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光》春枝岷

1、初遇 初遇

　　苏州又到了春季。
　　北方有些人向往的江南听雨，在苏州可以得到充分体验。春雨连绵，微凉的风吹过，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江云致打着一把黑伞，从苏州大学门口出来一直往西走。
　　苏州城西有一家咖啡馆，是她每隔几天都要光顾的地方。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她推开门进了一家装修很复古的店里。
　　“周哥，一杯美式，老样子。”
　　“OK。”被叫周哥的人全名叫做周念阳，也是个北方人，江云致最开始来苏州的时候就一直来这家咖啡馆，两人也就熟了。
　　“阿致啊，我看你每次来都去看明信片留言墙，是在找什么人吗。”周念阳往美式里放了几块冰块，对正在看留言的江云致道。
　　“随便看看。”江云致笑了笑。她轻轻拨弄着明信片，上面系着的风铃叮铃作响，似乎在诉说自己的故事。
　　在众多留言中，有一行洒脱的字体映入她的眼帘。
　　“我来江南赴约了。——言”
　　江云致摩挲字迹的手顿了一顿，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之前他写名字时总是把“言”的第三道横写的比第一道还长，古诗词默写总是被判为错别字。没想到快六年快去了，他的毛病还是没有改。
　　“哦对了，你先别看了，过来过来，”周念阳神神秘秘地说：“前几天店里来了很帅一男的，185白白净净的，还向我打听你呢，问我认不认识你呢，他还告诉我他叫……叫什么来着……”
　　“许言？”江云致带着一丝复杂开口。
　　“对对对，就叫许言！”周念阳道：“我看你神飞天外了，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故事啊，听说人家是从北京过来的。”他挑挑眉，绕到沙发前坐下，面带笑意地对江云致说。
　　故事……
　　她和许言，真的算有故事吗？
　　江云致一直无法向别人毫无保留地诉说许言在她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现在回想起在楠城四中的故事，就像窗外的绵绵细雨一样下个不停，但与许言的故事最后消散在了北京与苏州的距离中。
　　许言是江云致一整个青春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一个艳阳天。
　　“天啊，下节课数学，下下节是历史，常妈的课……还活不活了我请问？”顾渺看着课表哀嚎。
　　“先别大叫了，要不要来包魔芋爽？”江云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魔芋爽，对顾渺说。
　　顾渺双眼放光：“哇塞谢谢阿致宝贝！来来来亲一个么么么！”
　　江云致故作嫌弃：“咦，吃你的零食去。”她打了个哈欠：“下节……下节数学？睡了睡了困死我了。”
　　“你不怕常妈来抓你？”顾渺也趴在桌子上。
　　“怕什么，大不了就站着听课呗，又不是每节课都睡，我睡觉也得看课表的啊。”江云致摊手，振振有词的说：“诺，你看啊，我胆子再那么大常妈的课我是不敢睡的，俄语我也不敢啊，我怕王哥打电话给我哥告状，什么政治生物数学啊啥的，睡一下洒洒水啦。”
　　“时间管理大师啊江云致。”顾渺竖了个大拇指。
　　江云致白了她一眼，听到上课铃响了之后从课桌那一摞书上抽出数学书随便翻看一页就趴下了。
　　数学老师姓郭，叫郭澎。是个年轻男老师，听说是楠四教务处为了响应上级“人才引进”的号召招进来的。他的板书速度可谓神速，实在不是江云致不想听数学课，有一次她听了一会儿数学课，最后撑不住了低头发了会儿呆，结果抬头的时候满黑板都是解题步骤。
　　于是下课的时候郭澎喜提外号：板书侠。
　　等到同学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郭澎才开始讲课。
　　江云致半睡半醒也没听清老师在讲什么。她每次睡觉都得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来听声辨位，别人睡觉都有同桌打掩护，但她不一样，她没同桌。
　　其实本来是有的，之前她跟顾渺是同桌。只不过两人太爱说话了，聊的话题广泛度不亚于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被常妈“无情逮捕”了后江云致就痛失同桌，并且搬到了第一排。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常妈没来巡查。顾渺没再说话，估计也被哄睡着了。
　　一整节课江云致都没再起来过。
　　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慢慢悠悠像个大爷一样把书收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班里一下课就变得有些喧闹，班长管也管不住，索性就随他们去了。
　　她刚趴下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她桌子。
　　班级里寂静了一秒，随后又开始吵吵闹闹起来。
　　江云致起床气有点重，所以她干脆装没听见。
　　“同学，同学？你能挪一下吗，我把书搬进去。”
　　那人见她没抬头，又敲了几下她的桌子。
　　江云致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但她里面的桌子还空着。
　　“同学？”
　　“什么同学同学同学的，没看到我在睡觉吗……”江云致被吵醒了，语气有些不耐，她抬眼望向面前的人，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男生穿着一件白t短袖，看样子是刚进校还没来得及换校服，他修长的手撑在桌子上，手臂微微显出青筋。窗户外吹过的微风使他的额前的几绺刘海微微飘动，半框眼镜下是一双带着疑惑深情的小狗眼，右眼角有一颗棕色的泪痣。
　　江云致跟他对视的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同学，你还好吗？”男生见她愣了神，便又叫了她一声。
　　“哦……哦！你搬吧，要不要我帮你？”江云致突然有一种被抓包了的心虚，她起身让出身旁的空座位：“你要坐这？”
　　“嗯嗯，我是新转来的，常老师让我先坐这。”男生把书包放进桌洞里开始整理书，道。
