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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关]吉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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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长街上雾气缭绕,街边的小铺口挂着的朱红灯笼在风中诡异地摇摆,频率统一,“嘎吱——嘎吱——”久积的灰尘让那光线愈发昏暗。掌柜的柜台上摆着燃着的蜡烛,烛泪凝固在木桌上,似乎暗示着掌柜已离去很久。
“嘎吱——嘎吱——”无人的街道在机械般的摇摆声中更加空旷寂静,木桌上的冷酒,殆尽的烛台,包子铺外的蒸笼上方冒着白气,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
这里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身形颀长的男人身着吉服,华美的金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坠得人行动缓慢,他小腿以上尽被衣摆束缚住,头上戴着浮夸的饰品,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从开始的茫然到现在的淡然,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淡淡的脸——好像不管发生了再大的事,都不会为之动容。
那是一张相当好看的脸了,棕灰色的瞳孔中没有多余的情感,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十分钟,又也许更久一些,在这个荒诞至极的世界里,时间的流转没有规律。
雾气渐渐薄了,千篇一律的楼阁瓦房中出现了空缺,空旷的十字路口,庞然大物突出显眼,诡异的童谣穿过白雾轻飘飘地传来,像隔了几万年,陈旧破碎。
靳念走到那庞然大物边,看见了……一群人,和……这是他到现在第一次脸上有一点不一样的表情——那个美丽的婚轿上贴着大大的、鲜红的“囍”——他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要把我嫁了吗?
“靳小姐,我等已等候多时,吉时将到,还请小姐快些上轿的好。”最前面的官人转头面向靳念——没错,真的就是把脖子转了个90°,身体如同钉死了一般。
“……”
某面瘫“小姐”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算了,我找个铺子啃冷包子吧。
“靳小姐,我等已等候多时,吉时将到,还请小姐快些上轿的好。”官人又说了一遍,咧着那个烈焰红唇:也不知道别人结婚他化妆干啥,怕是要抢新娘。
“嘀嘀——”格格不入的机械提示音让靳念生理性地绷紧脊背,旋即,他反应异常快地伸手,接住了凭空出现的东西,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本能的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笑的官人:“这是什么?”
“……”官人笑而不语。
“这是什么?”靳念重复。
“……”官人似乎笑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在人机的世界里让自己变成个会复读机似乎是个正确的选择。
“……”官人……官人他就是喜欢笑。跟患了喜剧综合症似的。
靳念又偏头看轿后的鼓乐队,对于这样一件不符合此处情节设定的事,谁都没有一点异样的表情,所有人十分统一地看向前方,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不该看的决不看,不该说的决不说。当兵去吧,军队需要你们。
他看着那个一言难尽邹巴巴的卷轴,努力用指尖展开这张快发酵了的东西。
“恭喜玩家:靳念
达成成就:解锁部分副本信息——婚鞋的秘密1%
副本将为玩家提供20%有关本关卡任务的信息:您是靳念,温城靳家的嫡女,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您将前往千醉楼,宾客已经在等候啦[请注意:您在本关卡中不会有额外死亡风险,但未完成限时任务将面临80%死亡风险,请务必按照任务流程行动]
副本任务:待解锁
由于您仅解锁[婚鞋的秘密]1%,系统将不会为您提供多余有关任务的信息,但根据《新手保护机制》第308条,友情提示:本次任务为多人任务,自己行动会降低成功几率。
以下为副本基础信息:
副本名称:生关
难度:二星
通关奖励:两万银/人(基础奖励)
预祝玩家靳念通关顺利!”
靳念刚扫完最后一行,那卷轴无火自焚,随着不存在的风化作尘埃远去。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末了,捻了捻指尖的余灰,脑中迅速闪过一些片段,随后又迅速破碎开,他习惯性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了一眼依旧在笑的官人,右眼突突跳了几下,然后……然后某靳姓“小姐”臭着张脸上了轿子。
轿内像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靳念很清楚地知道这群人机肯定在他上轿后就开始移动了,但他感受不到一点该有的颠簸,很平静,平静的,像在水中一样。
诡异的童谣再次响起……哦不对,应该说它一直都存在,不过此刻安静的可怕,那童谣声显得更大,更清晰,就像是在耳边,或者……
艹,劳资的嘴为什么一开一合?
