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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疼就喊出来,书呆子   天光被 ...

  •   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压得极低,惨淡的灰白色透过卫生院蒙尘的玻璃窗,吝啬地洒进走廊。程厌睁开眼,后颈被冰冷墙壁硌得生疼。身上那件半湿的校服外套还裹在蜷缩在塑料椅上沉睡的程默身上,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寒意像细密的针,扎进骨头缝里。
      ICU的门依旧紧闭,红灯像一颗永不疲倦的、窥伺的眼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上。碘伏的褐色已经干涸,覆盖在深紫的淤痕上,像一块丑陋的补丁。指痕的形状清晰可辨,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移开目光,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沉睡的程默。
      缴费窗口冰冷的玻璃挡板后,值班护士换了一个人。程厌走过去,将口袋里那几张同样被遗忘的、沾着污渍的零钱推了进去——那是昨天找回的,他碰都没碰。
      “程厌?”护士翻看着记录,公式化地说,“你母亲情况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观察。费用已经欠了,今天之内必须续上,否则……”
      后面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粗暴的砸门声打断。
      哐!哐!哐!
      声音来自卫生院入口的方向,带着宿醉未醒的暴怒和蛮力。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嘶哑难听的咆哮,穿透清晨凝滞的空气:
      “人呢?!死哪去了?!开门!给老子开门!程厌!小兔崽子!”
      是父亲程卫东。
      程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灰蓝色的眼珠里,那片冰封的荒原刮起一阵凛冽的风。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对护士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然后才转身,迈着和往日一样平稳却冰冷的步子,走向声音的源头。
      卫生院的大门被从里面反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程卫东那张浮肿油腻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球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头发像一蓬枯草。他正用拳头和脚疯狂地砸着门,嘴里喷吐着污言秽语,浓烈的酒气隔着玻璃都能闻到。
      “开门!狗娘养的!敢把老子老婆弄到这里来!钱呢?!老子的酒钱是不是被你们吞了?!”他看见了走过来的程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砸得更凶了,“小畜生!你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
      程厌在门内站定,隔着冰冷的玻璃,平静地注视着门外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那张扭曲的脸,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审视。
      他抬手,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程卫东就像一头暴怒的野猪撞了进来,带着浓烈的酒臭和汗酸味。他踉跄了一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程厌,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小畜生!谁让你……”
      程厌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没有躲闪,而是在那只带着污垢和酒气的手掌即将落到脸上的瞬间,猛地抬手,精准地攥住了程卫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醉醺醺的男人痛呼一声,动作硬生生顿住。
      “妈在里面。”程厌的声音不高,像冻硬的冰凌砸在地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ICU。欠费了。”
      程卫东愣了一下,似乎被“ICU”和“欠费”这两个词短暂地刺穿了酒精的迷雾。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戾取代。
      “ICU?欠费?!”他猛地抽回手,手腕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溅,“你他妈把钱都糟蹋到这儿了?!老子的酒呢?!钱呢?!是不是都被你和你那个病痨妈藏起来了?!”他像疯了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处乱瞟,最后锁定在走廊深处蜷缩在椅子上的程默身上。
      “小杂种!”他咆哮着,像找到了更软的沙包,跌跌撞撞就要朝程默扑过去,“是不是你?!说!钱藏哪儿了?!”
      程默被惊醒,看着父亲狰狞的脸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椅子后面缩。
      就在程卫东的脏手即将抓住程默衣领的刹那,一道身影更快地挡在了前面。
      是程厌。
      他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冰墙,横亘在程卫东和程默之间。他甚至没有看扑过来的父亲,灰蓝色的眼珠依旧冰冷地平视着前方,仿佛眼前的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但他的左手,在程卫东扑到近前的一瞬间,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同冰冷的铁钳,再次狠狠攥住了程卫东那只挥向弟弟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狠,更沉。指骨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程卫东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程厌脸上抓去:“反了!小畜生!你敢打老子?!”
      程厌头一偏,程卫东的指甲擦着他的颧骨划过,留下几道细微的红痕。程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攥着程卫东手腕的手指却骤然收紧!同时,他空闲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攻击,而是极其精准地、迅猛地抓住了程卫东另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的手肘关节!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擒拿!
      程卫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腕和手肘同时传来,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肥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被强行扭转,手臂被拧到身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屈辱的姿势被程厌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墙壁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墙面,挤压得变了形,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
      “放手!小畜生!你他妈……啊——!”
