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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庭 楚国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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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阶囚玉
玄铁锁链刮过金砖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楚珩玉耳膜上反复拉锯。腕骨被倒刺硌得生疼,血珠顺着青灰色囚衣滴落在敌国大殿的台阶上,晕开暗褐的花。他被侍卫拽着踉跄前行,抬眼时,却撞进一片刺目的雪色。
高座之上,那人着一袭素雪长衣,墨发松挽,玉簪斜插。殿中烛火明明灭灭,却照得他眉目如冰雕雪琢,清冷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唯有那双垂眸时微挑的眼尾,淬着一丝极淡的猩红,像雪地里冻裂的梅蕊,透着不合时宜的妖异。
是楚庭白。
十年前,大楚国力衰微,为求苟安,将年仅十二的皇长子送往敌国为质。那时楚珩玉尚是个年仅八岁的幼童,只记得宫人们窃窃私语,说皇长子在敌国冷宫里,连饭食都难得周全。而眼前这人,周身萦绕的矜贵气度,分明是敌国帝王座下最炙手可热的谋主。
“皇兄……是你?”楚珩玉的嗓音被喉间腥甜浸得破碎,锁链哗啦作响,他挣扎着抬头,却被侍卫狠狠按向地面。额头磕在冰凉的石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盯着那道雪色身影,“你……”
“珩玉。”楚庭白终于抬眼,眸光掠过他腕间的血痕,竟无半分波澜。他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白玉镇纸,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声线却淬着冰,“一别十年,倒还认得我。”
认得?楚珩玉喉头涌上一股血气。他记得幼时在宫墙下,那个偷偷塞给他半块麦饼的清瘦少年;记得送他去敌国时,他回望故国的最后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寒霜。可眼前这人,将“质子”二字踩在脚下,成了踏碎他家国的利刃。
“当年冷宫里连糠麸都难咽的日子,”楚庭白缓缓起身,雪色长衣曳地无声,“我倒以为,珩玉早该忘了有这么个兄长。”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碾过楚珩玉滴落的血迹,在光洁的金砖上拓出暗红的印子。
走到近前,他突然俯身,指尖掐住楚珩玉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楚珩玉被迫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兄长的温情,只有审视猎物般的玩味,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疼吗?”楚庭白的指腹擦过他嘴角的血渍,语气却温柔得诡异,“这玄铁链子,是我特意挑的,据说能锁住最烈的野马。” 他顿了顿,指腹滑到他腕间的倒刺上,轻轻一捻,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比起我在敌国冷宫里,日日被铁链磨穿脚踝的滋味,如何?”
楚珩玉浑身一震。他从未听过这些。当年宫里只传质子安好,却不知竟是这般境地。可此刻从楚庭白口中说出,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淬了毒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为什么……”楚珩玉挣扎着想问,为什么要助敌国灭楚,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待他。
楚庭白却突然笑了,指尖猛地攥紧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脖颈,露出纤细的喉结。“为什么?”他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楚珩玉耳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珩玉可知,我在冷宫里看着故国使臣送来的画像时,最想做的是什么?”
他的指尖滑到楚珩玉颈间,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声音低哑如魔魅:“想把你这样……干干净净的玉,锁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用最牢的链子,泡在最暖的药里,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
这话里的偏执与占有欲,像冰水浇透楚珩玉的脊梁。他猛地瞪大眼睛,却见楚庭白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雪色长衣上,一点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那是用极细的银线绣成的寒梅,宛如当年冷宫里,他冻裂的伤口凝结的血痂。
“带他去‘柳色阁’。”楚庭白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每日的安神茶,记得按时送去。若他敢伤了自己……” 他顿了顿,侧眸时,眼尾那抹猩红愈发明显,“你们便去陪楚国的列祖列宗吧。”
侍卫粗鲁地将楚珩玉拖起,玄铁链子在地上拉出刺耳的声响。楚珩玉被拽着向殿外走去,回头望去,只见楚庭白已重新坐回高座,雪色长衣在光影里宛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唯有他放在案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方白玉镇纸,仿佛要将其捏碎。
原来十年质子生涯,磨去的不是他的棱角,而是将所有的屈辱与偏执,都熬成了锁人的毒药。而他楚珩玉,便是那枚被他从故国废墟里拾起来,要用玄铁与毒药,彻底囚在掌心的——碎玉。