不是,这场景更加诡异了——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穿着艳丽的嫁衣,坐在贵气十足的花轿里,面无表情的,唱着不知道几个世纪前的歌谣,发出的声音还特么稚嫩无比。
……这很让人膈应了。
靳念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唱,面无表情地听。
“七月半,鬼门开,花轿悠悠抬进来
轿中新娘不说话,盖头下脸早已败
新娘啊你莫把花轿……
…… ”
剩下的歌词不得而知,因为那轿子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猛烈地冲击了一下,纵使这里面像隔绝了天日,也能感受到十分明显的撞击,靳念也在这么大动静下停止了他的“童声演唱”。
莫把花轿什么?这不得死?
成,天要绝我。
歌谣一停下,面临的就是死寂,这些抬轿的脚夫和那个官人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开?还是不开?靳念伸出手,在将要触上帘子时指尖微顿,他的袖口不知何时垂了下来,露出半截的手腕,青色的血管衬着白皙的手腕,相当好看,原本堆着一串念珠的地方变成了一根青灰色的看不出来是什么鬼材料制成的细镯子,他正准备收回手——眼不见心不烦——
——
顿住,靳念屏住呼吸,他听见有人在轿子外走动,很轻很小,但不是那种僵硬的挪动,走的很快很急,而且每一步真的都像踩在水中,很快,轻微的喘息声在帘子的另一侧若有若无地响起,他甚至能感受到另一侧那个人胸口的起伏,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被掩盖住的烟味。
靳念还来不及想自己该如何以现在这个模样示人,那人就非常不礼貌地掀开了帘子,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攥住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腕子,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很强势从他的手腕漫上,侵占着他的全身,他根本没有机会反抗,那人略有些嘶哑的声音很急地在耳边响起:“跟我走,快!”
靳念不想,他不知道自己出了这个花轿会怎样,但歌词的指向多半是让他不出花轿,不完成指定任务会触发死亡,虽然这个世界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尚且未知,但什么“死亡”这两个字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奈何力量悬殊,靳念跟着突然出现的青年狂奔出去,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轿外的世界,原本千篇一律如同复制的街道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漆黑,他脚踏的地方并非真的水,是实在的,但每走一步都会泛起几圈涟漪,他的视线似乎只有一米有余,入目唯一的客观事物就是攥着他的青年,他比他略矮一些,看不见他的头顶,这种身高的压制让他有些压迫,和……不甘示弱。
也许吧。谁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死人情感。
他其实并不慌张,有人拉着自己往前跑的感觉似乎给他带来些许心安,出神之外他打量了一下面前之人的装束——高马尾,鎏金发饰,同样艳丽的吉服,不过……他应该是那个新郎……
不平衡的感觉再次漫了上来,靳大小姐很不爽:不就比我高一点,凭啥他是新郎,我就成那个什么靳家千金了?妈的。
系统:不然您想要新郎比新娘矮吗,小姐。
四面八方伸出了无数的鬼手,牵扯着他们的衣摆,想要把他们拉进无尽的深渊,撕碎吸收,把他们的灵魂剥离,粉碎,“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吧!”它们嘶吼着,将那种恐惧感灌入逃跑的人身体中,让他们挪不动脚步,它们让他们看到人性里的渴求,欲望,贪婪,最黑暗的那一面,“来啊,我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成为我的一部分吧!”稚嫩的女孩尖叫着,如影随形,在靳念耳边唤着他,脑海里一幕又一幕的碎影角逐着,锋利的边角要刺破他的每一根神经,额头溢出细密的汗丝,巨大的力道扯得人生疼,迫使他不得倒下。