　　“那你以后就是我同桌了？！我天啊太好了，我终于脱离苦海了！”江云致兴奋地说，顺便还推了推正在昏昏欲睡的顾渺：“顾渺顾渺，我有同桌了，我终于有同桌了欧耶！”
　　顾渺没抬头，只是含糊的迎合了一下：“嗯，恭喜……恭喜。”
　　“新同桌，认识一下，我叫江云致，停云的云，宁静致远的致。”江云致一边帮男生搬书一边说。
　　“许言，许诺的许，诺言的言。”许言道，“谢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我终于有同桌了！！以后我上课开小差你能帮我盯着老师吗？”
　　“啊？”许言没想到话题跳脱的那么快，他看着面前的女生，心里莫名不想让她太失望，应了一声：“嗯。”
　　“Oh yeah！太好了！”江云致激动，但这份激动没持续多久就被压下去了，因为上课铃响了起来。
　　“江云致！乐呵什么呢！又开始给我得瑟上了！”常清走到讲台上对江云致道，“给你安排个同桌又开始得意忘形了？”她打趣江云致。
　　“错了错了常妈，我就只是太激动了……”江云致笑了笑。
　　常清笑道：“行了行了少贫嘴。”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全班同学宣布：“咱们班又来了一位新成员，大家掌声欢迎！”
　　班里响起一阵要把屋顶掀翻了的掌声。
　　常清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现在请新同学做一个自我介绍。”她朝许言示意。
　　“大家好，”许言从座位上起身：“我叫许言，言午许，言语的言。非常开心能来到10班这个大家庭，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他简单地说。
　　待到许言坐下后，常清才开口：“许言同学中考的时候考了620分，大家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去问他，多向他学习。”
　　班里一阵惊呼。
　　“我靠，620分？！这还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顾渺抬起头说。
　　“我要是考620，我爸能把族谱撕了从我开始写。”顾渺的同桌祁南醉开口，惹得大家一阵爆笑。
　　“杜晓烨不是考了580分吗？许言直接超了杜晓烨40分？？”
　　“太怪物了，通天代0帧起手怎么躲？”
　　“妈妈我不想在俄语尖子班被虐了，我要回英语班……|╥ ∩ ╥ |”
　　“停停停！安静！好好跟人家学学，既然许言能考到620，你们也能考到620！好好跟人家学学！”常清敲了几下讲台才让班里安静下来。
　　江云致刚才没听清许言的中考分数，倒是被刚才同学们的谈论逗笑了，她用胳膊捣了捣旁边的人：“许言你中考多少分啊，我听他们说很高的样子哎。”
　　“620。”许言淡淡的说。
　　“多少？！”江云致声音都变了调，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620啊。”许言偏头看着她，那颗泪痣在眼角下格外显眼。
　　“620？你以前哪个学校的，也太牛逼了吧。”江云致问。
　　许言无奈笑笑，看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自己的同桌是个非常爱说话的主，而且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他回道：“楠城二中。”
　　常清已经开始讲课了，江云致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在讲话，只好拿书挡着嘴：“楠二？你为啥不在楠二好好呆着非得来楠四啊，”她问：“许言，你没发烧吧？”
　　许言失笑：“你猜啊。”他拿出历史书，道。
　　“切，不说就不说。”江云致撇撇嘴，后面突然飞来一张纸条，稳稳地落在许言桌子上。
　　顾渺在后面戳了戳江云致：“扔偏了，失误失误，给你的。”
　　江云致飞快地从许言桌子上拿走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四仰八叉地躺了三个大字。
　　我饿了。
　　江云致一脸无语地从桌子里左右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包薯片悄悄传给顾渺，还贴心地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你真自觉。
　　随后她回过头去再次看向许言，又看看自己的桌洞，把手伸进去又拿出一包乐事桶装的原味薯片，朝他问：“你要吃吗？”
　　“嗯？”许言回神，却看到女生已经把薯片稍稍递到了他跟前，还不忘看一眼讲台上讲的非常有激情的常清。
　　“这个特好吃，我最喜欢吃这个了！”他听到女生说。
　　“我……可以吃？”许言挑眉，他和江云致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江云致就分给他零食，让许言讶异的原因是她的自来熟。
　　“当然，当我的同桌少不了零食呀。”江云致眉眼弯弯。
　　许言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两三片，放到口中咀嚼起来。
　　“我以后考试都拜你好了，你能考620分，这简直就是我一辈子到达不了的高度啊。”江云致一边感叹一边说，还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有些滑稽的祈祷动作。
　　许言看着她，不禁有些想笑。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他居然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反感别人的自来熟，他用卫生纸擦了擦手，见过拜神拜佛拜孔子甚至还有文曲星的，还没有见过拜他的，他想。
　　“我真的没那么厉害你高看我了。”许言看着她，慢慢地说。
　　“没事，我觉得你厉害就行。”面前的女生摆摆手，道。
　　即使六年过去，江云致还是能记得当她抬眼时看到的是怎样一个明朗的少年，他迎光而来，使江云致心里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许就是因为那一眼，暗恋自此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巨大的树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