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晴雨》淋成落汤鸡

21、再见红歌亭 二月的寒风

　　二月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冰刃，将整个校园切割得支离破碎。

　　香樟树枝条在凌冽的风中疯狂颤抖，枯枝相互碰撞发出干裂的脆响，仅存的几片枯叶摇摇欲坠。

　　苏伊裹紧校服外套，运动鞋踩过结冰的地面，膝盖处隐隐的旧伤与心底翻涌的酸涩在寒气中愈发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凝成白雾在眼前消散。

　　王建军的冷嘲热讽、同学们的流言蜚语，像层层冰霜，在她心底越积越厚，随时可能将最后一丝暖意冻结。

　　“你听，风刮得真凶。”穆柯晨突然停下脚步，指尖指向被狂风撕扯的树枝，嘴角仍挂着随性的笑。

　　他偏头时，苍白的阳光顺着睫毛流淌，在眼下投出晃动的阴影，“不过比王建军的声音动听多了。”

　　这句调侃让苏伊唇角微微上扬，可寒意很快又冻结了这份笑意。

　　她望着少年被冻得发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被心底疯长的情愫堵了回去。

　　苏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穆柯晨了。

　　不然怎么会无数次渴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让周遭的寒意、所有的恶意都与他们无关；

　　不然又怎会在看到女生红着脸递情书给穆柯晨时，心脏仿佛被冰锥狠狠刺痛，满心满眼都是害怕他点头答应的慌张；

　　甚至荒唐地期盼着，地球能骤然缩小，缩成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天地，再无他人打扰。

　　她偷偷转头，目光落在穆柯晨望向远方的侧脸上。

　　少年下颌线被寒风刮得愈发凌厉，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角还带着未消散的笑意。

　　苏伊突然觉得呼吸发紧，满心满眼都是自卑。

　　自己配得上他吗？穆柯晨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身边从不缺少优秀且耀眼的人。

　　若他喜欢成绩好的，自己这次考第一不过是运气使然，往后成绩一旦下滑，又该如何自处？

　　再看自己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寡淡的眉眼，不爱笑的性子，与“可爱”二字毫无关联 ，这样平凡又普通的自己，又怎么能得到他的青睐？

　　这些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寒潮般涌来，苏伊只觉得眼眶瞬间发热，鼻尖泛起微微的酸意。

　　穆柯晨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变化，转头就看到苏伊紧咬下唇，睫毛剧烈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晶莹的水雾。

　　她努力仰起头，像是在和眼泪较劲，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可泛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下巴，却将脆弱展露无遗 。

　　在穆柯晨眼中，此刻的苏伊像只被风雪困住的小猫，明明浑身带刺，眼神倔强，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突然发现，原来苏伊认真憋住眼泪的样子，带着一种笨拙又可爱的倔强，微红的眼角和鼻尖，竟比平日清冷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像是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怎么又不开心了？”穆柯晨的声音带着关切，轻轻在头顶响起。

　　他误以为苏伊仍在为王建军那些伤人的话语难过，便耐着性子安慰道：“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根本不了解你……”

　　然而这番好意的安慰却像一把冰棱，狠狠割开苏伊心里最脆弱的伤口。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鼻头红得像冻僵的樱桃，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蒙上了水雾，氤氲着委屈与隐忍，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决堤而下。

　　穆柯晨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衣角，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苏伊，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慰时，突然瞥见前方红歌亭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突然点亮的灵感。

　　“苏伊！”他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得像是发现了宝藏，“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去旁边坐着，我突然特别想唱歌！”

　　不等苏伊回应，他已经拉着她的手腕往红歌亭跑去。

　　二月的风如刀片般掠过耳畔，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炽热的温度。

　　红歌亭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未化的薄冰，穆柯晨站上台阶，清了清嗓子，眉眼间是苏伊从未见过的雀跃。

　　“预备——”他故意拖长音调，冲苏伊眨了眨眼，随后开口，清亮的歌声瞬间划破寒意，“一颗心噗通噗通的狂跳，一瞬间烦恼烦恼全忘掉……”是五月天的《离开地球表面》。

　　穆柯晨唱得投入，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双手在空中挥舞，偶尔忘词时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露出标志性的虎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与炽热，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跳跃的火苗，直直撞进苏伊心底。

　　苏伊坐在台下的石凳上，看着他发梢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听着他虽然偶尔跑调却充满活力的歌声，心底的冰霜被一点点融化。

　　当穆柯晨唱到“让我们一起离开地球表面”时，她突然跟着轻轻哼起来，声音从最初的犹豫、带着哭腔的沙哑，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

　　一曲唱毕，穆柯晨喘着白气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橘子汽水，易拉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奖励你勇敢跟唱！”

　　他拧开瓶盖，递到苏伊面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触电般缩回手，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抹红晕。

　　就在这时，下课铃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两人往教室走去时，穆柯晨突然开口：“其实本来是许昕要来找你，她被王老师留堂了。”

　　苏伊脚步一顿，喉咙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所以...你是被拜托来的？”

　　“拜托？”穆柯晨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神里满是真诚，“你见过谁拜托人安慰朋友，还得自带橘子汽水和专属演唱会的？”

　　他突然凑近，身上的皂角香混着白气扑面而来，“苏伊，你现在是我的朋友。朋友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不需要任何理由。”

　　苏伊抬头，少年的眼睛里盛着明亮的光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突然释然，嘴角扬起淡淡的笑。

　　或许正如这冬日的暖阳，不必急于追赶，不必强求结果，慢慢感受，总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温度。

　　风掠过两人交叠的影子，将未说出口的心事，轻轻揉进呼啸的风声里，藏进这漫长的冬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