视野里出现零星光点,又逐渐扩散开来,从青年的衣袖,马尾的缝隙间穿透出来,一点有一点,似乎要将他吞噬。
他带着他,冲破突围,这一次,下一次,以后的每一次。
他们踏进光明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充满喧嚣,来往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满头大汗的两个人,他们很快被人群淹没,宋微生松开靳念的手腕,支着腿回头喘着气笑呵呵地说:“姑娘抱歉啊,刚刚失礼了,但情况紧急,我也……”
没顾得上解释……
他一抬眼就对上一张冰冻三尺、臭到极致的帅脸,生生把那六个字吃下去了。
“下次看清楚再说话。”靳念绕过他往人群里走,抬手准备活动一下被拽了太久的手腕,无意间又触到那鬼了吧唧的镯子,旋即震了一下,静止约莫了三四秒的样子还没回过神。
“歪!小心!”依旧有些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这一声直接把大小姐的魂喊回来了,靳念很快地抬手,堪堪接住掉落的卷轴,打开:
[魂骨玉镯]
等级:B级
道具介绍:来自无间之地的极寒之物,由妙龄女子十二人骸骨制成
效果:诅咒+庇佑
功能介绍:初级玉镯为诅咒之物,未驯服前以宿主魂灵为食,反噬效力随副本进程叠加,但我猜测您不会想丢弃它,作为喂养的报答,魂骨玉镯能够为宿主所用,触发机关将幻化为骨鞭,对周围一尺距离内所有事物造成范围伤害[震慑],[祈福]当组队玩家中有玩家被恶灵替代,玉镯会灼烧提示宿主。
[提醒:反噬不会致死,但精神力不足会影响玩家心智,请尽快找到驯服方式。]
卷轴焚去,靳念回过头,很老实地走到宋微生的身边,沉默着伸出右手,一言不发地垂眸等着。
宋微生:我有点紧张怎么回事。
他紧张地瞪大本来就大的眼睛,紧张地定在原地,紧张地看着靳念默默地收回手,紧张的听他说:“你知道任务是什么吗?”
“救你啊大哥。”宋微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任务吗?”对方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听不出意味。
“我的单线任务,跟总副本推进无关,你那边出问题了,类似于副本bug,给我加了个额外任务。”宋小狗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大坨,作为回报,靳念板着脸回道:
“你很懂啊?”
宋微生:“你难道没有收到那个起始的卷轴吗?”
靳念:“那玩意上面就跟我说吉时前到。”
宋微生:“我的上面有具体任务。”
所以你在炫耀咯?
宋微生感觉自己有点要死的迹象。
“吉时还有多久?”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表。”
杀气好像又重了几分。
“婚礼在哪举行?”
“那什么楼。”
“带路。”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靳念等了估计有十秒,还没等到下句,懒懒地掀起眼皮,近距离地面对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双贼大、清澈无比、还夹带一丝愚蠢哦不对是快要溢出来的愚蠢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是热还是喘造成的,两颊红扑扑的,高马尾束得再周正也压不下那种独属于孩子的叛逆。四个字总结一下:乳臭未干。
算了,再加三个字:小屁孩。
“少爷!”尖细咋呼的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从人群中钻出,火急火燎地跑到宋微生面前,“你说你,逃婚也要挑时候啊,这宾客都到齐了,新郎不见了,也不好交代啊。不是我说,那什么靳小姐好歹还是个京城第一美人呢,怎么还是不得你青睐。”
“扑哧——”宋微生拍拍女人搭在他肩上欲将他强行拉走的手,飞快地瞥了一眼被遮住半边脸的“京城第一美人”,笑眯眯道:“小月姐姐,要不你回头看一眼,可好?”
“看什么看,你也甭动那些歪脑筋,太太有话,务必把少爷带回去,靳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这美人不用等半个时辰,婚呢我也不太想逃。”
月离半信不信地回头。
……
看到一个男人……
哦不对,一个美人……
貌似是京城第一美人……
“哎呦我的老天娘嘞,靳小姐您,您咋在这啊,这这这,这花轿呢?该不会……”她眼睛智慧一亮,“你俩私奔啊!”
你再说一遍?我跟他干嘛?