      程厌的膝盖顶在程卫东的后腰,将他整个身体死死抵在墙上,动弹不得。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冷酷的、近乎机械的精准,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那张冷白的脸,近在咫尺地贴在程卫东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的耳边,声音低沉,像冰渣摩擦:
      “钱,是我借的。”
      “妈,在ICU。”
      “再闹,”程厌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他的手指在程卫东被反拧的手肘关节处,不轻不重地施加了一点压力。程卫东的惨嚎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冷汗混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刚才的暴戾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放…放手……阿厌……爸错了……爸错了……”程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程厌没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压制性的姿势,冰冷的视线扫过闻声赶来、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的值班保安和护士,最后落在自己父亲那张涕泪横流、丑态毕露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珠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荒原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程卫东像一滩真正的烂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抱着剧痛的手臂,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恐惧的颤抖。
      程厌没再看他一眼。他转过身,走向依旧瑟缩在椅子上、吓得脸色惨白的程默。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但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弟弟拉了起来。
      “去上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暴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程默惊恐地看着地上呻吟的父亲,又看看哥哥冰冷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厌已经拉着他,绕过地上那团污浊的障碍物,径直朝门外走去。清晨冰冷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古镇青石板路特有的潮腥味。
      走出卫生院大门,程厌才松开程默的手臂。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领口和袖口,动作一丝不苟,将被程卫东抓皱的地方尽力抚平。袖口处,那枚冰凉的金属纽扣,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拒人千里的微光。
      手腕上,深紫的指痕在碘伏的覆盖下依旧狰狞。颧骨上,新添的几道细微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走。”他对程默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兄弟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青厝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雨幕里。身后,卫生院的喧嚣和父亲的呻吟,迅速被雨声吞没。只有程厌挺直的背脊,像一把沉默的、插进泥泞里的刀,在灰暗的天地间划开一道孤绝的痕迹。
      雨水敲打着教室斑驳的窗玻璃,留下蜿蜒的湿痕。青厝附中初三(一)班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在罐子里的苍蝇。程厌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映在他冷白的侧脸上。他垂着眼,面前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笔尖悬停,墨点洇开一小团深蓝。
      手腕上那片被碘伏覆盖的深紫淤痕,在袖口偶尔滑落时若隐若现。颧骨上几道细微的抓痕已经结了暗红的痂。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全部心神都凝在纸上那串复杂的公式上,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教室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力道之大,撞在墙上又弹回。一股裹挟着室外湿冷雨气和某种更强烈的、带着铁锈与烟草味道的气息,蛮横地冲散了室内的书卷气。
      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谢灼野斜倚在门框上,浑身湿透。黑色的T恤紧贴着胸膛,勾勒出少年人紧实而蕴含爆发力的线条。水珠顺着他微乱的短发往下淌,滑过高挺的鼻梁,流过嘴角那块已经变成深紫、边缘泛着黄的淤青,最后滴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他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同样湿漉漉的,沾着泥点。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的小腿上似乎也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像带着钩子,越过一张张惊愕或畏惧的脸,精准地钉在窗边那个挺直如冰雕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哟,都在呢?”他声音不高,带着刚淋过雨的沙哑,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挺用功啊。”
      没人敢应声。教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响。
      谢灼野像是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湿透的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水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他径直走向程厌的位置,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浓烈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程厌依旧垂着眼,笔尖悬停在习题册上方,仿佛门口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只有握着笔的指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谢灼野停在了程厌的课桌旁。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程厌和他面前的书本都笼罩进去。他微微俯身,手臂随意地撑在程厌的桌面上,湿冷的布料瞬间在习题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好盖住了那串复杂的公式。
      程厌的笔尖终于落下了,点在湿漉漉的纸面上,墨迹迅速晕开成一个更大的污点。
      “书呆子,”谢灼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喷在程厌的耳廓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躲这儿来了?”
      程厌没动,也没抬头。灰蓝色的眼珠依旧盯着纸面上那个被水渍和墨迹毁掉的污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深灰的阴影,像凝固的冰晶。他的呼吸很平,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谢灼野的目光像探照灯,毫不避讳地扫过程厌的侧脸。冷白的皮肤上,颧骨那几道结了痂的红痕格外刺眼。视线下移,落在他微微卷起的衬衫袖口边缘——深紫色的指痕在碘伏的覆盖下狰狞地露出来一角。
      谢灼野的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自己嘴角那块深紫的淤青,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玩味覆盖。
      “啧,”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手指屈起,用指节在程厌摊开的习题册上,在那片被水渍和墨迹污染的公式旁边,用力地、缓慢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闷锤,砸在程厌紧绷的神经上,也砸在全班死寂的空气里。
      “问你话呢。”谢灼野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哑巴了?”
