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有什么东西，在属于他的地盘盛开了。
　　还未等他细细巡查，就见藏宝阁一角，那里本该褪去生机的青藤竟是越发活泼，浓郁的绿色与其间一抹淡紫交相辉映，一瞬间便吸引了他的目光。
　　墨无染只怔了几秒便走向前去，
　　他对万物生灵的感知异乎常人，原来老道士所说之宝物是株汇灵气而生的灵植，怪不得他如此笃定自己能够发现。
　　多日的心绪烟消云散，未等他走到跟前，藤蔓和紫花便生长地更旺，长长的枝条眷恋他的气息，全往他身上缠绕。
　　只是在紫花顺着小臂挂上食指指尖之时，墨无染再次皱起了眉头。
　　搞什么？
　　骗他等了这么些时日，居然是株相离草吗？
　　相离草，仙品灵植，可做丹，可入药，虽无强筋健骨之效，却是能淬炼魂魄，对于修为增长也是大有裨益。相离草生长于灵气浓郁之地，而且栽培不得，要么是大宗仙门秘术培养，要么便只能靠缘。
　　若说是其他仙品灵植，哪怕苦苦等上一年墨无染也是喜不自胜的，可偏偏他打小便对这草有着挥之不去的厌恶。
　　母亲曾为他起过一个诨名，墨离，取“莫离”之意，缘由，便是他幼时在湖边玩耍，曾挖到过一株相离草。村落僻远不懂什么修仙问道，通过外形从古籍中判断出名字的老人们避讳它，娘亲也听那草的名字晦气，怕当真有一天让他们母子二人相离两隔，便将其剁碎丢进了山谷中，并为他起名墨离。
　　现在想来他真是从小到大都在走狗屎运，别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仙品灵植他小小年纪就随便拔着玩，仙缘恐怕便是从那时结下。
　　但真要说可惜却是半点也未有的，
　　因为就在第二年一模一样的时间，山谷洪水暴涨，冲毁村落，也将他冲下悬崖，自此母子真当相离，再未相见。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安魂炼魄和“相离”有什么关系，哪个混账为其起这样一个名字，没想到一语成谶，害他家破人散。
　　他只知道年幼的少年从此漂泊世间，后来一朝得道，也再不信能逆天改命。
　　说回正事，墨无染拍了拍因回忆往事而隐隐发痛的脑袋，带着这株相离草一边向外走一边喃喃自语，
　　“嘶，这老头不会真是骗我的吧，是宝物不假，但怎么可能是我让他帮我找的东西呢...
　　罢了，送给师尊当出关礼物吧。
　　...不对啊，那我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来着...”
　　_
　　一路思考一路踏着白茫离开百汇环，
　　墨无染没能等到想起一切，反倒等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同门在他面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抬头，愕然，陪笑无果，
　　回头，百汇环已关，自家师尊玉问尘比预想中早出关了些，此时正似笑非笑在秘境入口旁打坐，
　　再转头，一堆鼻青脸肿的猪头们泪眼汪汪瞅着他，不知道的以为他多残暴呢...
　　“无染啊，舍得出关了？”
　　再再转头，墨无染觉得脖颈有些僵硬，以至于看向这群他刚刚一直不敢面对的师兄们时笑容也分外僵硬。
　　“师兄，你这是哪的意思，无染在里面定然有要事要办，否则也不会乱了规矩，将后辈们全丢出来啊。”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佻的淡笑，待他咬着牙抬眸看去，只见一俊朗青年笑的狂浪。
　　唱红白脸吗，墨无染无奈笑笑，干脆脸皮放厚，心竟是放松下来。
　　“得了吧，藏师兄，要杀要剐任你们处置，面壁一个月我也认了。”
　　方才开口阴阳他的，名为藏双，当世闻名雅客剑仙，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整张帅脸拿着个袖珍扇子，端的是一副文人墨客样，其实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还是个毒舌傲娇狂，一张嘴得理不饶人，若是无理，又能用一把剑打出理来。
　　放在平日听他这么说，藏双定然要冷嘲热讽几句，但今日他师尊可是出了关在那坐着呢，轮不到他上来惩罚。
　　做好了被训一顿罚一顿皮笑肉不笑的听师侄们开诉苦大会的准备，墨无染拍拍屁股，从百汇环的阵盘中出来后就被堵成这样一步也走不动，干脆直接坐在了阵盘上。
　　看到他这副大无畏的顽劣样子，一旁打坐的玉问尘是气不打一处来，
　　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常常当着众人面处罚墨无染，背地里却和他一块放肚子里的坏水，但每次这家伙毫不掩饰地狂炸天样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玉问尘不由反思:莫非真是他这师尊过于纵容加之为虎作伥，让好好一孩子长成这样？
　　转念一想，不对不对，师妹的养生秘籍上说了，做师尊的不能内耗，要多外耗。
　　对对，回去就关禁闭。
　　哄好自己，玉问尘缓缓起身，面上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一步步靠近墨无染，引得后面一众弟子大喜过望，纷纷蠢蠢欲动捂着脸跟在他身后。
　　“无染啊，你可知错？”
　　玉问尘声线厚重，老泪纵横。
　　“你可知，师尊我日夜被他们所欺凌，夜不能寐，饭不能食，全堵着我让我向你讨要个说法？”
　　一众弟子目瞪口呆，
　　谁敢在您老人家闭关时打扰您？若不是看您出关，谁又敢来找你这关门大弟子要说法？
　　“师尊之言，无染自是谨记心间。只是事关重大，实在是...无奈之举。”
　　墨无染眉头一挑，话倒是软了几分。
　　“今日若不给你些教训，恐怕是服不了众啊。”
　　玉问尘居高临下睨着快悠闲到躺下的徒弟，语气却是一重。
　　周围的弟子们见状都不免有些兴奋，听这师徒俩废话说了半天，总算能出这心头恶气了。
　　但见那德高望重的大师伯眼神一厉，一手便放在墨无染肩膀上，银蓝色灵气缓缓溢出，正是发力的前兆——
　　“砰！”
　　灵气轰然化雨，炸了墨无染身旁几位师兄一脸水汽，再抬头，那阵盘上哪还有这师徒俩的影子？！
　　“是，是移行诀！”
　　众人面如土色——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