“没有的事,我这新婚妻子顽皮,走丢了路,我这来找她来了。”宋微生依旧眯眼笑着,也不知道是阳光刺着他那贵眼了还是怎么了,靳念三次评价为:甩锅王。
那个月姐姐这才彻底放开宋微生,逮着靳念就往人群里扎,他再一次被拽得措手不及,对身后慢悠悠跟上来的宋微生早已好感-10000000。
“咚——咚咚咚——”
“一——拜——高堂——”
“咚——”
“二——拜——父母——”
“咚——”
“夫——妻——对拜——”
“咚——”
“礼——成——”
盖头之下倾城美貌,盛年夫君把笑扬,有情人终成眷属,管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这人间无数。
八方宾客齐聚一堂,高粱酒的浓香在空中蔓延,夹着欢笑与祝福漂洋远去。
靳念笃定自己此刻在这些人眼中只会是那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便继续顶着那张“你欠我一百万”的臭脸跟着宋微生敬酒。
那小破孩毫无顾虑地喝,跟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忘了任务和那个随时降临的死亡机制。
而且他酒量还很好,这得喝到什么时候,他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离开。
靳大小姐现在很烦,烦得眉毛都快拧巴成“川”字了。
他突然就觉得很荒谬,荒谬地跟人有了山盟海誓,荒谬地朝一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敬酒,还是跟另一个同样穿着喜服的男人,他们就这样在这种死亡的压迫下拜了高堂,他被掀了盖头,然后就这样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支撑着走了不知道多久。
为什么啊,他不明白,所谓的死亡,像一道枷锁,束缚着他,他们,就好像他们的命运,被固定着,在严格的期限,恐惧,和活下去的欲望的支配下,被驱使着向前一步又一步地走,就好像一具空壳,被剥去了喜怒哀乐,魂魄也被一丝丝地抽离。
可他又能感受到一股幽怨,源自他?或者什么人。不!不是他的,那是一种深闺幽怨,是对逝去年华的谴责,通过一段段的过往向他递送着,把他当做一个被掏空了的旧玩偶,再把那些怨气一股脑地塞进玩偶的棉麻布料里,她其实是想心平气和地求得这具躯壳的意愿的,但……但谁又曾问过她的意愿呢?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被人挖肺掏心,割断了舌根……
啊!
取代……取代!我要取代你!我要你为我所用!我要复仇!
宿主的灵魂不断流逝,寄生者想得到这具躯体,可又愤恨地想将它撕裂,撞碎。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青年的声音不再那般嘶哑,恢复到原本的清朗温润,像烈日下的一甘清泉,能浇灭人所有的防备与痛楚,那声音就在耳畔回响,隔了不到一寸距离,好近好近啊,带着浓烈的酒气,焦灼着他的耳根,又酥……又麻……
习惯性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他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倾倒在对方的身上,他有些急躁地想要起身推开那个人,可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也只能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猫,瘦骨凌柴,毫无还手之力,这一搡,让他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他瘫软下去,那个人就这样承受了他全部的重量,迷离之际,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怕,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了。”
丢下……
城外乱葬岗,他躺在尸山血海中,胸口插了一把剑,暴雨冲刷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张人见人恨的脸,鲜血自胸口溢出,他的白袍早已污脏不堪,像他这个烂人一样,他突然暴戾地大笑,筋脉寸断也难减他的那份狂傲骄纵,视线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他能看见山崖边那个黑衣猎猎的身影——他最讨厌这个人居高临下看他的那个样子,像看一个丧家犬,可他不是丧家犬,他应该是万人敬重恐惧的魔尊大人,倘若他未被这该死的铁链擒着,定要狠狠扼住那人的脖颈,亲手洞穿他的琵琶骨,听那骨肉碎裂的声音,要他跪着向他求饶,他会把他吊在自己的大殿上,用尽世间最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他,欺辱他。
他应该感谢他,只有他能讨他一时欢心,别人,被他手刃都是种奢侈。
可他现在做不到了,只能看着那人跃下,四平八稳地落在一地骸骨之上,踏着尸身朝他走来,他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那个让他梦魂牵绕又痛恨至极的声音淡淡地问他:“你可知罪?”
“知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知!哈哈哈哈……”他大笑,满嘴的血,呛得他再说不出话,可他还是笑,狰狞可怖的神情在那张白皙好看,又略显病态的脸上,显得那样可悲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宋无!咳咳……你杀了我!咳咳……你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是他们的盖世英雄,咳咳……杀了……我,你青史留名,我遗臭万年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
“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