      程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笔杆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他能感觉到谢灼野身上散发出的热量,混合着雨水、烟草和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汗水和血液蒸腾过的铁锈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带着一种蛮横的侵略性,试图穿透他周身冰冷的屏障。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程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灰蓝色的眼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对上谢灼野俯视下来的、带着玩味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他冰封的表象。
      两人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对峙。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每个人悬在嗓子眼的心跳。
      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全班凝固的呼吸上。谢灼野撑在桌面的手臂绷紧,湿透的布料在习题册上洇开的深色水痕,如同不断扩大的污点。他俯视着程厌,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钩子,试图从那片灰蓝色的冰湖里钩出一点波澜,一点属于活人的反应。
      程厌抬起的眼,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将一切喧嚣都吸进去的虚无。他甚至没有看谢灼野的眼睛,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教室后面墙上挂着的、落满灰尘的“勤学守纪”标语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
      谢灼野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沉了下去,被一种更直接、更暴戾的烦躁取代。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习题册的边缘被捏出几道深刻的褶皱。
      “装他妈什么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火的鞭子抽在死寂的空气里,吓得前排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老子问你话!昨天那钱……”
      “谢灼野!”一个带着怒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打断了谢灼野的话。班主任李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教案,显然是被动静惊动赶来的。“你干什么?!早自习时间,浑身湿透闯进来,像什么样子!给我出来!”
      谢灼野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程厌。程厌却在这时,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睫,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本被水渍和墨迹彻底毁掉的习题册上。他伸出左手,用指尖极其细微地、试图抚平那被谢灼野捏皱的纸页边缘。动作专注,旁若无人。
      这无声的、彻底的漠视,比任何顶撞都更具杀伤力。谢灼野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角那块深紫的淤青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他盯着程厌那截冷白的、试图抚平褶皱的手指,盯着那袖口边缘露出的、被碘伏覆盖的深紫指痕——那是他昨天留下的烙印。
      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憋闷,轰地冲上头顶。
      “操!”他低吼一声,猛地直起身,不再看程厌。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程厌桌角那瓶没盖盖子的蓝墨水!
      深蓝色的墨汁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泼洒在程厌摊开的习题册、摊在旁边的数学课本、还有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上!
      刺目的蓝迅速蔓延,吞噬了纸页上的公式和字迹,也染污了程厌冷白的手背和手指。那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落,砸在同样被墨水污染的习题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全班死寂。
      程厌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瞬间被染成深蓝色的左手,看着那粘稠的墨水顺着指缝蜿蜒流下,看着那一片狼藉的、被彻底毁掉的书本。灰蓝色的眼珠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湿透的额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墨水的深蓝与他皮肤的冷白形成刺眼的对比。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片狼藉和刺鼻的墨臭味里。
      谢灼野也愣住了,他看着程厌被染蓝的手,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狼藉,刚才那股邪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谢灼野!你听见没有!给我出来!立刻!”李萍的声音已经气得发抖,快步走进来,指着门口。
      谢灼野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垂着头盯着自己染蓝左手的程厌,那背影孤绝得像一尊被泼了污墨的石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湿冷,撞开挡路的椅子,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湿透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清晰而杂乱的水印。
      李萍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程厌的方向,最终还是追着谢灼野出去了。教室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那团裹挟着暴戾和潮湿的气息。
      教室里依旧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程厌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那只被墨水染蓝的左手,举到眼前。粘稠的墨汁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深蓝的颜色刺眼得如同凝固的污血。他看着那蓝色,灰蓝色的眼珠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然后,他放下手,没有去擦拭,也没有去看那片狼藉的书本。他伸出右手,那只还算干净的手,动作平稳地,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空白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雪白的第一页。
      拿起那支笔尖还残留着墨水的钢笔。
      手腕悬停。
      墨水滴落在崭新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蓝的污点。
      程厌的笔尖落下,就在那团污点的旁边,稳稳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今天新课的第一个公式。笔迹清晰,工整,一丝不苟。
      深蓝的墨迹,雪白的纸页,冰冷的公式。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被暴风雨冲刷过、被污墨泼染过,却依旧沉默矗立的孤岛。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教室里每一个人的神经。只有他那只垂在身侧、被深蓝墨水染透的左手,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地颤抖着。
      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砸在生锈的盥洗池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程厌站在水池前,左手伸在水流下。深蓝色的墨汁被冲开,混着水流,在池底蜿蜒成诡异的淡紫色溪流,像稀释的淤血。他一遍遍搓着手背、指缝,用指甲刮擦皮肤上那些顽固的蓝色印记。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烫,甚至有些地方破皮渗出血丝,混合着残留的墨迹,变成一种肮脏的紫黑色。水声哗哗,掩盖了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指腹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那粘腻的触感却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他眼前晃动着习题册上被墨汁彻底吞噬的公式,晃动着谢灼野撑在桌面上时洇开的水渍,晃动着父亲在卫生院地上扭曲的脸,晃动着ICU那盏永不熄灭的红灯。这些画面像破碎的玻璃,带着锋利的边缘,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却冲不走那股混合着劣质墨水、消毒水、酒臭和钞票上烟味与血腥气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
      洗手间里瞬间只剩下水滴从水龙头口滴落的单调声响。嗒。嗒。嗒。敲在生锈的池底,也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镜面模糊不清,映出一张同样模糊的脸。冷白,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颧骨上的抓痕和结痂的红痕刺眼,灰蓝色的眼珠像蒙了层厚重的灰翳,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被搓洗得通红、甚至破皮出血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深蓝的墨迹像丑陋的胎记,顽固地嵌在指缝和皮肤纹理里。
      镜中的影像扭曲晃动,那张脸似乎也在破碎。他看到了卫生院缴费单上模糊的“谢灼野”,看到了那卷被强行塞进手里、沾着污渍和血迹的钞票,看到了那个人倚在门诊大厅门框上时,那玩味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看到了他今早撑着桌面时,湿透的布料下绷紧的手臂线条和嘴角狰狞的淤青……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被搓破的掌心伤口里!剧烈的刺痛像一道闪电劈开麻木,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带来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哐”一声粗暴地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谢灼野堵在门口。他显然刚从李萍那里脱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额发还在往下滴水,嘴角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凶戾。他手里拎着一个同样湿漉漉的黑色塑料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塞着一件揉成一团的、深色的新T恤,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湿巾。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瞬间钉在程厌身上,扫过他破皮流血、染着肮脏紫黑色的左手,扫过他镜中那张苍白、空洞、濒临破碎的脸。
      “操。”谢灼野低骂一声,声音里压着未消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大步走进来,反手“砰”地一声将门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响。狭小、潮湿、弥漫着霉味和劣质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滴答作响的水声。
      他几步走到程厌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几乎将程厌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看也没看程厌那只惨不忍睹的手,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程厌的手腕!
      不是昨天在卫生院门口那种蛮横的钳制,但力道依旧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他攥住的,正是程厌左手腕上那片被碘伏覆盖的、深紫泛黄的淤痕!
      “呃!”程厌猝不及防,剧痛从被攥住的淤痕和破皮的掌心同时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他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谢灼野死死扣住。
      “别他妈乱动!”谢灼野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坨子砸下来。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那包湿巾的包装,胡乱抽出一大把,看也不看,直接用力按在程厌那只染满墨迹和血污的左手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覆盖上来,紧接着是湿巾粗糙的纤维用力摩擦皮肤带来的、更加剧烈的刺痛!谢灼野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着泄愤般的粗暴,用湿巾狠狠地擦拭着程厌的手背、手指、指缝,仿佛要刮掉一层皮。
      “洗?你他妈就这么洗?”谢灼野的声音就在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程厌冰冷的耳廓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戾气,“把手搓烂了那玩意儿就没了?脑子呢?!”
      湿巾粗糙的摩擦刮过破皮的伤口,程厌疼得指尖都在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却被谢灼野攥着手腕强行固定住。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灰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谢灼野近在咫尺的侧脸,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嘴角那块随着动作而微微抽搐的深紫淤青。屈辱和剧痛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放开……”程厌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谢灼野像是没听见,反而擦得更用力了。湿巾很快被染成了深蓝混合着血污的肮脏颜色。他又抽出一把新的,继续用力擦拭。洗手间里只剩下湿巾摩擦皮肤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你他妈不是很能吗?”谢灼野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嘲讽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怒火,“在卫生院跟你那酒鬼老子动手的时候不是挺狠?对着老子摔钱的时候不是挺硬气?怎么?这点墨水就把你弄哑巴了?装死给谁看?!”
      湿巾粗糙的纤维又一次刮过掌心一道较深的破口,尖锐的疼痛让程厌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撑住了冰冷的盥洗池边缘才没倒下。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带不来丝毫缓解。手腕被攥住的地方和被反复擦拭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成一片。
      谢灼野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程厌那只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擦拭得通红一片、破皮处渗着血珠、却依旧残留着顽固蓝色印记的手。再看看程厌撑在池边、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和他低垂着头、湿发遮住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的样子。
      谢灼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着程厌手腕的力道,不知为何,竟松了几分。他看着程厌那只伤痕累累、被自己擦得更加狼狈的手,看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昨天留下的淤痕,看着那些新鲜的、被自己粗暴擦出来的破口和血丝,一股莫名的、更加汹涌的烦躁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猛地松开手。
      程厌的手腕无力地垂落,像断掉的提线。那只被蹂躏过的手,红紫交错,血丝混着墨迹和水痕,一片狼藉,微微颤抖着。
      谢灼野烦躁地将手里那团肮脏的湿巾狠狠砸进水池,溅起一片脏水。他喘着气,盯着程厌低垂的、湿漉漉的后脑勺,看着那截冷白的、脆弱的后颈。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那滴答、滴答、永无止境的水声。
      过了好几秒,谢灼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挫败的凶狠:
      “疼就喊出来,会死吗?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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